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2章 351. 看不見的茶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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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聽小七說了金不戮是怎樣將他換回之後,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沒有多問,也沒去找爨莫揚打架要人,而是回到他和金不戮居住的臥房待了一天一夜。

明月山莊安排的下人們已經走光。院內寂寂,沒有一個人。那臥房裏沒有點燈,整座院落沒有一點聲響,沈默得可怕。

小七趴在門板外聽了聽,什麽也沒聽到,就這麽隔著門陪溫旻坐了一夜。

雨停月出。長長的月紗曳過空空的院落,映照階前積水的小坑,成一個個明滅不定的陷阱。

第二日天沒亮溫旻便打開了房門。臉上戴著金不戮送他的寶石眼鏡,英俊倜儻依舊,眸光卻隱在鏡片之後,無可窺探。

他身後背著金不戮的柳條箱子,手上拎著金不戮的行李包裹。對小七道:“我們回小五臺山。”

小七“啊?”了一聲:“現在?”

溫旻點頭。

小七骨碌碌轉著眼睛:“旻師兄現在自然是眾望所歸了,但咱不是還在鋪墊麽,手頭就那麽些個人,回不去著呢。”

溫旻靜靜地看著小七。

小七繼續勸道:“不戮是委屈了。但冷靜地想想,他這一招也是絕——以爨莫揚的為人自不會虧待他。由他出面救師兄,乃是險中求勝。

“現在薄長老的事查了一半,其他大事更在進一步鋪墊,我們手頭沒有其他牌可保證馬上回小五臺山。要不,稍微忍忍再接不戮?”

溫旻依舊靜靜地看著他。

小七還想再勸,但一對上那師兄那副鏡片便覺得頭皮噌地一下,麻了一道。

他知道自家師兄因護著鬼面小顧白而同爨莫揚鬧掰,卻不知其中更多原委,是以不了解金不戮究竟是何處境。即便如此,小七畢竟是個血氣方剛的後生,自然能對師兄之心情感同身受。

愛人在情敵手裏做人質,天下哪個男人能忍?更別說金不戮情義兩全,舍身救人。而溫旻這樣的性格,有仇必報。小七明白,自家師兄再也不會搞那水到渠成、慢慢鋪就了。

旻師兄為了救出不戮,要回小五臺山拿回至高無上之權,和明月山莊做殊死搏鬥。

這將不再是一件允許慢慢籌謀和算計的事,也不光是維摩宗和明月山莊的爭霸之戰。這分明是雄獸之鬥、奪愛之恨,是不幹死對方誓不罷休的決鬥。

維摩宗同明月山莊之間,日後再無寧日。

小七想明白了這一切,毅然道:“師兄莫急,咱們這就回小五臺山調人!兄弟們放手一搏救不戮出來!”

溫旻摘掉眼鏡,露出他那雙澄澈的眸子。眸光中流露出兄弟間的感激,手上卻將小七一攔:“莫慌,現在遠算不上放手一搏。我們手裏還有王牌。”

小七好奇地眨眨眼。

溫旻意味深長地笑了:“你承銘師兄在鄴京等得都要長毛了。”

駱承銘還在京城。

當年他幫溫旻使苦肉計引趙廷宴出錯,自己功成舍身被詐斬於小五臺山,後一直隱匿鄴京靜待時機。溫旻本計劃安排他慢慢回宗的。

後維摩宗乾坤大變,趙廷宴翻身上位,駱承銘只能繼續潛伏。比溫旻更低調、更隱忍。現在知道他還活著的,天下只溫旻和小七兩人。

這件事的確算王牌。起死回生之人只適合在最緊要的關頭露面,因此不到最後時刻,溫旻從未提及讓駱承銘出手。

現在,小七聽聞連承銘師兄都要出山,吃驚之餘更明白溫旻之決絕。肅然道:“馬上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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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鄴京。

苑平在此。

苑平是個安靜又太實在的人。身為宗主的親傳弟子,竟只在丙子堂混了個小隊長,一連四年毫無升遷。

他卻不急,落得自在。溫旻被貶去邕州時曾托他幫忙照看鄴京的宅院,他年年都去住個三五天。請人將院子打掃修繕,也算趁機給自己放個假。

那院子不小,坐落在京內一處偏僻的位置。亭臺樓榭、小橋流水,一應俱全。十步一景,待在哪裏都心曠神怡。據說是當年溫旻剛成代右護法之時有人巴結送他的。

院子雖好,苑平卻總覺得有些怪怪的——他感覺總有兩道目光在暗中看著自己。

他曾試著查探,追著往目光之處而去。可追出幾丈遠,唯庭院寂寂,什麽都沒有。

若其他人碰見這種事,一定會將此院歸為“不幹凈”一類。苑平卻不害怕,反而覺得很溫暖。因為他有一種直覺,那兩道目光屬於一個溫柔之人,好似冬日暖陽,又似溫柔的藤蔓。對他全無加害之心,甚至想護著他又想靠著他。

天長日久,苑平不免笑自己:太寂寞了,連替兄弟打掃個院子都能打掃出綺想了,這是怎麽個回事?

可他又覺得奇怪,若真的是旎思,為何在別處沒有?這樣的感覺怎麽只在鄴京才出現?

