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0章434.心軟之人遇見狡詐之徒

關燈
第450章 434. 心軟之人遇見狡詐之徒

二月初,溫將軍抵達鄴京,請求面聖。

皇帝正駕臨鹿皚院,當場宣召。

溫旻進了一座小小偏殿,但見熏香裊裊,瓜果飄香,卻再沒第三個人了。

皇帝謝燁弘獨自斜靠在榻上吃一枚果子,沒精細地削皮,更沒切成小塊用銀簽子紮,只囫圇一個地拿在手裏啃著吃。

他見溫旻來了連眼都沒擡,慵懶道:“溫將軍是朕座下第一猛將,堪比韓信再世。”

這是什麽比喻。

溫旻笑著立在遠遠一角:“臣斷無率兵打仗之能,帶個小小宗派還被人燒過打過,實在不堪與名將並提。但托皇上鴻福,臣的運氣可比韓信好太多了。韓信當年鳥盡弓藏,被呂後那毒婦吊於鐘下一簽一簽刺死。臣得皇上慧眼提拔,不計前嫌,臣感激不盡。”

謝燁弘瞥他一眼:“好你溫旻,說朕是毒婦。”

溫旻聞言下跪,卻全無緊張:“臣斷無此意。臣愚笨至極,不知皇上所指何事?”

謝燁弘坐直身體,吃幹凈了果子上的最後一塊肉。

溫旻在遠處道:“請允臣為皇上托缽。”

謝燁弘笑了:“現在這麽講禮數?你那拿著劍刷刷刷往進沖的架勢呢?”

溫旻見他笑,便托起桌上的剔透玉髓缽遞到禦前。謝燁弘就著缽扔了果核,溫旻順手將案上整齊折疊的帕子捧給他擦手。謝燁弘將手也擦幹凈了,又看向溫旻:“你一定要說朕在計較。”

怎麽不計較?行諫那日在皇家祭壇值守的禦林軍,實在無法查到有誰幫過溫旻,皇帝便以打仗為由大換血,將全部禦林軍都換去了前線。幸好這些人有不少本就是驍勇的戰士,比如花昭將軍,十分願意保家衛國,對他們來說上前線爭光比直接砍頭好了少許。還有一些隨著謝邕去了魯佳翡列湖尋找新未來,不至於太冤慘。

兵諫那天值崗的全部宮人也遭了處理,除了樂時全都遣散出宮,理由是戰時節省宮中開支,請大家自謀生路。

楊槿和吳天妄動平安治軍,一直沒治罪,趁此機會也給一起派發前線去了。幸好是在封皓秦麾下,終沒吃冤枉虧。

所有得罪過皇帝的人都被都料理幹凈,唯一好的是因大戰在即,謝燁弘有意積攢陰德,一人未殺。現在只剩下溫旻沒被動過,很難不讓人想此番和親是否有意計較報覆。

溫旻卻裝作驚訝:“臣只記得皇上慈愛,不知有何事可計較?”

謝燁弘丹鳳眼朝他一瞥:“行了,別裝了——當年朕幫你撒了個大謊,現在可是丟盡顏面。你是和親也好、將芮雅娶到中原也好,反正自己去解決。若壞了邦交大事,可不能說朕堪比毒婦了。”

果然說到影竺國了。

溫旻將玉髓缽和帕子輕輕放下,意含萬千地望著謝燁弘:“臣聽聞影竺國兵強馬壯,更善海戰。芮雅女王登基以來將周邊海盜全部肅清,只是因國內崇尚佛教不喜打打殺殺,所以從未對外宣戰。

“臣還聽說,芮雅見識了我中原平安治下的江湖英豪十分羨慕,這幾年正鼓勵全民習武,要讓國內人人皆強。”

謝燁弘鳳目輕輕一動,看住溫旻。

溫旻也望著他:“如此的影竺國,臣去給芮雅女王做丈夫,皇上放心麽。”

謝燁弘笑得不動聲色:“又想和朕來這套。”

溫旻躬身:“臣怎敢?只是皇上寬厚愛民,思慮在千秋萬代。臣試圖能效仿萬一,才這般考慮的。”

謝燁弘問:“你有什麽主意。”

溫旻道:“請允臣推舉三位特使對芮雅女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定能勸說女王回心轉意,不敢看輕我朝睿智。至於臣這點小小私事,根本不值得皇上與女王一顧。”

謝燁弘擡眼:“誰去當特使?”

