第463章447.天涯共月明
關燈
小
中
大
第463章 447. 天涯共月明
明月山莊重建大會，四方英雄來齊。
親厚的朋友自不必說，全員皆到。就連和明月山莊沒什麽關系的，不少人只是慕爨莊主英雄之名，也湧來寥廓山上。百姓們也湊到四周，心裏想著：萬一能見到大英雄呢！
是以，大會熱鬧異常。半個多月前，南寧州全境便可見操著各地口音、穿著各族服飾的來客，有的帶著隨身兵刃，有的赤手空拳，都來一觀壯闊的明月山莊從焦土中重生。
山莊內已建好的客房均住滿了客人。明月山莊將寥廓鎮內的客棧全包下，當然又滿。人排著人一直到了南寧州，客棧仍舊滿當當。不少本地百姓、部族頭領和長老紛紛開放自家門庭，願接納客人，為爨莊主貢獻一份心意。
大會的由頭是“開始破土重建”，但只是向天下打個招呼示意，其實重建的活計早就開始了，山莊內的主要建築已重新立起。
石頭牌樓首先重制完畢，巨大的景泰藍熏香爐屹立山邊，於陽光下綻放厚重之彩，暗香重染。
大會當天剪彩，由明月山莊三位年輕管家將籠在牌樓上的紅綢拉開，龍飛鳳舞的“明月山莊”四個大字躍然而出。
此四字乃空了師父親手所題、金不戮親手刻制，鋼骨崢嶸，游龍一般，似要破天翺翔。
寥廓山上下喝彩如雷，禮炮與掌聲齊鳴，鮮花團簇，慶鳳凰浴火重生。
聽月軒是萬小爺指定要親自督建的。
年前萬遺已從影竺國歸來，低調地帶著萬四爺和魏大俠一起在中原好好過了個年。此後萬玉檸和魏青雲在洛陽安然隱居，不再重出江湖。
因萬遺去影竺國有所耽擱，重建大會時聽月軒還未全建好。但日月二星繞瓊山的金剛石西洋制大鐘已經重修，就立在軒內。上搭雨棚精密保護，在鮮花與掌聲中熠熠閃耀明光，氣勢非凡。
朗秀峰也是萬遺搶著要親自把握的。這裏因寥廓山的地勢而建，無需太多設計功夫，豎起一座精巧假山便已恢覆得差不多了。
爨莊主的臥房便在此處，大面已重新修好，名貴雕花大寶床、玳瑁千裏江山大衣櫃，均得空了師父指點把關，尺寸樣貌不差分毫。就連床頭旁的紫檀木雕花多寶格都和原先一模一樣，只是暫未擺放物品罷了。
七寶鐮月刀鄭重地從松林鎮生祠請出，呈在爨莊主臥房外廂。
萬遺的住處也在朗秀峰，這裏原有一屋子小山似的玩具，都是莫揚哥哥送他的，全部被他從焦土裏收集、清洗或重新購買，總之集齊了就放在原址，等小爺臨幸。
本次大會點明山莊業務重開，茶葉、銀器、煙草等三寶的主要店面已在南寧州開張，由三位管家主理。不多久即可重新開設分號，鄴京城內乃是第一個目標。
對江湖事務的參與也重新開始，大會當日，來訪英雄皆可在山莊周圍栽下一棵小樹。因為英雄甚多，聚木成林，由蕭梧岐建議起名做“英雄林”，感慰天下相助。
眾人歡呼，興奮於這場春日的重生，煙花開滿寥廓山上下。
＆＆＆
本次重建大會，出面迎賓張羅的主要是巖氏兄弟和白祈三位年輕管家，背後高人卻是一批又一批。
爨老莊主空了師父雖未出寺，但看過全部圖紙，參與了指導。
金不戮主持設計、籌劃自不必說。他一邊照顧重傷的溫旻另一邊督促重建，全無耽擱。重建款項金家堡支持近半，人頭上只留賬房、管家和小朝明在南海，其他人早在去年便來雲南支援。
萬遺更是慷慨解囊，一筆又一筆地往過拿錢，從南海回來後尤甚。金不戮擔心小寶將萬字行掏空了，萬遺卻不在意，一直說“還有呢，還有呢”。後來金不戮不再阻他，萬遺則一直砸錢，好像得了個聚寶盆，錢越花越多，絲毫沒耽擱自家萬字行的經營，叫人暗暗稱奇。
其他親友也都出力出錢，蕭梧岐幫著統籌，哈馬立色日則當仁不讓，三十二路山寨提供了大批人手。朝野各處也來支援，封皓秦代表朝廷和自己送上了四根最好的金絲楠木，尊重之意溢於言表。
明月山莊正在用人之際，不拘一格地欣然全收，以期後續來往——
有來有往，就將山莊拉活了。
有位神秘俠士一直沒露面，但江湖皆知，實地督建這事全仰仗他。
這位俠士雖然不會設計，也說不上錢財極多，但他專心地面上的事務，吃住全在明月山莊，傾註了全部心血。
山莊上下對他由衷地感激，金大俠和萬小爺也對他畢恭畢敬，帶頭推他做爨莊主歸來前的代理主人。
此俠士並非別人，正是為爨莊主幾乎送上一條命的蕭二公子，蕭蘭卿。
蕭蘭卿是名家出身，眼界和見識非凡，經歷生死後換了個人一般，認真起來雷厲風行。有他督建，山莊每天一個新模樣，慢慢地蘇醒。無論金不戮還是萬遺，甚至空了師父都大為放心。
＆＆＆
臨到天黑，大會禮成，眾英雄們感慨又希冀地去休息。金不戮卻沒走，夜裏獨自抱著個精致的梨花木盒子去找蕭蘭卿。
蕭蘭卿的下榻之處正在朗秀峰，也就是七寶鐮月刀的安身之處、爨莫揚的臥房外廂。
他痛快地將金不戮讓進了門。
一進外廂便可見寶刀掛在書桌後方的墻上，灼灼奪目，暗香繚繞。
房內雕花精致，妝奩衣櫃透著十分的秀氣，因為這裏原是翠珠的住處。
大家不忍心一再打擾芳靈，翠珠的墳塋仍同爨莫揚的生祠在一道，由十名明月山莊的人守衛。打算等爨莫揚歸來後，由他親自決定翠珠最終葬在何處。
蕭蘭卿十分尊重原主人，一器一物皆未改動，房內維持著女孩子的精致。
如果硬要找些原本不屬於這裏的東西——七寶鐮月刀前方的書桌上擺著一支白銅水煙筒，白銅一體鑄造，上好玉料的煙嘴，小零件錯著細細的金銀絲，與寶刀相映成輝。
細算起來，這水煙筒陪伴蕭蘭卿也有十幾年的時光了。看到了它，金不戮豁地想到當年在幽州同爨莫揚一起初遇蕭蘭卿。
怔中間，蕭蘭卿示意他坐下，為他倒了杯茶：“若想緬懷翠珠可以去松林鎮，不必在這裏傷神。”
金不戮聽聞此語透著不羈，笑著回道：“是我小家子氣了。”
深深吐納了幾下，將懷中的梨花木盒子遞上前。金不戮輕輕摸了摸盒子的木紋面蓋，轉懷念為堅決：“蘭卿哥，這是小旻托我拿來的。”
