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7章 376. 大雪壓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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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一時沖動對情敵刺出了精準的一劍,卻沒達到想要的舒坦。他說不出心中是什麽滋味,似秋風掃過庭階而空落,又似千鈞壓心而沈重,總之完全不屬於一個戰勝者應有的輕快與得意。

自爨莫揚遭擒的那一刻起便是這樣了。溫旻是個勝利者,卻感覺烏雲壓頂揮之不去。今日更加沈重,令他走路都慢了。

懷著覆雜的心情,他遲鈍地向主峰走著,如踩在不真實的棉花上。行至山路折角處,突見蘇梨走出。

蘇梨還穿著昨夜宴席時的聖女盛裝,兩眼通紅,妝有些花了,顯然大哭過一場。看過來的目光似大恨又似心哀,更有不甘和憤怒。

溫旻立刻收斂心神,意含詢問地挑起眉:“妹妹新年好。”

蘇梨的嗓子都哭啞了:“你和金不戮原來是那樣的關系。”

溫旻暗暗吃驚,快速一想,明白了昨夜孟浪。既然已被撞破,再遮遮掩掩反而顯得虛假,他幹脆大方道:“不錯,我同阿遼是愛人。妹妹昨晚瞧見的?為兄情不自禁唐突失禮了,對不住。”

蘇梨聽出了他到現在還護著金不戮,又慟又驚:“……你們不只是好朋友。”

溫旻意含安撫,又有些不願多提的意思:“此事說來話長,妹妹過幾日便要回天山了,多多休息養神為上。若你感興趣,待為兄找個時間細細講來。”

蘇梨還要養什麽神?又有誰想聽細細講那兩個男人的事?!

她兀自沈浸在驚天的霹靂之下:“小時候你去了趟金家堡,回來路上就說沈護法不準我們在一起。其實從那個時候你就和金不戮對上眼了,只是一直在找借口騙我,對不對?!”

溫旻否認得幹脆:“對於妹子,為兄早說當你親妹妹一般看待,自始至終從不曾欺瞞。”

蘇梨已經沒有眼淚了:“若不喜歡我,你為何還一直對我那麽好?”

溫旻溫和卻肅然地轉換了話題:“妹妹,人生苦短,當知最重要的是什麽。現下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便是做好萬品樓樓主,自然受江湖敬仰。”

蘇梨高聲道:“我要江湖敬仰有什麽用?!”

我所求的不過是一個人的心而已啊!

溫旻眼底連一絲感情的波動都無:“萬品樓樓主之位,江湖中覬覦者何止萬千。聰明的妹子不會拒絕。”

蘇梨搖頭:“……二師兄便拒絕了。”

溫旻眼中流露出一些誠懇:“蘇梨妹妹自與旁人不同。為兄不敢許你別的,卻可保你永遠風光無限。”

蘇梨根本不想回答,捂著臉跑開。幾顆晶瑩的淚珠掉在地上,是滾燙的,可沒過多久也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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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峰牢籠之中,紀佳木將金籠打開,扶爨莫揚坐正。

爨莫揚面色仍舊平靜,雙眸依然深邃,眸光卻和往日大不相同。

沒有光了。

紀佳木與他整日相對,立刻便發現了這微小的變化。她驚恐地睜大眼睛,爨莫揚則沖她笑笑。

只這樣一個近乎蒼涼的笑,浮現在這樣一張英俊逼人的臉上,直教新一代癸字堂長老掉下眼淚。紀佳木別過臉將淚擦幹,平覆了心神後方轉過身,繼續為爨莫揚查看金鉤刺穿的傷口,又診脈調息,用纖纖手指撚著一粒安神止痛的丸子送到他的唇邊。

爨莫揚搖頭:“多謝紀姑娘。今日起莫揚不必再吃這些了。”

自他被囚,就是紀佳木負責看押。說是看押,其實做的是照料之事。爨莫揚一身內力全部被鎖,傷口愈合不快。紀佳木向木範婕求了最好的藥,為他護理傷口、調理內息、止痛安神,防止金鉤和肉黏連……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親手操持,乃至照顧爨莫揚吃喝拉撒、貼身清潔。

爨莫揚至要強,根本不肯讓外人近身。紀佳木就點穴讓他昏睡,在他昏迷中收拾好一切。照顧無微不至,從肉體到尊顏處處考慮到,細致貼心和翠珠不相上下。是以,爨莫揚在她面前漸無太多生硬之態,處處直接坦誠,二人成了真正的朋友。

今日這位大英雄言簡意賅,說不吃藥便是連活也不想活了。以紀佳木對他之熟悉,怎會不明白?