溫旻笑了:“皇上明察秋毫,一定還記得萬字行。”

&&&

萬字行的前任家長萬玉檸因和簡易遙交好,被章文棠連帶皇帝一通逼迫,舍棄了大家長之位到海外去了。他原本要去早有生意的東瀛,卻仍舊被人盯住,幹脆不再戀舊,同貼身侍衛魏青雲遠赴更加陌生的影竺國重新紮根。

萬四爺才能非凡,在異邦照樣能建起新的生意。雖說因種種受限不能和中原的萬字行相比,卻也是紅紅火火。現在的萬字行,開遍影竺國。

四爺的愛子萬遺接任家長之位後馬上遭害,差點丟了父親的基業。後經過爨莫揚、金不戮和溫旻相助,重回榮耀頂峰。如今萬小爺名聲在外,若不去一趟影竺國告慰父親,豈非錦衣夜行?

二月中,萬小爺萬遺接到來自平安治卿封皓秦的消息,說要他做特使去影竺國看望芮雅女王。

第二日正式的聖旨便來,道萬遺少年英豪,萬字行遍及中原,促進了商貿繁盛。特賜萬遺永昌侯頭銜,命其赴南海同影竺國交談貿易往來。

其父萬玉檸教子有方,尊同永昌侯。萬字行侍衛魏青雲護主有功,賜三等驍勇將軍,護送兩位侯爺覲見女王。

五日後萬遺進京,準備面聖交代籌備事宜。還沒進宮呢,先在萬象行內見到了溫旻。

是溫旻主動拜訪的。一見萬遺的面,他便笑道:“我知你有許多的問題要問。”

萬遺今年已十五了,按照江湖禮俗是個真正的成年男子。他個子拔得快,小麥金的肌膚更顯健康。寬肩平直,兩腿極長,一看就還有長高的餘地。一張嫩臉上稚氣褪去不少,整個人英氣凜然。萬遺又愛學爨莫揚的豪放大氣模樣,往主人座上沈沈一坐,便如那對八斬刀閃爍耀眼寒光。

這番姿態神情和當年的魏青雲十分相像,同風流美好的萬玉檸卻沒幾分一樣的。

但萬遺的氣質卻十分特別。他少年時得兩位父親寵愛,青春成長時又被爨莫揚捧在手心裏疼,這些寵愛和心疼養成了萬小爺不同於任何一人的獨特。在他的眼角偶見波光一轉,薄唇也愛在生氣時嘟著抿著,帶出了股嬌氣和黠慧,是個被慣壞的小孩子模樣。

這樣的萬小爺,下半年將要舉行戴冠大典了。

萬遺接手萬字行以後還沒去影竺國見過父親。一來是因為幫著金不戮籌劃重建明月山莊的事,無法抽身。另一方面也是在等一個好時機。這回突然成了侯爵,算是天上掉了個餡兒餅,他又是個成人了,帶著這樣兩個莫大的榮譽去見父親,真是個絕好的時機。

但他知道這餡兒餅定然和溫旻有關。小五臺山大戰之後,萬、溫並未好好聊過。萬遺早做好了迎戰維摩宗的準備,沒想過了這麽久,溫旻頭一次單獨來找他,竟然是在他受封出海之前的節骨眼。

只消一想就能猜到溫旻來訪定不簡單,是以萬遺連坐都沒讓他坐,全神警惕地盯住他,宛如準備戰鬥的小獸:“我不會領你的情。我自會同皇帝說你是個奸詐邪惡的壞人,給這麽個機會不過是想利用我。”

溫旻並不著急,萬遺不給他看座,他便自己坐到最近的客人座上,看得萬遺眸光一跳。

他笑笑地靠進椅背裏:“你自然是討厭我的,一定也聽說了芮雅女王的事,想必是非常樂意見我永遠滾到影竺國去。但你有沒有想過,若我有個三長兩短,你的阿遼哥哥是斷然不會好了。”

萬遺輕蔑地冷哼:“你也太自作多情了。阿遼哥哥也巴不得你死呢!”