蕭蘭卿略微猶疑，將盒子打開一看，內裏軟木絨墊十分細致，以軟布包或用小盒裝，共保存著三樣小物——
一個似山又似海的精鋼小擺件。一個掉漆嚴重的金家堡金創藥盒。還有一個扁平小木盒，打開後可見一張陳舊的手繪小五臺山地形界畫躺在其中。
正是爨莫揚床頭邊的多寶格原先擺放之物。
也是爨莫揚懷念金不戮的私密小物。
蕭蘭卿的臉色立刻有所變化。
他以前到過爨莫揚的臥房多少次，怎會不認識這三樣東西？現在，這些東西竟然由溫旻通過金不戮轉交了回來，只一想便知它們經過了什麽。
他豁地看向金不戮：“這是什麽意思。”
自始至終，金不戮的眼神都沒有離開過這梨木盒子：“小旻一直十分歉疚，覺得不應該由他繼續留著它們了。我也很慚愧，不好意思拿著。”
蕭蘭卿審視著他：“這是莫揚用來念你的好的，你不留著誰留著？”
金不戮眼中滿滿的托付和信任：“我有什麽資格留著？它們再擺回莫揚哥的床邊一定不合適，我卻沒資格代管。想來想去，這些物品交由蘭卿哥是最合適的。
“雖說這是將一個難題拋給了你，但蘭卿哥，除了你，這世上再沒第二個人有權處置這些東西了。”
蕭蘭卿沒再多問，怔怔地看了會兒這些物品，挨個地、仔細地一一摸過。
當年幽州初遇，濟南重逢，相對吸煙，勾欄佯裝……一幕幕往事柔柔密密，將心頭填滿。
他又看了眼自己的白銅水煙筒，默默地將梨花木盒子蓋好，放入書桌下的抽屜裏，讓它們和寶刀、煙筒保持著一個隱秘卻最近的距離。
金不戮隱隱明白了蕭蘭卿的心境，輕輕地舒了口氣：“謝謝蘭卿哥。”
蕭蘭卿轉回身，眸光有些莫測：“你來得正好，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金不戮立刻正色：“蘭卿哥請講。”
蕭蘭卿認真地看住他：“這件事非比尋常，我要你用一個答案來換。”
金不戮更為莊重：“蘭卿哥請問，小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回反而是蕭蘭卿猶豫了，他探究地看著金不戮：“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是！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那我先說——當日崇聖寺前溫旻受火炭與千刀之刑，眾人皆知是我大哥出的主意。但那不是大哥的本意，用刑的法子，是溫旻自己出的。”
崇聖寺受刑一事雖近，卻有隔世之感，金不戮再次聽到不免有些吃驚。
經過那一遭，不僅溫、金重好，江湖格局也一並更改。此後維摩宗大宗主更疊、明月山莊重生、萬字行與三十二路匪幫更加耀眼。劉小佛和封駱也讓人不敢小覷。
蕭梧岐一樣地名震江湖。他溫文爾雅，卻能提出千刀之刑這般狠絕的刑罰。此事在江湖傳開，人們皆對昔日的蕭大人、現在的三十二路蕭大哥刮目相看，就連皇帝聽聞後都有所震驚。
金不戮自然不會怨恨蕭梧岐，但每每想起卻對小旻心疼至極。現在聽蕭蘭卿道還有隱情，立刻轉著一雙星眸打量對面神色。
蕭蘭卿毫不拖拉，幹脆而直接地全說了：“溫旻去崇聖寺之前曾到過黔中山寨求見我大哥。日則本不打算讓他進寨，但聽他說是為了你的事而來，便放行了。
“當時我也在場。溫旻一進門連個寒暄都沒，見到大哥就告知你要出事，然後說我大哥欠他兩個人情，以此為由要和大哥單聊。我和日則都不知他們具體聊了什麽。溫旻走後大哥也不肯多講，只道你有危險，要我們趕緊去崇聖寺相救……
“再後來你都知道了，溫旻來救你，爨伯伯空了師父不肯讓步，我大哥便出了那個主意，讓溫旻受刑。”
金不戮震驚於此事的隱情，又很困惑：“蕭大哥欠小旻兩個人情？這是怎麽回事？”
蕭蘭卿道：“溫旻曾在黑龍峽幫著救巖祝三哥。雖然最後三哥去了……但他是在溫旻助力下才被莫揚救走的，我大哥一直惦念此事，說欠溫旻一個人情。”
這事金不戮有參與，想起年少時在鄴京為三哥奔波的過往，不勝感慨地點了點頭。
蕭蘭卿繼續道：“後來明月山莊同維摩宗相鬥，溫旻一路往南打，逼得日則幾近跳崖。我大哥去求他，溫旻答應放過三十二路山寨、不攻打百梁鎮，我大哥便許諾再還一個人情給他。這就是兩個人情了。”
這件事發生在溫、爨大戰之後，金不戮中毒昏迷並未親歷，後來聽說了大概。此刻他想象著當日境況又點了點頭，感慨之餘，暗嘆蕭梧岐文弱之士卻如此血性守諾。
蕭蘭卿接著道：“我大哥在崇聖寺前提議行刑，自始至終都沒對我們講他的想法。但我還不懂他了？他說那嚴酷的刑罰時，手都在抖。
“崇聖寺之後再提起欠溫旻兩個人情的事，我大哥的語氣便有些不一樣。前前後後連起來，不難猜出那刑罰主意是溫旻自己出的，定是他以兩份人情要我大哥助他贖罪。
“後來你沒問過這些，我對你和溫旻之間的事也不想幹涉。但事關大哥，我還是要對你講講，你莫對我大哥有所介懷。”
金不戮久久沒有回應。
溫旻受罰受刑，眾人皆以為他乃臨陣不懼生死，金不戮也是如此。沒想他是早已想好了舍身取義之法，心甘情願地籌謀了一場獻祭。
若當時萬遺沒成功勸阻呢？若空了師父沒那般寬容大度呢？
溫旻分明是豁出去了所有。
自與性枯大師聊過，金不戮已完全看開世事。可聽聞舊事仍止不住心中震撼，想象著溫旻去找蕭梧岐的破釜沈舟之心，好生柔軟疼惜。
默了許久之後，他肅起神色行禮：“感謝蘭卿哥同我說這些心裏話。蕭大哥有情有義，一直對我和小旻幫助良多，我心裏只有感激，從無半分怪他。如今聽聞此言，更感激他舍卻自己名聲成全我和小旻。