他一向不喜歡追究什麽,想不明白便幹脆不想。每年照例來鄴京幫溫旻照看院子,任那目光默默追著自己,如此便是四年。

這天苑平又到了鄴京。他知道趙廷宴在京城“思過”,可不想和這位大師兄細聊,去師兄面前點了個卯就回到溫旻的別院,不出門了。

這院子被他照料得好,只一個白天便打掃修繕幹凈。夜裏送走短工們,苑平買了些食材,獨自到廚房做了個飯吃,然後回到客房。

時值冬日,鄴京的夜晚比小五臺山溫暖太多。他開了窗、放好蒲團,窩在窗邊看冬景、煮茶喝。

那兩道目光又遠遠地來了,發自假山之後,溫柔地望著他。

苑平習以為常,朝窗外舉起茶杯——他不會虛頭巴腦的,舉起茶杯就算是邀請。若那裏真的有個人,他便要請人家喝茶。

去年起他就開始這麽做,可惜一直得不到回應。今次苑平照樣舉杯,而後自嘲地一笑,自己將茶喝了。喝到一半,卻差點噴出來。

因為,今天,那目光的主人緩緩地走出來了。

假山的陰影之後飄出條人影。因距離而看不清面貌,只見他籠了一身月光,溫柔得好像一團雲。身姿輕盈,腳下沒有聲音,若非鬼魅便是高超的輕功身法了。

如此身法,苑平第一時間想到沈知行護法的青雲蓮步。

但沈護法是不可能來的。溫旻雖得此真傳,卻更加不可能來了。沈護法的其他弟子,苑平都親自帶過,沒印象誰是這樣的身形和姿態。

若說這樣的身姿……在苑平心底確實深深記著一位。

但他不可能、也不可以,將影子認作那人。

因為那人在他心中好特殊,好難忘。苑平是絕對不可能將任何旁人錯認作他的。

所以,眼前這影子是誰?!

或言“他”到底是不是個人?!

那人走近了,身形頎長,影子也長,連五官都是清秀的。

苑平看清了那人的長相,全身的汗毛都豎起——

朦朧月光中站著的那個,不是早被溫旻斬殺的駱承銘麽!

駱承銘,正是苑平心底那個特殊的人。

小時候,他同駱承銘陪著溫旻回過小五臺山一趟。兩人性格有些相近,苑平笨笨的,不懂辯解,苑平曾親眼瞧見這孩子被溫旻打被罵後只會獨自哭泣。他心疼駱承銘,也是心疼境遇差不多的自己,日日去安慰這位師弟。苑、駱兩人便漸漸地熟了。

他們經常待在一起,沒那麽多話,也不玩那些花裏胡哨的少年游戲。只一起靜靜坐著看飛花落水面、清風拂綠柳。一起體會陽光溫暖、鮮花馨香。

有時候苑平寫字,駱承銘就托腮在旁邊靜靜看著。苑平練鞭,駱承銘就坐在旁邊笑著吃梅子。

後來駱承銘事發,苑平怎麽也不能相信。直到駱承銘在小五臺山被行刑,他都不敢去看。

當日溫旻風頭正盛,宗內大多人都向著他,說起駱承銘則貶損至極。只有苑平偷偷為駱承銘落淚,還悄悄為他燒過紙。

說是悄悄,也只是沒有大張旗鼓。苑平向來不擅長搞偷偷行事那一套,更不怕被誰瞧見。他並沒怕溫旻,卻也沒找溫旻問過此事。只暗暗地希望承銘來世投胎個好人家,再不經歷這江湖淒苦。

駱承銘一走,苑平便恢覆了以往的寂寞。

他同溫旻雖然算得上朋友,但縱然天下都誇溫護法好,在苑平心裏卻只有駱承銘是唯一可以一起看落花和綠柳的、心連著心的朋友。

這樣孤單了好幾年,苑平從沒想過還能同承銘相見。

人都沒了,還見什麽呢?

而今,那年年在暗中凝望的影子從暗中走出,竟然是駱承銘的模樣。

苑平非但不怕,還有些欣喜。一開口,發現自己嗓子都哽了:“承銘?你身後有靈,來看我了?”

那人一開口,是個好聽的年輕男子的聲音:“阿平哥——”

苑平僵在當場,已經不會動了:真的是承銘。

承銘才會用這樣可憐又可愛的語氣喚他。

承銘才會用這種有點黏又有點可憐的目光望著他。

承銘的鬼魂來了!

可如果是鬼……怎麽會長大呢?

承銘五官依舊,容貌卻再不是當年的小孩子模樣。他長成了個俊秀的青年,連聲音都是年輕男子的。

還有影子……鬼有影子麽?

可若不是鬼,承銘是怎麽活下來的?!

在苑平發楞的空檔,駱承銘已經走到跟前,微笑的目光溫柔得仿佛兩泓水:“阿平哥,嚇到你了?”

他伸出勁瘦的手,緩緩扯開嚴實的高領。月光照射之下,咽喉處有一道傷疤顯現。

那傷疤橫著貫通咽喉,極細而整齊,一看便是高手所為——正是當年溫旻行刑留下的。

苑平一見那猙獰的傷疤完全不怕,反而心裏發疼,鼻子都酸了。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輕碰那“鬼魂”的傷處:“疼不疼?”

落手之處,細膩而溫熱,彈性而飽滿,讓他的手指忍不住流連。

是實實在在的人肌膚。

是青春飽滿的年輕的身體。

……不是鬼。

是承銘。承銘真的沒有死!

苑平還在驚喜中發楞,駱承銘已握住他的手。傳過結實的、屬於人的溫暖:“阿平哥,謝謝你疼我。我被人所害,在地獄走了一遭。現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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