溫旻不以為然:“你打小便聰明,不如摸著良心問問,覺得阿遼希望我有事?”

說到此處,眸光一軟,似看到一朵可愛的小花在玉蘭樹頂綻放:“我自虧欠阿遼的。但阿遼對我的心思豈是小孩子能明白的?

“你知不知道去北國求援時,阿遼寧可落入冰湖、冒著被箭雨射殺的危險也要救我出來?你也在幫他操持重整明月山莊的大業,定然知道他的辛勞。若我走了,簡直是要他的命了。”

萬遺聽說過江湖流傳的溫、金兩位英雄冰湖歷險的傳奇,但依然嘴硬道:“那些所謂歷險不過是坊間傳聞,你少給自己臉上貼金。”

溫旻眸光一轉,犀利如刀:“長安街巡游,阿遼是找你聊過後才拿了七寶鐮月刀出來的。北國的事,我不信他一句都沒和你說。

“再者,你明日便要面聖了。是真是假問問皇帝不就知道了?”

萬遺眸光晃晃,隱隱有被打動的意思。溫旻順勢將他和金不戮是怎樣接了那要命的任務、兩人一路上如何互相扶持逃過追兵、如何墜入冰湖再逃脫,在慕容部金不戮又是如何為了他強闖狼主大帳,兩人又是如何逃避狼群獵殺、如何相濡以沫全說了。

除了略過極私密的情事和談話,對主要經歷幾乎是言無不盡。

萬遺聽得臉色萬變,一會兒有震驚,又顯出後怕,更有許多的心疼,到最後幾近失神。

他盯住空地怔了半晌,突然恨道:“我早就告訴過他不要和你在一起!阿遼哥哥這心軟的笨人偏偏遇見了你這狡猾之徒,還差點為你死在那個鬼地方!”

溫旻軒起長眉,笑得如同一朵莫測的漩渦:“少來了,小寶。若阿遼真的不和我在一起,你還能高興得起來?”

這幾近赤裸地揭發,讓萬遺的少年心事全亂了。他惱羞成怒地盯住溫旻,似乎有一團火焰就要自胸腔爆開。

溫旻一擊中的還不罷手,乘勝追擊道:“你不幫我,難道想爨莊主回來之時我已遠赴影竺。阿遼身旁無人,正好和他在一起?”

若說剛才是赤裸的揭發,現在簡直是正中要害的威脅。萬遺狠狠地看了溫旻片刻,小狼般就要撲上去撕咬。

可他最終還是定住了,輕輕地笑了聲:“好吧。你想讓我做什麽。”

溫旻眸中隱隱有寒光閃過:“我要你以自己的方式,最自然地讓芮雅女王知道,我在冰原被迫做過慕容阿燦身下禁臠,身份已經不純,不再具有做王夫的資格。”

王室註重新人的身份和血統,溫旻這招的確是殺招。萬遺卻聽得驚呼:“你不要臉了麽?!怎麽在女王面前這麽說!”

江湖中人最重顏面,講究可殺不可辱。溫旻堂堂大宗主,又是禦前有封的將軍。這種事情往出一傳,是真的等於不要命了。

他卻安靜下去,沒了方才那逼人的氣勢,也沒了算無遺策的自信,此刻的溫旻只是個深情的男子,說著直白到沒有什麽韻律的情話:“顏面固然重要。但為了留在阿遼身邊,我還在乎那些虛名做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