“小旻心裏也是感激的，他一再告訴維摩宗現任宗主漆烽，道蕭大哥有恩於他。維摩宗上下談起蕭大哥也是只有敬仰，從無責怪。”
金不戮依舊容易動情，但言談話語之間全是沈穩。對溫旻珍惜卻不崩潰，對蕭氏兄弟感激中有節制，目光盈盈卻不流淚示弱。
蕭蘭卿親眼看見了這些變化，緩緩點了點頭，算是了結這個話題。
金不戮鄭重地問：“現在輪到兄弟我了，蘭卿哥想要一個答案？”
蕭蘭卿審視地看著他：“你方才承諾，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金不戮嚴肅：“自然！經過了這些，我對蘭卿哥還有什麽好隱瞞？請問蘭卿哥想知道什麽。”
蕭蘭卿點頭：“那我問你，我師父仇先生，是不是顧白大俠。”
金不戮大大怔住了。
他沒想到蘭卿哥問此問題。
別的事都可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師父的身份這事，身為徒兒有什麽資格回答？
莫揚哥知曉師父身份，經受大難起伏都在保密。小旻也知師父是誰，在維摩宗同孤山派最緊張時也從未對外提過。如今這個問題落到金不戮自己頭上，他要怎麽做呢。
其實，無需回答。
蕭蘭卿只看金不戮的表情，便全明白了。
他靜靜地望著眼前這熟悉卻陌生的同門：“事到最後，我竟然是孤山派的弟子。”
金不戮也不扭捏，大方坦誠道：“對不住蘭卿哥。”
“不用多講了。”蕭蘭卿道，“你是為長輩守秘而已，若換成我，也一樣做法。”
他看向窗外的夜色，月光映入眼眸閃爍明滅，其中的懷念與眷戀遠勝於震驚和受傷。
過了許久，蕭蘭卿輕輕松了口氣：“你們一直都說先生安好，看來是真的了。”
金不戮點頭，再次道了歉。
蕭蘭卿輕輕地笑了：“不必道歉。我答應你，絕不會對任何人再提及此事。”
金不戮感激道：“謝謝蘭卿哥。”
心情激蕩和愧疚之餘，卻也有大大的輕松。
他的最後一個秘密，孤山派的最後一個責任，終於對該交代的人交代了。
心裏一輕松，頭腦也跟著活泛，金不戮便想多聊兩句：“蘭卿哥你是怎麽……”
怎麽猜到的？
蕭蘭卿覷著他：“從小過招你便能猜出我劍術後手，我只當你天賦絕倫。溫旻以前猜不透，有一天突然使出一套古怪劍法、和你並稱孤山弟子，便也能猜出了。我要是再不多想想，豈不是傻的？”
顧白要避免洩漏自己的身份，不能真的傳授孤山劍法給蕭蘭卿，卻也不願糊弄這個弟子，便用現成的劍法改造了一套。那被拿來改造的劍法便是溫柔小劍，是屬於顧白自己的半套。他將招式倒用、活用，打造成了蕭蘭卿的獨有劍法。
改造的劍法偏門，外人認不出，金不戮卻能一眼能辨認，是以從小便能料到蕭蘭卿的劍法後招。
溫旻也是劍術奇才，他在小密林學了溫柔小劍，雖然是沈知行的那半套，但見過金不戮的半套再看蕭蘭卿用劍，只消一想還是能認出。
至於其他人，沈知行從來沒和蕭蘭卿動過手，別人都不識得溫柔小劍，也就猜不到了。
正是因為這不可言明的原因，顧白一直對蕭蘭卿懷有歉疚，曾經拜托爨莫揚照顧他。爨莫揚領會了這份覆雜的歉疚，全然擔當，離去前又將他托給了萬遺。
想到自己這些年，蕭蘭卿有些無奈地笑了：“說到底，在先生心裏我永遠是個叫他操心的人。”
金不戮握住他的手：“不是這樣的。師父的確是想隱匿，但當日形勢何其危險？孤山弟子的身份實在是眾矢之的——師父對蘭卿哥，始終存著保護之心的。
“蘭卿哥的劍法只有前輩們知曉，他們絕不會過問是非。現在除了我和小旻，江湖中無人能認出你的劍術。若蘭卿哥喜歡自由自在，不想同孤山派有瓜葛，我和小旻定然不會聲張，就算將來有了門人也一定代代守口如瓶。”
蕭蘭卿明白自己的劍法不是任何一套孤山劍法，好奇道：“我學的究竟是什麽？”
金不戮誠懇道：“蘭卿哥所學劍法乃由‘溫柔小劍’改造。”
接著，將溫柔小劍的來歷、顧白如何改造、他和溫旻為何能認出、其他人為何認不出，全解釋了。除了沈、顧感情沒做多言，其餘皆講解得明明白白。
蕭蘭卿認真聽罷，莫測地笑了：“先生教我時，說此乃‘無情劍法’。”
溫柔小劍，無情劍法。
一雙人用，單獨去用……
此情此景，前因後果，想想便讓人癡了。
溫柔小劍可以算是孤山派的劍法，因為是顧白在用。但也不算，因為是沈知行創立的。
蕭蘭卿用的是“無情劍法”，與孤山更沒什麽牽連。
忖到此，他看住金不戮，眼底流露出深深的眷戀和牽掛：“先生確實還好？”
金不戮正色回答：“自當年韶嶺山隘一別，我也再沒見過師父。後來遇見了一位高人，他曾與師父相處三月，這位高人道師父已看開一切，超然物外，現在該是雲游四方，一切都好。”
“好——”蕭蘭卿長長地應了一句，語音的尾調裏肅起莊重。
他坐進書桌後，腰肩挺直，神情中再無困惑：“那麽，此後，我只是明月山莊的人。”
金不戮深深望著他，眼中是許多的不舍，也是全然的釋然與體諒。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同門的身份行禮。
蕭蘭卿頷首回應，轉而望向望向窗外如鉤的弦月，又回望住頭頂的七寶鐮月刀。清秀的側顏再沒轉過來，面龐的線條溫柔卻堅定。
＆＆＆
作別蕭蘭卿，金不戮心中有些空落落的，又有十分的釋然和輕松。
他在春日的夜色中緩步前行，來到蕭梧岐的住處。
蕭梧岐住在客房，和哈馬立色日則比鄰而居。過幾日哈馬立色日則將回黔中山寨，他卻打算長期在南寧和黔中兩地來回，以幫助弟弟。
屋外鮮花在四季如春的好地方開放，夜風輕柔，花香也是柔柔的。
金不戮在花香中敲開了蕭梧岐的房門，只見房內起居用具簡單卻齊備，像是為長住而布置的。
