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明月山莊爨莫揚莊主造訪萬字行洛陽總行。

與他同行的，還有個十一歲的孩子。

萬字行經過幾次內外折騰，大不如當年。現在當家的叫萬晴，乃萬遺的遠方堂哥。與爨莫揚同歲，是個面嫩的年輕人。正是他派人追殺堂弟萬遺的。

一聽說爨莊主親自前來，再聽說他帶了誰來，萬晴簡直要瘋了——萬遺怎麽抱上了爨莫揚的大腿？

他只能打腫臉充胖子，裝作強硬：“爨莊主送我家族叛徒至此，萬晴感謝不已。”

爨莫揚也不多言，只啪地一聲將七寶鐮月刀拍在桌上。大馬金刀地一坐，眸光比金刀更鋒利：“爨某今日拜訪沒別的事，只是想聽聽萬遺小公子怎麽成了叛徒。”

萬晴是臨時被抓來當家的，本就沒當接班人培養過，根本無法同從小在刀林劍雨裏長大的爨莫揚相比。莫說是明月山莊的莊主來拍刀，就算其他大戶一點的江湖人前來，他也要花費好一陣子力氣才能將人送走。

如今，面對天神般不可侵犯的爨莊主，萬晴都結巴了：“爨……爨爨爨莊主，萬事以和為為為為貴，莫要如如如如此。”

爨莫揚回他個如狼牙般鋒銳的笑：“莫揚並未打算動武。只是對萬小公子如何成了叛徒十分好奇。”

此後爨莊主日日造訪萬字行，一來便往上堂端然一坐，七寶鐮月刀一拍，要人給他講萬遺出事那天的原委。只要發現了頭發絲大小的漏洞便追根究底。

萬遺根本沒做過那些齷齪事，全是被自家人私誣的，誣他的口供哪那麽嚴謹。爨莫揚又銳利如鷹，連聽了三天，挑出了一籮筐的漏洞。搞得萬晴好生尷尬，中途上了無數次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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爨莫揚幫萬遺翻案的事傳遍了江湖。

明月山莊本已涉及些消息中轉和錢行的生意，同萬家經營相近，其實有些針鋒相對。如今要扶萬字行翻盤，明月山莊就不便繼續做這些營生。但爨莫揚寧可少賺些錢也要仗義行事，給萬遺撐足了腰，讓江湖中人敬佩之餘更覺看不明白。

這一日，有兩位老人造訪爨莊主下榻之處，乃是萬家昔日三大管家——“三老”中的二位。

這兩位老管家自新當家上位起便遭到冷落。如今見爨莫揚仗義出手，特趕來道謝。還向爨莊主痛陳萬四爺如何被排擠，說不盡小主人萬遺多麽可憐。請爨莊主好人做到底，幫萬遺奪回家業。

萬家變動源自簡易遙遠走，萬玉檸被逼離去。還和皇權同幽雲王暗中較勁有關，就連萬字行交好的朝廷大員都接連被查。萬玉檸早有歸隱之意，卻也知道自己即便走了也未必是終局。留話給三位管家，道若將來萬遺遭難，便護著他到海外尋父親，路都鋪好了。

後來萬遺果然遭了害，三老中有一個受維摩宗拉攏反了小主人。其餘二老見勢不妙，本要護著他全身而退以求徐徐圖之。哪知這孩子血性如此，根本不願忍辱偷生，獨自南下找人幫忙去了。

萬遺不辭而別，二老真嚇壞了，滿世界找人。沒想小主人竟找到了救星，找的還是風頭正盛的明月山莊爨莊主。

將往事說到這裏，二老皆要下跪，感謝爨莫揚對萬家再造之恩。

爨莫揚謙虛笑道：“此事還無結論，二老不必如此。”

二老紛紛道，能有人公開挑戰萬晴，萬字行光覆也就不遠了。

爨莫揚爽快道：“小寶有我，萬字行何止光覆？”

二老感激又好奇，也不知道小主人怎就變成了“小寶”。往旁邊看去，見萬遺正靠在爨莫揚身邊，坐在高大的凳子上兩條小腿兒懸空，晃呀晃的。兩眼專註地望著爨莊主英俊的臉，臉上是全然的高興和欽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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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偽當家萬晴在洛陽掌管的所有店鋪都遭了襲——不知什麽時候，明月山莊早布了人在洛陽城內。爨莊主這邊去萬字行發難，他的手下便在洛陽城內給萬晴鬧事。就連帶司徒世家也沒放過，一並教訓了幾次。

司徒世家是投靠平安治的，一狀告到了平安治卿封皓秦處。

當年萬玉檸遠走，封皓秦因皇帝授意一直照袖手旁觀。如今明月山莊鬧事，平安治卻不能閑著——封皓秦有平息江湖之責，不能任明月山莊一家獨大。可明月山莊如日中天，封皓秦又不想立刻和其翻臉。

更何況，封皓秦非常清楚萬晴是個什麽東西。要幫他的朋友，真是含著一口惡心。

蕭蘭卿已在平安治舉足輕重，明白了封大人的想法，自告奮勇去洛陽“勸”爨莫揚。

明月山莊頗給蕭二公子面子，一見蕭蘭卿來便不鬧事了。

蕭蘭卿臺面功夫做足，對司徒家和萬晴假意安慰一番。可他一轉身離開，明月山莊的人便又來。他回來，明月山莊的人再退。

一二來往下去，司徒家、萬字行都看出來了，誰也搞不定明月山莊。只能哭著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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爨莫揚在江湖上掀起風浪的同時，萬晴也曾寫信到小五臺山求助。但章文棠正煩惱不已，哪裏還顧得上多管閑事。