紀佳木從那雙深邃的眸子裏中讀出了很多的萬念俱灰。她的心都要碎了,也不知溫旻到底說過些什麽,只能柔聲卻無力地勸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管遇見了什麽事,好好活著才有希望。對不對?”

爨莫揚就連自嘲都是瀟灑的:“姑娘可聽過松斷之聲?”

紀佳木的眼淚又要掉下來:“你是想說‘大雪壓青松’?”

爨莫揚因友人解意而感激地笑笑,眼神飄遠,有透徹之意:“少時我隨父親到過北方,深冬的夜晚曾聽見松枝斷裂的聲音。

“青松被雪壓斷,轟然而幹脆。我曾以為是山塌了。”

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

冬夜雪落過厚,青松寧可剛猛折斷也不肯如菟絲般卑弱地匍匐。

紀佳木被這暗喻嚇到,緊張地握住爨莫揚的手:“不做青松又怎樣?做蒲草、做藤蔓又怎麽了?一樣可求得生機啊!”

爨莫揚靜靜望了她一瞬,再不回答這個問題:“謝謝姑娘費心,莫揚不值得。紀姑娘珍惜眼前人才是。”說罷,將目光轉向她的身後。

紀佳木這以色為刀的癸字堂長老,夜入萬戶的采髓蝕心功法第一傳人。聽見爨莫揚如此一說,似被春風掃中了心頭,一腔心事全部流到臉上,生成了朵朵紅暈。

順著爨莫揚的眼神看去,可見門口處衣擺一閃,司徒皓提著食盒進來了。見紀佳木哭了,他明顯著了急,可又不敢當著佳木妹妹和爨莊主的面多說。擔憂地放下食盒,又朝紀佳木看了好幾眼,默不作聲地出去了。

袍角依舊在門口閃動,腳步也在逡巡,司徒皓還在擔心,並未走遠。

司徒皓之心,紀佳木怎會不知?

想他也曾是洛陽司徒家的繼承人,機關造術更是精湛,是位青年才俊。

可爨莫揚即便戰神隕落,只往這金籠中一坐,便是千秋萬載也沒人比得上。她哪裏還有心思再看其他人一眼呢。

看看遠處的司徒浩,再看看近處的爨莫揚,紀佳木有時候不得不承認——這純金牢籠竟然如此適合。

爨莊主是烈火鳳凰,是高傲的孔雀,屬於他的牢籠也要是最奢侈華麗的。

大小魔宗相爭,勝者竟然不斬殺敗將以絕後患,還為其打造如此龐大的金籠宮殿。以紀佳木之聰慧也無法想明白:小旻究竟是恨爨莫揚,還是恨久彌深反而生出了一種相惜的情感?

可轉念一想,她又憤怒起來:頂天立地的大英雄豈是凡人,哪需要別人可憐?

即便再相惜,又何必用這種法子折磨人?!

莫揚今日絕望,莫非是因為小旻說了什麽難聽的話?

想到此處,她豁地站了起來,妙目裏閃出狠色:“爨莊主莫急,我去跟小旻說,要他放了你!”

爨莫揚平靜通透得如一方水面:“溫旻不可能放了我。讓他給我個痛快吧。”

紀佳木怒道:“不管怎麽說,我看著他長大的!自他是個光屁股的小孩兒開始我便抱過他了,如今師姐說句話他還不聽了?!”

爨莫揚灑脫一笑:“紀姑娘好意,莫揚心領。但不必為了一個階下囚得罪你們的右護法。”

說罷再也不理旁人。不吃飯也不喝水,只盤膝靜坐,再無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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