一把銀刀隨身帶來，掛於書桌對面的墻上，在擡眼即可看到的位置。雕花手柄、纏枝靈蛇，莫不充滿異族的野性，卻又莫名可靠。
蕭梧岐將金不戮讓進屋內，首先道：“梧岐感謝不戮兄弟。”
金不戮想起蕭蘭卿的話，什麽都沒明說，只笑道：“蕭大哥為明月山莊如此操勞，眾人都該對你道一句辛苦，怎的卻要先謝小弟？”
說罷深深一揖。
蕭梧岐趕緊攔住，笑笑的眸光中含著通透：“不敢當，我兄弟二人只是做些臨場看家的事。若沒你設計操勞、主持奔走，我們又能做些什麽？
“同理，梧岐之感謝也並非只對不戮兄弟一人，請一並轉達給溫大俠。”
金不戮閃著星眸笑了：“他有什麽好謝？人都沒來，好不害羞，我還笑話‘溫大俠’小家子氣呢。”
蕭梧岐朗笑：“資助明月山莊重建，溫大俠慷慨解囊甚多，何以說是小氣？”
資助明月山莊重建是江湖英豪解囊出力，出錢的大頭在金家堡和萬字行。如今蕭梧岐開口便提溫旻，金不戮只當聽不懂，背著手顧左右而言他。
蕭梧岐攔住他：“不戮兄弟盡管在這裏裝作不知，但梧岐的謝意還請務必帶給溫大俠。”
金不戮覷著他：“小旻有什麽好謝？還不如多誇獎小寶。”
蕭梧岐正色：“此處只你我二人，不戮賢弟大可放心詳談。說真的，萬字行哪裏來的許多錢財。”
金不戮趕忙擺手：“小寶將家底都拿來了，怎能說少。”
蕭梧岐最會入鄉隨俗，學江湖豪傑撫掌大笑：“梧岐雖然不才，也曾經營平安治，知道撥款事宜最為繁覆。萬小爺那邊剛剛重振萬字行，又去了趟影竺國，即便真的將家底全拿來，怕也不夠用。”
金不戮裝作沒聽懂：“小寶本事大麽。”
蕭梧桐岐笑笑地看著他：“不如說維摩宗本事大。”
金不戮看再也瞞不住了，問道：“這是……小寶說的？”
蕭梧岐搖頭：“此事甚密，梧岐不敢多問。只是最近蘭卿繁忙，將賬冊交給愚兄代管了一陣。”
如蕭梧岐所說，萬遺手頭有萬字行要打理，又剛從影竺國回來，正是缺錢的時候。但仍然能拿出大筆銀錢支持明月山莊重建，是因為維摩宗在背後幫襯。
此乃萬遺遠赴影竺國前定下的。當時溫旻托他在芮雅女王面前幫著解圍，萬遺狡黠聰慧，暗示溫旻拿出誠意感謝，溫旻便答應給他一大筆錢“重振萬字行家業”。
說是重振家業，但給錢之多遠超萬字行經營所需，外加溫旻暗示，此錢另有他用——
錢以生意的由頭給了萬字行，萬字行轉手便可給明月山莊。是以，實際是維摩宗出錢支持明月山莊重建。
一開始萬遺拿了幾下姿態，表示不稀罕。但他的性子和金不戮不同，不會跟一大筆錢過不去，最後還是收下了。
這也算是一場江湖托付，萬字行做為中間人給明月山莊周轉錢財，是其本來營生。
萬遺出發影竺國前曾對金不戮說溫旻欠他東西，正是此事。金不戮不明就裏，擔心小旻再出險招，想著法地追問。
溫旻什麽性子？即便再成英雄，骨氣子還是愛沖他家阿遼顯擺，便竹筒倒豆子全說了。
這個想法溫旻早就提過，本要通過資助孤山來實現，被金不戮拒絕了。而今萬遺照盤全收，金不戮管不到小寶頭上。溫旻又洗盡鉛華，金不戮想著一切皆有定數，便順其自然了。
這便是為何金不戮開始還攔著萬遺花錢，後來便隨他去了的原因。
銀錢流轉不宜宣揚，至今也只金、萬、溫三人以及維摩宗相關人等知曉此事，對空了師父都沒提，沒想今日竟被蕭梧岐道破。
蕭梧岐並未找任何人問，他協助弟弟督建、打理賬務和物資，漸漸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再和金不戮確認，便全明白了。
金不戮被這份玲瓏心思震撼，心想蕭大哥不愧是當年的平安治卿，少年才子。拱手道：“蕭大哥明察秋毫，不戮佩服。”
輕輕一嘆：“小旻的確是讓維摩宗在背後出了銀錢，但若無當日所為又何來今日重建？說白了，也算是償還吧……希望莫揚哥不要介懷。”
再次深深一揖：“此事牽扯較多，因此沒有張揚，請蕭大哥幫忙守密。”
蕭梧岐趕緊將他扶住：“一碼歸一碼。此前的江湖恩怨確然覆雜，但空了師父早已參破恩怨，溫大俠又脫胎換骨，旁人怎能揪著不放？梧岐毫無立場，只是作為一個局外人想對溫大俠道句敬佩。
“至於銀錢賬目，梧岐絕不會對外洩漏。此事蘭卿也已猜到一二，我知道他心裏是寬慰的。他明白事理，對我都沒明著提過，更不會對外亂講。”
說罷，輕輕籲了口氣：“當年梧岐為官時曾費勁心思想讓幾大宗派握手言和，可惜能力微薄。如今經歷種種波折，以此達成諸英雄互助義舉，也算了卻一樁心願。”
蕭梧岐的語調是快慰的，目光向墻上銀刀望去，又流露出一種懷戀和感慨。
那刀乃巖祝的兵刃，本該在黔中山寨保存。而今蕭梧岐隨身攜帶，望刀又是如此目光，金不戮看過後並不多言，只握緊了他的手。
蕭梧岐轉過臉，唇角雖仍是個文質彬彬的笑，眼底卻有些清冷和驍悍的鋒利。感覺是那麽熟悉，令金不戮看得吃驚，更有種與君再見的親切。
蕭梧岐灑脫笑道：“不戮兄弟若想說些安慰人的話就大可不必了。梧岐自然是念著他的，但我還想不透這些事了？如今蘭卿成長，日則也心胸闊達，我最年長，反而會是最沈溺往事的人麽？”
金不戮聽得心中激蕩，原本要說的許多勸慰之語全都多餘了。他朗聲笑著回道：“蕭大哥目光如炬又大仁大義，兄弟佩服。”
蕭梧岐言簡意深：“同溫大俠多過來看看。”
兩對手相握，微風吹拂，滿屋縈繞鮮花香氣。
墻上銀刀驍悍地守護著這一切，仿佛那個人從沒離開，隨金、蕭兩人闊達爽朗的笑聲同在。
--------------------
三哥：行了我知道是我的刀。停止你們的表演，趕緊把我從隔壁廁所弄出來
謝謝各位媽咪，今天周三，慣例休息兩天。本周六繼續更新，兩盞陪你跨年~