近來章宗主聽探子報，江湖中流傳著一種聲音：維摩宗代右護法溫旻擁有回天醫術，能解“藥”之毒癮。

聽說維摩宗中“藥”毒的人可不少啊，怎麽還不讓溫護法回小五臺山？

章文棠簡直震怒：“溫旻怎麽就有了回天醫術？‘藥’之毒癮和我們又有何關系？他能解毒便要回山麽？”

這天他又在對著信報生氣，侍者進來稟道：“左護法侍者求見。”

章文棠斂了雷霆之怒：“傳。”

過不多久，趙廷宴進來。狼行虎步，自帶一股子悍氣。

左護法侍者便是他了。

章宗主以下，左護法侍者最大。

侍者本是維摩宗內一個小職務，負責服侍宗主、護法、長老等高位者。有的只照顧衣食起居，有的也幫著處理宗務。

因為溫旻的職務是“代”的，人一直在西南，右護法職位實則空虛，自然也沒什麽侍者。

“左護法侍者”倒是有，而且很特殊，只趙廷宴一人。當年因他戕害同門，簡易遙讓趙廷宴當個侍者待在左護法章文棠身邊受罰。如今章文棠已從護法升了宗主，他的侍者也全成了宗主侍者，只負責照顧章文棠飲食起居，半點實權沒有。

昔日的左護法侍者中，唯有趙廷宴一人仍然是原職——一方面，章文棠恐懼簡大宗主餘威，多年不敢提升這個徒弟。另一方面卻將幾堂實務交給他。是以，今日的維摩宗內雖沒有左護法，卻有左護法侍者，長居左護法行止院，比護法還護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章文棠見徒兒進來，將盛放快信的竹筒遞給他。

趙廷宴恭敬接了，打開一看，信報裏說什麽“藥”什麽“溫神醫”的，頓時眉頭一蹙向兩邊看去。

左右會意，迅速靜靜退下。

等書房中只有師徒二人，趙廷宴走到師父面前道：“溫旻遠在西南還不老實，這幾日同師弟們也走得近。現在又搞出了這種謠言，是否要屬下動手……”

章文棠看住徒弟：“溫旻已被貶得夠遠了，還要將他逼至更絕境？萬一哪天簡宗主或沈護法回來，該如何交代？”

簡易遙與沈知行逍遙江湖，但餘威尚在。

即便維摩宗已換了天，但聽到這二人名字，趙廷宴還是靜了靜，不再多說了。

章文棠負手踱了幾步：“廷宴，宗內弟子嗜‘藥’，我早就說過不能放任。讓你尋辦法禁了，你可還記得？”

趙廷宴痛心道：“屬下當然記得！屬下帶頭印了冊子、設立醫館，廣而告之，希望染上‘藥’癮的兄弟們能來醫館戒斷。可此事畢竟不能大肆聲張，若說得太多，只怕江湖上又要流傳我宗下長短。”

章文棠審視著徒兒：“那些弟子都看見你的冊子、也去醫館戒斷了？”

趙廷宴顧左右而言之：“近日屬下將醫館又修葺過，增加了些獨自療養的小室，可供戒斷弟子犯癮時自省。”

章文棠眸光豁地一厲：“為何江湖有傳你與‘藥’有關？！”

趙廷宴大驚，撲通下跪：“怎麽會有這種說法？是了，徒兒明白——徒兒出面禁藥，壞了別人的生意。爨莫揚虎狼之性，溫旻蛇蠍心腸，他們想在江湖中說三道四幾句，最容易不過。”

別人是虎狼，是蛇蠍。趙廷宴又是什麽性子？

章文棠豈不知自己徒兒，嘆了口氣：“廷宴，據實告訴我，‘藥’之泛濫和你有沒有關系。”

趙廷宴惶恐地擡頭：“徒兒愚笨，自小耗費師父苦心，但也是知好歹的。徒兒……沒多少師弟師妹了。”

趙廷宴喜歡將師弟師妹們拿出來“緬懷”。近些年說及宗務，更是動不動就提上一句。

章文棠有過不少徒弟，可最先長成、最先成器的幾個，大多不在了。經趙廷宴這麽一提醒，他又想起了曾經的宋秋離，雖然性子壞了些，卻聰明伶俐。劉敬性格傲了些，卻最懂禮數……

那麽些個好孩子，各有各的缺點，也各有各的好，如今都不在了。

苑平倒是一直平平安安的，可也不似有什麽大出息的樣子。

而廷宴……和茹兒……

章文棠陷入往事，還沒有想完，便聽侍者在門外稟道：“壬字堂來消息——”

他說了句：“傳。”

“藥”一事，又同此前的無數次一樣。就此打住，不了了之。

不久，侍者進來遞上一支竹筒快信。竹筒封口處的蠟戳所示，此乃是北部邊關信報。

維摩宗與幽雲王一派的交情名存實亡，前方軍情便沒那麽頻繁地拿到了。想要知道北部動態，章文棠需自己派人去探。

北方要塞多，消息極秘，維摩宗沒了特權後一年到頭也探不到一條可靠的。如今突然有北部邊關的信報傳來，令章文棠和趙廷宴俱十分驚訝。

章文棠將信報打開，趙廷宴也湊近了一起看。二人看清了那消息之後，何止是驚訝，簡直是震驚——

北國要向中原宣戰。理由是中原這邊有賊寇到北國部落搶皮子，殺害了人家一個獵戶，被對方旗主的兒子抓住。

經審問，賊寇乃是維摩宗小五臺山上的弟子。

換而言之，維摩宗弟子出境去行偷盜害命之事，引得兩國就要交戰。

這消息是一個月之前的，輾轉來到維摩宗處已經很晚。要是朝廷因戰事對維摩宗動怒，想做些什麽懲罰之事，如今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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