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章茹，溫旻突然懈了一身的力氣，夜宵也不想吃了。

他坐回椅內默默地看了燈火一會兒，起身離開右護法行止院。獨自下山，七拐八拐地走了一陣小路和吊橋，最後進入一條甬道，數著往第三個空洞裏去。摸黑行走片刻，便可見洞口另一端皓月當空，映照一片水潭，波光粼粼的。

這裏是溫旻小時候獨自療傷的地方，從潭底可通外界。那時他一個小小孤兒，已知不可在對手面前示弱。只要有了不願對人講的不痛快便獨自來這裏躲上一躲。從潭底泅水到另一邊待著，歇夠了回來又是生龍活虎。

後來結識了金不戮，溫旻將此山洞的秘密告知，金不戮幫他一直守著，從未對人提及。再後來溫、金情投意合，溫旻再不需要這裏。難過時便抱著阿遼哭一通，高興時便黏在一起親親抱抱，這處秘密所在也就不再派上用場。

如今時隔多年，溫旻再次回到兒時常來之地，縱身一跳躍入洞前的深潭。泅了會兒水，從另一邊爬上來，用羅手素心經的內勁讓火力升騰，衣物自行幹了。

過不多久，突然聽聞潭中有波浪翻滾之聲。溫旻頓時警覺，只見一條波光粼粼的線一路而來，一個人濕漉漉地爬上岸，精巧身段反射月光，一條攝人心魄的絕美弧線。

是蘇梨。

她的輕功又見高超，能在溫旻發覺之前跟到這裏，令他心中暗暗驚訝。溫旻不動聲色，去身後石下後翻了翻，找到一套舊衣服放在手邊。

眼見著蘇梨出水很是驚慌，猛地看見溫旻在岸邊坐著，又露出輕松開心的表情，好像一直在擔心他。

她慢慢地走來，濕衣服將身體緊緊裹覆。該瘦的地方一分贅肉也無，該豐滿的地方飽滿圓潤，如夏日水果潤甜多汁。蘇梨知道自己的好，也不遮掩，有意挺起胸膛，踩著月光裊裊上前。

溫旻淡淡轉過眸光，連看她一眼都沒。將方才找到的舊衣服丟過去：“當心著涼。”

蘇梨妙目中有轉瞬即逝的失望，可聽見“當心著涼”又高興起來，匆匆將衣服套在身上。

衣服是溫旻早前留在這裏的，以備泅水後換著用。已經多年，仗著塞外幹燥才沒損毀。灰塵被他抖掉了，小卻是真的小。好在蘇梨骨架精巧，穿起半大小子的衣服雖然露手腕露腳踝的，但總能蔽體。

她不知道這衣服的來歷，只知是溫旻哥哥給的，怯怯地笑道：“……方才我不知道你跳水裏做什麽，真是嚇死了。沒想到還有這種洞天福地，溫旻哥哥真的厲害。”

溫旻並不多看她，一邊暗暗回憶從何時起被她跟了，另一邊淡淡道：“這山洞是我小時候發現的，偶爾溜出來來玩玩。除了我和阿遼，妹妹是這世上唯一知道的人。”

蘇梨驚喜道：“謝謝溫旻哥哥這般信我！我，我一定不會告訴別人的！”突然哭了出來：“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生我的氣！我，我也不想不戮哥哥昏那麽久……現在他好了，溫旻哥哥一定不氣了吧？”

溫旻對蘇梨生氣，是從金不戮中毒之後。

蘇梨偷偷給金不戮下毒，溫旻初聽聞之時便已怒極。後金不戮被奪回，吃了解藥卻沒醒，蘇梨嚇壞了，溫旻反而沒多言，只叫她安心救人。金不戮歷時幾個月不醒，溫旻這幾月便沒對蘇梨說一句不是。

但即便蘇梨再單純，也能感受到溫旻哥哥情緒之古怪，任她怎麽去說、去撩，溫旻都是沒有喜怒的姿態。越是這樣，蘇梨越緊張，恨不得自己死了。後來金不戮轉醒，她終於崩潰大哭，以為自己可以和溫旻哥哥和好如初。可溫旻的報覆這時才降下，讓她在住處好吃好喝卻不準出來，分明是軟禁了。