( 3)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明月山莊重建大會，四方英雄來齊。
親厚的朋友自不必說，全員皆到。就連和明月山莊沒什麽關系的，不少人只是慕爨莊主英雄之名，也湧來寥廓山上。百姓們也湊到四周，心裏想著：萬一能見到大英雄呢！
是以，大會熱鬧異常。半個多月前，南寧州全境便可見操著各地口音、穿著各族服飾的來客，有的帶著隨身兵刃，有的赤手空拳，都來一觀壯闊的明月山莊從焦土中重生。
山莊內已建好的客房均住滿了客人。明月山莊將寥廓鎮內的客棧全包下，當然又滿。人排著人一直到了南寧州，客棧仍舊滿當當。不少本地百姓、部族頭領和長老紛紛開放自家門庭，願接納客人，為爨莊主貢獻一份心意。
大會的由頭是“開始破土重建”，但只是向天下打個招呼示意，其實重建的活計早就開始了，山莊內的主要建築已重新立起。
石頭牌樓首先重制完畢，巨大的景泰藍熏香爐屹立山邊，於陽光下綻放厚重之彩，暗香重染。
大會當天剪彩，由明月山莊三位年輕管家將籠在牌樓上的紅綢拉開，龍飛鳳舞的“明月山莊”四個大字躍然而出。
此四字乃空了師父親手所題、金不戮親手刻制，鋼骨崢嶸，游龍一般，似要破天翺翔。
寥廓山上下喝彩如雷，禮炮與掌聲齊鳴，鮮花團簇，慶鳳凰浴火重生。
聽月軒是萬小爺指定要親自督建的。
年前萬遺已從影竺國歸來，低調地帶著萬四爺和魏大俠一起在中原好好過了個年。此後萬玉檸和魏青雲在洛陽安然隱居，不再重出江湖。
因萬遺去影竺國有所耽擱，重建大會時聽月軒還未全建好。但日月二星繞瓊山的金剛石西洋制大鐘已經重修，就立在軒內。上搭雨棚精密保護，在鮮花與掌聲中熠熠閃耀明光，氣勢非凡。
朗秀峰也是萬遺搶著要親自把握的。這裏因寥廓山的地勢而建，無需太多設計功夫，豎起一座精巧假山便已恢覆得差不多了。
爨莊主的臥房便在此處，大面已重新修好，名貴雕花大寶床、玳瑁千裏江山大衣櫃，均得空了師父指點把關，尺寸樣貌不差分毫。就連床頭旁的紫檀木雕花多寶格都和原先一模一樣，只是暫未擺放物品罷了。
七寶鐮月刀鄭重地從松林鎮生祠請出，呈在爨莊主臥房外廂。
萬遺的住處也在朗秀峰，這裏原有一屋子小山似的玩具，都是莫揚哥哥送他的，全部被他從焦土裏收集、清洗或重新購買，總之集齊了就放在原址，等小爺臨幸。
本次大會點明山莊業務重開，茶葉、銀器、煙草等三寶的主要店面已在南寧州開張，由三位管家主理。不多久即可重新開設分號，鄴京城內乃是第一個目標。
對江湖事務的參與也重新開始，大會當日，來訪英雄皆可在山莊周圍栽下一棵小樹。因為英雄甚多，聚木成林，由蕭梧岐建議起名做“英雄林”，感慰天下相助。
眾人歡呼，興奮於這場春日的重生，煙花開滿寥廓山上下。
＆＆＆
本次重建大會，出面迎賓張羅的主要是巖氏兄弟和白祈三位年輕管家，背後高人卻是一批又一批。
爨老莊主空了師父雖未出寺，但看過全部圖紙，參與了指導。
金不戮主持設計、籌劃自不必說。他一邊照顧重傷的溫旻另一邊督促重建，全無耽擱。重建款項金家堡支持近半，人頭上只留賬房、管家和小朝明在南海，其他人早在去年便來雲南支援。
萬遺更是慷慨解囊，一筆又一筆地往過拿錢，從南海回來後尤甚。金不戮擔心小寶將萬字行掏空了，萬遺卻不在意，一直說“還有呢，還有呢”。後來金不戮不再阻他，萬遺則一直砸錢，好像得了個聚寶盆，錢越花越多，絲毫沒耽擱自家萬字行的經營，叫人暗暗稱奇。
其他親友也都出力出錢，蕭梧岐幫著統籌，哈馬立色日則當仁不讓，三十二路山寨提供了大批人手。朝野各處也來支援，封皓秦代表朝廷和自己送上了四根最好的金絲楠木，尊重之意溢於言表。
明月山莊正在用人之際，不拘一格地欣然全收，以期後續來往——
有來有往，就將山莊拉活了。
有位神秘俠士一直沒露面，但江湖皆知，實地督建這事全仰仗他。
這位俠士雖然不會設計，也說不上錢財極多，但他專心地面上的事務，吃住全在明月山莊，傾註了全部心血。
山莊上下對他由衷地感激，金大俠和萬小爺也對他畢恭畢敬，帶頭推他做爨莊主歸來前的代理主人。
此俠士並非別人，正是為爨莊主幾乎送上一條命的蕭二公子，蕭蘭卿。
蕭蘭卿是名家出身，眼界和見識非凡，經歷生死後換了個人一般，認真起來雷厲風行。有他督建，山莊每天一個新模樣，慢慢地蘇醒。無論金不戮還是萬遺，甚至空了師父都大為放心。
＆＆＆
臨到天黑，大會禮成，眾英雄們感慨又希冀地去休息。金不戮卻沒走，夜裏獨自抱著個精致的梨花木盒子去找蕭蘭卿。
蕭蘭卿的下榻之處正在朗秀峰，也就是七寶鐮月刀的安身之處、爨莫揚的臥房外廂。
他痛快地將金不戮讓進了門。
一進外廂便可見寶刀掛在書桌後方的墻上，灼灼奪目，暗香繚繞。
房內雕花精致，妝奩衣櫃透著十分的秀氣，因為這裏原是翠珠的住處。
大家不忍心一再打擾芳靈，翠珠的墳塋仍同爨莫揚的生祠在一道，由十名明月山莊的人守衛。打算等爨莫揚歸來後，由他親自決定翠珠最終葬在何處。
蕭蘭卿十分尊重原主人，一器一物皆未改動，房內維持著女孩子的精致。
如果硬要找些原本不屬於這裏的東西——七寶鐮月刀前方的書桌上擺著一支白銅水煙筒，白銅一體鑄造，上好玉料的煙嘴，小零件錯著細細的金銀絲，與寶刀相映成輝。
細算起來，這水煙筒陪伴蕭蘭卿也有十幾年的時光了。看到了它，金不戮豁地想到當年在幽州同爨莫揚一起初遇蕭蘭卿。
怔中間，蕭蘭卿示意他坐下，為他倒了杯茶：“若想緬懷翠珠可以去松林鎮，不必在這裏傷神。”
金不戮聽聞此語透著不羈，笑著回道：“是我小家子氣了。”
深深吐納了幾下，將懷中的梨花木盒子遞上前。金不戮輕輕摸了摸盒子的木紋面蓋，轉懷念為堅決：“蘭卿哥，這是小旻托我拿來的。”
蕭蘭卿略微猶疑，將盒子打開一看，內裏軟木絨墊十分細致，以軟布包或用小盒裝，共保存著三樣小物——
一個似山又似海的精鋼小擺件。一個掉漆嚴重的金家堡金創藥盒。還有一個扁平小木盒，打開後可見一張陳舊的手繪小五臺山地形界畫躺在其中。
正是爨莫揚床頭邊的多寶格原先擺放之物。
也是爨莫揚懷念金不戮的私密小物。
蕭蘭卿的臉色立刻有所變化。
他以前到過爨莫揚的臥房多少次，怎會不認識這三樣東西？現在，這些東西竟然由溫旻通過金不戮轉交了回來，只一想便知它們經過了什麽。
他豁地看向金不戮：“這是什麽意思。”
自始至終，金不戮的眼神都沒有離開過這梨木盒子：“小旻一直十分歉疚，覺得不應該由他繼續留著它們了。我也很慚愧，不好意思拿著。”
蕭蘭卿審視著他：“這是莫揚用來念你的好的，你不留著誰留著？”
金不戮眼中滿滿的托付和信任：“我有什麽資格留著？它們再擺回莫揚哥的床邊一定不合適，我卻沒資格代管。想來想去，這些物品交由蘭卿哥是最合適的。
“雖說這是將一個難題拋給了你，但蘭卿哥，除了你，這世上再沒第二個人有權處置這些東西了。”
蕭蘭卿沒再多問，怔怔地看了會兒這些物品，挨個地、仔細地一一摸過。
當年幽州初遇，濟南重逢，相對吸煙，勾欄佯裝……一幕幕往事柔柔密密，將心頭填滿。
他又看了眼自己的白銅水煙筒，默默地將梨花木盒子蓋好，放入書桌下的抽屜裏，讓它們和寶刀、煙筒保持著一個隱秘卻最近的距離。
金不戮隱隱明白了蕭蘭卿的心境，輕輕地舒了口氣：“謝謝蘭卿哥。”
蕭蘭卿轉回身，眸光有些莫測：“你來得正好，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金不戮立刻正色：“蘭卿哥請講。”
蕭蘭卿認真地看住他：“這件事非比尋常，我要你用一個答案來換。”
金不戮更為莊重：“蘭卿哥請問，小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回反而是蕭蘭卿猶豫了，他探究地看著金不戮：“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是！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那我先說——當日崇聖寺前溫旻受火炭與千刀之刑，眾人皆知是我大哥出的主意。但那不是大哥的本意，用刑的法子，是溫旻自己出的。”
崇聖寺受刑一事雖近，卻有隔世之感，金不戮再次聽到不免有些吃驚。
經過那一遭，不僅溫、金重好，江湖格局也一並更改。此後維摩宗大宗主更疊、明月山莊重生、萬字行與三十二路匪幫更加耀眼。劉小佛和封駱也讓人不敢小覷。
蕭梧岐一樣地名震江湖。他溫文爾雅，卻能提出千刀之刑這般狠絕的刑罰。此事在江湖傳開，人們皆對昔日的蕭大人、現在的三十二路蕭大哥刮目相看，就連皇帝聽聞後都有所震驚。
金不戮自然不會怨恨蕭梧岐，但每每想起卻對小旻心疼至極。現在聽蕭蘭卿道還有隱情，立刻轉著一雙星眸打量對面神色。
蕭蘭卿毫不拖拉，幹脆而直接地全說了：“溫旻去崇聖寺之前曾到過黔中山寨求見我大哥。日則本不打算讓他進寨，但聽他說是為了你的事而來，便放行了。
“當時我也在場。溫旻一進門連個寒暄都沒，見到大哥就告知你要出事，然後說我大哥欠他兩個人情，以此為由要和大哥單聊。我和日則都不知他們具體聊了什麽。溫旻走後大哥也不肯多講，只道你有危險，要我們趕緊去崇聖寺相救……
“再後來你都知道了，溫旻來救你，爨伯伯空了師父不肯讓步，我大哥便出了那個主意，讓溫旻受刑。”
金不戮震驚於此事的隱情，又很困惑：“蕭大哥欠小旻兩個人情？這是怎麽回事？”
蕭蘭卿道：“溫旻曾在黑龍峽幫著救巖祝三哥。雖然最後三哥去了……但他是在溫旻助力下才被莫揚救走的，我大哥一直惦念此事，說欠溫旻一個人情。”
這事金不戮有參與，想起年少時在鄴京為三哥奔波的過往，不勝感慨地點了點頭。
蕭蘭卿繼續道：“後來明月山莊同維摩宗相鬥，溫旻一路往南打，逼得日則幾近跳崖。我大哥去求他，溫旻答應放過三十二路山寨、不攻打百梁鎮，我大哥便許諾再還一個人情給他。這就是兩個人情了。”
這件事發生在溫、爨大戰之後，金不戮中毒昏迷並未親歷，後來聽說了大概。此刻他想象著當日境況又點了點頭，感慨之餘，暗嘆蕭梧岐文弱之士卻如此血性守諾。
蕭蘭卿接著道：“我大哥在崇聖寺前提議行刑，自始至終都沒對我們講他的想法。但我還不懂他了？他說那嚴酷的刑罰時，手都在抖。
“崇聖寺之後再提起欠溫旻兩個人情的事，我大哥的語氣便有些不一樣。前前後後連起來，不難猜出那刑罰主意是溫旻自己出的，定是他以兩份人情要我大哥助他贖罪。
“後來你沒問過這些，我對你和溫旻之間的事也不想幹涉。但事關大哥，我還是要對你講講，你莫對我大哥有所介懷。”
金不戮久久沒有回應。
溫旻受罰受刑，眾人皆以為他乃臨陣不懼生死，金不戮也是如此。沒想他是早已想好了舍身取義之法，心甘情願地籌謀了一場獻祭。
若當時萬遺沒成功勸阻呢？若空了師父沒那般寬容大度呢？
溫旻分明是豁出去了所有。
自與性枯大師聊過，金不戮已完全看開世事。可聽聞舊事仍止不住心中震撼，想象著溫旻去找蕭梧岐的破釜沈舟之心，好生柔軟疼惜。
默了許久之後，他肅起神色行禮：“感謝蘭卿哥同我說這些心裏話。蕭大哥有情有義，一直對我和小旻幫助良多，我心裏只有感激，從無半分怪他。如今聽聞此言，更感激他舍卻自己名聲成全我和小旻。
“小旻心裏也是感激的，他一再告訴維摩宗現任宗主漆烽，道蕭大哥有恩於他。維摩宗上下談起蕭大哥也是只有敬仰，從無責怪。”