蘇梨生生緩了三天，才明白這是一場無期的刑罰。彼時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生生捱了半年。期間竇胡被圈在天山搶繼承人，沒功夫往小五臺山上跑，是故一直沒人來瞧她。她無事可做，在屋子裏輾轉騰挪地苦練輕功，想著能逃出去。結果功夫是長進了，奈何屋子封得嚴實，逃跑從來沒成功過。

直到今日，又是毫無征兆的，蘇梨突然就得解禁，適應了好久才明白自己重獲自由，馬上便要去找溫旻，半路上卻見溫旻往人少的地方走。她仗著輕功好便偷偷跟著，溫旻鉆山洞她也鉆，溫旻泅水她也跟著跳。

溫旻今日是真的心中事多，也是完全沒想到身為右護法之尊還會被人如此尾隨。直到蘇梨進水發出聲音，才發現她跟到了這裏。

他看著眼前動蕩的水面，目不斜視道：“從小你便有主意。偷偷給蕭蘭卿下藥，惹得我們同明月山莊在麒麟鎮大戰。這回又給阿遼下藥，沒有一次是和我商量過的。”

蘇梨含淚扯著衣角：“這幾次我都是想幫你！……現在我知道這些法子只能添麻煩，以後再不敢擅自亂來。”

溫旻依舊不看她。默了片刻，突然問：“竇兄是怎麽回事。”

蘇梨見溫旻轉換話題，以為自己終於解脫。她巴不得聊點別的讓溫旻哥哥別再怪自己，可軟禁了這麽許久，對竇胡的行蹤並不十分了解，遲疑道：“……我二師兄？他怎麽了？”

溫旻簡單將竇胡爭奪樓主繼承人卻爛泥扶不上墻的事說了。

蘇梨聽得柳眉蹙起：“二師兄真是的。溫旻哥哥這麽幫他，他卻吊兒郎當！”

溫旻笑著覷她一眼：“竇胡是不是惦記你？妹妹你在小五臺山上，他自然無心在天山好好呆著了。”

蘇梨不自然地別開眸光：“為了我？他的心思在幫小婕成為最好的大夫上吧。”

溫旻豁地想起無數往事。那些讓小七跳腳的、讓他莫名其妙的、木範婕自己都沒琢磨過來的……

他一怔，隨後一哂：“竇兄竟然對小婕懷著這樣的心思？”

蘇梨哎呀了一聲：“也不是溫旻哥哥想的那樣了。

“我二師兄慣愛纏著別人，心思卻傻乎乎的嘛。小婕想和他切磋藥學，他也覺得小婕可愛嬌憨，便總和她一起玩兒了。從小到大每次見，小婕都更可愛一分。他嘴上總說小婕論輩分是我們的師叔，可天下哪有這樣可愛的師叔？他覺得新奇，慢慢地便惦著人家了。

“但小婕心裏只有小七，哪對他有半分意思？和他在一起只是切磋醫術，他便瘋了似的鉆研制毒制藥，就是為了讓小婕開心。唉，反正我也說不動二師兄，只是辛苦溫旻哥哥為他白操心。不行，改日我定要說說他。”

溫旻驟然明白了這些，哈哈一笑，又生一計：“竇兄那般性子，的確也不是束手束腳的人，做樓主不適合他。”

轉而看向蘇梨：“妹妹卻不同了，有勇有謀，近來功夫又有長進。你說，若萬品樓有了史上第一位女樓主，又當如何？”

蘇梨再實誠也能聽明白這等意思，緩緩地確認著：“溫旻哥哥的意思是……你要我去爭樓主的繼承人？”

溫旻正是此意。

今日蘇梨得以自由，乃是他授意放人的。白天得了竇胡的消息，溫旻便吩咐人將蘇梨放了。按計劃本是要她去勸竇胡的，而今了解竇胡的心思也竟是如此，溫旻豁地想到：蘇梨不也是萬品樓的傳人？

既然竇胡如此難扶，給萬品樓換個繼承人又當如何？

溫旻挑眉道：“我妹子貌若天仙，使毒、輕功不輸給萬品樓裏的任何人，怎麽就做不得樓主繼承人了？”