金不戮依舊容易動情，但言談話語之間全是沈穩。對溫旻珍惜卻不崩潰，對蕭氏兄弟感激中有節制，目光盈盈卻不流淚示弱。
蕭蘭卿親眼看見了這些變化，緩緩點了點頭，算是了結這個話題。
金不戮鄭重地問：“現在輪到兄弟我了，蘭卿哥想要一個答案？”
蕭蘭卿審視地看著他：“你方才承諾，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金不戮嚴肅：“自然！經過了這些，我對蘭卿哥還有什麽好隱瞞？請問蘭卿哥想知道什麽。”
蕭蘭卿點頭：“那我問你，我師父仇先生，是不是顧白大俠。”
金不戮大大怔住了。
他沒想到蘭卿哥問此問題。
別的事都可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師父的身份這事，身為徒兒有什麽資格回答？
莫揚哥知曉師父身份，經受大難起伏都在保密。小旻也知師父是誰，在維摩宗同孤山派最緊張時也從未對外提過。如今這個問題落到金不戮自己頭上，他要怎麽做呢。
其實，無需回答。
蕭蘭卿只看金不戮的表情，便全明白了。
他靜靜地望著眼前這熟悉卻陌生的同門：“事到最後，我竟然是孤山派的弟子。”
金不戮也不扭捏，大方坦誠道：“對不住蘭卿哥。”
“不用多講了。”蕭蘭卿道，“你是為長輩守秘而已，若換成我，也一樣做法。”
他看向窗外的夜色，月光映入眼眸閃爍明滅，其中的懷念與眷戀遠勝於震驚和受傷。
過了許久，蕭蘭卿輕輕松了口氣：“你們一直都說先生安好，看來是真的了。”
金不戮點頭，再次道了歉。
蕭蘭卿輕輕地笑了：“不必道歉。我答應你，絕不會對任何人再提及此事。”
金不戮感激道：“謝謝蘭卿哥。”
心情激蕩和愧疚之餘，卻也有大大的輕松。
他的最後一個秘密，孤山派的最後一個責任，終於對該交代的人交代了。
心裏一輕松，頭腦也跟著活泛，金不戮便想多聊兩句：“蘭卿哥你是怎麽……”
怎麽猜到的？
蕭蘭卿覷著他：“從小過招你便能猜出我劍術後手，我只當你天賦絕倫。溫旻以前猜不透，有一天突然使出一套古怪劍法、和你並稱孤山弟子，便也能猜出了。我要是再不多想想，豈不是傻的？”
顧白要避免洩漏自己的身份，不能真的傳授孤山劍法給蕭蘭卿，卻也不願糊弄這個弟子，便用現成的劍法改造了一套。那被拿來改造的劍法便是溫柔小劍，是屬於顧白自己的半套。他將招式倒用、活用，打造成了蕭蘭卿的獨有劍法。
改造的劍法偏門，外人認不出，金不戮卻能一眼能辨認，是以從小便能料到蕭蘭卿的劍法後招。
溫旻也是劍術奇才，他在小密林學了溫柔小劍，雖然是沈知行的那半套，但見過金不戮的半套再看蕭蘭卿用劍，只消一想還是能認出。
至於其他人，沈知行從來沒和蕭蘭卿動過手，別人都不識得溫柔小劍，也就猜不到了。
正是因為這不可言明的原因，顧白一直對蕭蘭卿懷有歉疚，曾經拜托爨莫揚照顧他。爨莫揚領會了這份覆雜的歉疚，全然擔當，離去前又將他托給了萬遺。
想到自己這些年，蕭蘭卿有些無奈地笑了：“說到底，在先生心裏我永遠是個叫他操心的人。”
金不戮握住他的手：“不是這樣的。師父的確是想隱匿，但當日形勢何其危險？孤山弟子的身份實在是眾矢之的——師父對蘭卿哥，始終存著保護之心的。
“蘭卿哥的劍法只有前輩們知曉，他們絕不會過問是非。現在除了我和小旻，江湖中無人能認出你的劍術。若蘭卿哥喜歡自由自在，不想同孤山派有瓜葛，我和小旻定然不會聲張，就算將來有了門人也一定代代守口如瓶。”
蕭蘭卿明白自己的劍法不是任何一套孤山劍法，好奇道：“我學的究竟是什麽？”
金不戮誠懇道：“蘭卿哥所學劍法乃由‘溫柔小劍’改造。”
接著，將溫柔小劍的來歷、顧白如何改造、他和溫旻為何能認出、其他人為何認不出，全解釋了。除了沈、顧感情沒做多言，其餘皆講解得明明白白。
蕭蘭卿認真聽罷，莫測地笑了：“先生教我時，說此乃‘無情劍法’。”
溫柔小劍，無情劍法。
一雙人用，單獨去用……
此情此景，前因後果，想想便讓人癡了。
溫柔小劍可以算是孤山派的劍法，因為是顧白在用。但也不算，因為是沈知行創立的。
蕭蘭卿用的是“無情劍法”，與孤山更沒什麽牽連。
忖到此，他看住金不戮，眼底流露出深深的眷戀和牽掛：“先生確實還好？”
金不戮正色回答：“自當年韶嶺山隘一別，我也再沒見過師父。後來遇見了一位高人，他曾與師父相處三月，這位高人道師父已看開一切，超然物外，現在該是雲游四方，一切都好。”
“好——”蕭蘭卿長長地應了一句，語音的尾調裏肅起莊重。
他坐進書桌後，腰肩挺直，神情中再無困惑：“那麽，此後，我只是明月山莊的人。”
金不戮深深望著他，眼中是許多的不舍，也是全然的釋然與體諒。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同門的身份行禮。
蕭蘭卿頷首回應，轉而望向望向窗外如鉤的弦月，又回望住頭頂的七寶鐮月刀。清秀的側顏再沒轉過來，面龐的線條溫柔卻堅定。
＆＆＆
作別蕭蘭卿，金不戮心中有些空落落的，又有十分的釋然和輕松。
他在春日的夜色中緩步前行，來到蕭梧岐的住處。
蕭梧岐住在客房，和哈馬立色日則比鄰而居。過幾日哈馬立色日則將回黔中山寨，他卻打算長期在南寧和黔中兩地來回，以幫助弟弟。
屋外鮮花在四季如春的好地方開放，夜風輕柔，花香也是柔柔的。
金不戮在花香中敲開了蕭梧岐的房門，只見房內起居用具簡單卻齊備，像是為長住而布置的。
一把銀刀隨身帶來，掛於書桌對面的墻上，在擡眼即可看到的位置。雕花手柄、纏枝靈蛇，莫不充滿異族的野性，卻又莫名可靠。