蘇梨不明所以：“……維摩宗不是和用毒一支……有過節麽。”

溫旻全無所謂：“嗐，維摩宗用毒一支的確有些舊事。但如今你我兩派各自獨立，又經歷了這麽多劫難。若萬品樓新任樓主是我們的朋友，總比是敵人要好吧？”

蘇梨還不能相信這等事落在自己頭上呢。她只是個不谙世事的姑娘，有著小小的心事。天人般的溫旻哥哥突然要她去做這樣大的一件事，遠遠超出了她做的夢，這可怎麽辦呢……

她為難道：“這……很難辦吧……”

溫旻胸有成竹：“為兄自會想辦法為妹妹鋪路。我讓壬字堂造個消息，在江湖上廣傳有位不世出的‘聖女’落在天山。你回去做一陣子‘聖女’，再慢慢做繼承人。待柳萬裏年長後順利繼任便是。”

蘇梨聽溫旻哥哥轉瞬間便將如此大事籌謀得頭頭是道，自己也跟著操心起來：“做樓主，全年至少要有一半時間在天山。”

溫旻笑了：“妹子喜歡中原？那還有半年的時間可以來玩兒嘛。”

蘇梨眸光流轉，細細看著他的臉。月光之下，溫旻的無暇玉面宛如流動著微光，迎著湖面碎銀，直比月亮更加完美。

看著這般俊臉，她漸漸地又高興了：“倒也好……溫旻哥哥是護法，將來一定會是宗主了。我，我若做了萬品樓的樓主……我們……也挺配的……”

蘇梨也知自己大膽，說了不該輕易說的話。可她大膽也不是第一次了，幹脆不管不顧，睜大一雙美麗的眼癡癡望著心上人。

溫旻的眸光卻未按照她的預想有任何波動。反而冷利地劃清了界限：“妹妹，自咱們小時候我便說過了，我一直拿你當親妹妹看的。”

蘇梨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遲疑道：“溫旻哥哥？”

溫旻笑得那樣疏離，仿佛三九寒天的冰面：“妹妹這般天仙似的人物，我作為兄長，定要為你物色個好夫君。江湖少年、朝中公子，妹妹中意哪個少年郎，為兄定然為你做主。”

蘇梨不可置信：“你要將我許給別人？！”

溫旻搖頭：“妹子的終生大事，當是你親自做主，為兄哪能‘許’出去什麽。我只是幫你牽線搭橋罷了。”

蘇梨終於明白自己聽到的是什麽。她不想相信，更不願認輸，吃驚且天真地含淚道：“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我不要別人。”

溫旻得到過的青眼何止萬千，但著實沒遇到過一個人如此直白執拗，縱然遭軟禁多日，再出來後想的還是這些。

他笑了笑，保持著冷淡的禮貌：“妹妹莫再開玩笑了，為兄只要幫你事業有成便心滿意足。”

蘇梨想了片刻，豁地站了起來：“當日離開麒麟鎮，你說娶我不成是因為沈叔叔生我的氣，不是你不想。”

溫旻笑道：“那之後，我一直拿你當親妹子，再無他想。”

“我不信！”蘇梨提高了聲音，“現在你已經是右護法了，連章文棠都怕你。你不必再忌憚別人，為什麽還不敢承認自己的感情？！”

溫旻只笑笑地看著她。至於他的“感情”，半點不給作答。

蘇梨不可自抑地哭了出來：“為什麽啊？現在沒人橫在我們中間了，你為什麽……”

抽抽噎噎地哭了一陣，豁地有些恍然大悟：“難道，難道這些年來，你喜歡上別人了？”

溫旻默了一瞬，點點頭。

其實溫旻和金不戮在右護法行止院中避諱不多，很多人都瞧出了端倪。但蘇梨遭軟禁半年，幾乎是什麽都不知道。後來溫、金搬進小南海，她更無從可見。周遭都是維摩宗的人，誰還會對她說什麽真情呢。

木範婕倒是猜到了些許，但小木先生不是個愛說三道四之人，更念著金不戮一份情，以前只是對蘇梨有所暗示，後來蘇梨遭禁，二人便見不到了。

現在蘇梨聽聞溫旻已心有所屬，如遭雷擊一般，根本無法相信自己眼皮之下竟然有個陌生的競爭者無聲無息地潛入。她想破了頭也得不到答案，氣得哭出了聲：“誰？！是哪個女人比我更好看，還是比我更愛你？！”

溫旻當然沒有回答。

蘇梨傷心欲絕，胡亂地說著、猜著：“是哪個官宦之女？是你在邕州遇見的女人？……是不是芮雅？！你喜歡那個番邦女人對不對！”

溫旻搖頭。

蘇梨絕望地拽著他的袖子：“是誰啊？溫旻哥哥你到底愛上了誰！”

溫旻定了定，開口道：“我是喜歡上了一個人。他是個天仙一樣的人物，世上獨一無二 ，全天下任何人都無法和他相比分毫。我兩已商量好了，不日便要將我們的感情昭告天下。但在他同意之前，我不會擅自對外先說。

“妹妹待我之心，溫旻感謝非常。可我是真的當你親妹自一般，因此也說句誠心的話——萬品樓樓主，江湖敬畏。若我是你，當將此位牢牢捏在手裏。”

蘇梨哪還要聽什麽鬼樓主。她只顧哭泣，趴起身搖搖晃晃地掉進水裏，泅沒了影子。

溫旻靜靜聽了會兒水聲，確認蘇梨已經游走。又跟著下水泅回山洞外，看著一串濕而淩亂的腳印，知她平安，便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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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空著肚子回到小南海別院，已經快要清晨了。

臥房夜燈搖曳。

他進了房間，見金不戮在床上睡著，卻不踏實。一只胳膊伸出床外，臉也沖著外側，明顯沒睡實在，是在等他回來。

雪球臥在金不戮懷裏打著呼嚕，聽見溫旻進來，慵懶地睜開一只琉璃貓眼快速將他一睞，又睡了。

溫旻脫掉外衣上了床，金不戮立刻醒了，拱上來貼著他，在他微涼的脖頸上蹭著面頰。雪球也在二人中間翻了個身，絨爪踩住溫旻的臉，都要伸他嘴裏了。

他笑著親了親圓貓爪，將雪球往下抱了抱，讓金不戮的臉挨著自己的胸膛，細細在額角親著：“也不蓋好被子。這涼的天，看凍著。”

金不戮摸他的臉，摟著他拍背，模模糊糊道：“這麽晚才回來。山上有哪個難纏的長老跟你鬥氣麽？”

溫旻笑著吻愛人唇角：“表哥多大了。還和人鬥氣？”

金不戮擡起眼睛，星眸閃亮全無睡意：“小五臺山上沒一個好相與的。小旻萬事小心。”

溫旻心中感動。握著他的手，吮吸他的指尖：“表哥知道。”

金不戮輕聲吸氣，擡起熱熱濕濕的指尖，撫摸溫旻的眉心：“我知你為了兩位師父的基業走到這一步好生不易。但若太累，金家堡永遠有你我一方天地。小旻你答應過我的，對不對？”

溫旻心中驟然一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他煩了一天的心，挨了一天的罵，應對各種糾葛又滾了一身的冷水，從不曾軟下分毫。而今只聽這一句，卻連眼角都在發熱。

不知過了多久才能說話，溫旻額頭抵著金不戮低聲輕語：“笨，表哥自然是為了師父基業，可也是為了阿遼。以後天下第一大宗派都在我手中，表哥便能好好護著你，任誰也不敢來欺負我的寶貝。”

金不戮擡起星眸，映著燈盞火苗顯得堅毅無雙：“小旻你不必護著我，我卻是要護著你的。要記著，只要我在，金家堡永遠是你的退路。”

溫旻能言善辯之人，此時此刻竟然想不出一句合適的答覆。深深吸了口氣，哽著嗓子嘆出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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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今天解密金阿遼對帥茶動心的原因！

世界很難太太給出了一個充分的理由！快來看茶茶的帥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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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太太愛心繪制的美茶！茶茶和金阿遼抱著轉圈開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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