蕭梧岐將金不戮讓進屋內，首先道：“梧岐感謝不戮兄弟。”
金不戮想起蕭蘭卿的話，什麽都沒明說，只笑道：“蕭大哥為明月山莊如此操勞，眾人都該對你道一句辛苦，怎的卻要先謝小弟？”
說罷深深一揖。
蕭梧岐趕緊攔住，笑笑的眸光中含著通透：“不敢當，我兄弟二人只是做些臨場看家的事。若沒你設計操勞、主持奔走，我們又能做些什麽？
“同理，梧岐之感謝也並非只對不戮兄弟一人，請一並轉達給溫大俠。”
金不戮閃著星眸笑了：“他有什麽好謝？人都沒來，好不害羞，我還笑話‘溫大俠’小家子氣呢。”
蕭梧岐朗笑：“資助明月山莊重建，溫大俠慷慨解囊甚多，何以說是小氣？”
資助明月山莊重建是江湖英豪解囊出力，出錢的大頭在金家堡和萬字行。如今蕭梧岐開口便提溫旻，金不戮只當聽不懂，背著手顧左右而言他。
蕭梧岐攔住他：“不戮兄弟盡管在這裏裝作不知，但梧岐的謝意還請務必帶給溫大俠。”
金不戮覷著他：“小旻有什麽好謝？還不如多誇獎小寶。”
蕭梧岐正色：“此處只你我二人，不戮賢弟大可放心詳談。說真的，萬字行哪裏來的許多錢財。”
金不戮趕忙擺手：“小寶將家底都拿來了，怎能說少。”
蕭梧岐最會入鄉隨俗，學江湖豪傑撫掌大笑：“梧岐雖然不才，也曾經營平安治，知道撥款事宜最為繁覆。萬小爺那邊剛剛重振萬字行，又去了趟影竺國，即便真的將家底全拿來，怕也不夠用。”
金不戮裝作沒聽懂：“小寶本事大麽。”
蕭梧桐岐笑笑地看著他：“不如說維摩宗本事大。”
金不戮看再也瞞不住了，問道：“這是……小寶說的？”
蕭梧岐搖頭：“此事甚密，梧岐不敢多問。只是最近蘭卿繁忙，將賬冊交給愚兄代管了一陣。”
如蕭梧岐所說，萬遺手頭有萬字行要打理，又剛從影竺國回來，正是缺錢的時候。但仍然能拿出大筆銀錢支持明月山莊重建，是因為維摩宗在背後幫襯。
此乃萬遺遠赴影竺國前定下的。當時溫旻托他在芮雅女王面前幫著解圍，萬遺狡黠聰慧，暗示溫旻拿出誠意感謝，溫旻便答應給他一大筆錢“重振萬字行家業”。
說是重振家業，但給錢之多遠超萬字行經營所需，外加溫旻暗示，此錢另有他用——
錢以生意的由頭給了萬字行，萬字行轉手便可給明月山莊。是以，實際是維摩宗出錢支持明月山莊重建。
一開始萬遺拿了幾下姿態，表示不稀罕。但他的性子和金不戮不同，不會跟一大筆錢過不去，最後還是收下了。
這也算是一場江湖托付，萬字行做為中間人給明月山莊周轉錢財，是其本來營生。
萬遺出發影竺國前曾對金不戮說溫旻欠他東西，正是此事。金不戮不明就裏，擔心小旻再出險招，想著法地追問。
溫旻什麽性子？即便再成英雄，骨氣子還是愛沖他家阿遼顯擺，便竹筒倒豆子全說了。
這個想法溫旻早就提過，本要通過資助孤山來實現，被金不戮拒絕了。而今萬遺照盤全收，金不戮管不到小寶頭上。溫旻又洗盡鉛華，金不戮想著一切皆有定數，便順其自然了。
這便是為何金不戮開始還攔著萬遺花錢，後來便隨他去了的原因。
銀錢流轉不宜宣揚，至今也只金、萬、溫三人以及維摩宗相關人等知曉此事，對空了師父都沒提，沒想今日竟被蕭梧岐道破。
蕭梧岐並未找任何人問，他協助弟弟督建、打理賬務和物資，漸漸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再和金不戮確認，便全明白了。
金不戮被這份玲瓏心思震撼，心想蕭大哥不愧是當年的平安治卿，少年才子。拱手道：“蕭大哥明察秋毫，不戮佩服。”
輕輕一嘆：“小旻的確是讓維摩宗在背後出了銀錢，但若無當日所為又何來今日重建？說白了，也算是償還吧……希望莫揚哥不要介懷。”
再次深深一揖：“此事牽扯較多，因此沒有張揚，請蕭大哥幫忙守密。”
蕭梧岐趕緊將他扶住：“一碼歸一碼。此前的江湖恩怨確然覆雜，但空了師父早已參破恩怨，溫大俠又脫胎換骨，旁人怎能揪著不放？梧岐毫無立場，只是作為一個局外人想對溫大俠道句敬佩。
“至於銀錢賬目，梧岐絕不會對外洩漏。此事蘭卿也已猜到一二，我知道他心裏是寬慰的。他明白事理，對我都沒明著提過，更不會對外亂講。”
說罷，輕輕籲了口氣：“當年梧岐為官時曾費勁心思想讓幾大宗派握手言和，可惜能力微薄。如今經歷種種波折，以此達成諸英雄互助義舉，也算了卻一樁心願。”
蕭梧岐的語調是快慰的，目光向墻上銀刀望去，又流露出一種懷戀和感慨。
那刀乃巖祝的兵刃，本該在黔中山寨保存。而今蕭梧岐隨身攜帶，望刀又是如此目光，金不戮看過後並不多言，只握緊了他的手。
蕭梧岐轉過臉，唇角雖仍是個文質彬彬的笑，眼底卻有些清冷和驍悍的鋒利。感覺是那麽熟悉，令金不戮看得吃驚，更有種與君再見的親切。
蕭梧岐灑脫笑道：“不戮兄弟若想說些安慰人的話就大可不必了。梧岐自然是念著他的，但我還想不透這些事了？如今蘭卿成長，日則也心胸闊達，我最年長，反而會是最沈溺往事的人麽？”
金不戮聽得心中激蕩，原本要說的許多勸慰之語全都多餘了。他朗聲笑著回道：“蕭大哥目光如炬又大仁大義，兄弟佩服。”
蕭梧岐言簡意深：“同溫大俠多過來看看。”
兩對手相握，微風吹拂，滿屋縈繞鮮花香氣。
墻上銀刀驍悍地守護著這一切，仿佛那個人從沒離開，隨金、蕭兩人闊達爽朗的笑聲同在。
--------------------
三哥：行了我知道是我的刀。停止你們的表演，趕緊把我從隔壁廁所弄出來
謝謝各位媽咪，今天周三，慣例休息兩天。本周六繼續更新，兩盞陪你跨年~
( 3)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