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戮被溫旻以“過節”為由在外面按著來了好幾次，回客房又折騰了一晚，第二天自然沒能早起。

溫旻也沒有。

大清早萬遺來敲門，要金不戮陪他玩兒。可金不戮腰酸腿酸下面更酸，哪能起得來。掙紮著下了床，萬遺早沒影了。他擔心小孩子調皮，溫旻也不想萬遺亂走闖禍，兩人早飯也沒吃，分頭去找。

一路找尋過去，下人們說看見“小寶小公子”往東邊朗秀峰去了。金不戮知道那是爨莫揚臥房所在，趕緊跟了過去。

朗秀峰叫“峰”，其實是個因地勢而改造的高處，旁邊有座假山。金不戮到時，萬遺正在假山洞邊撅著屁股，夠一顆水晶小球。

那小球是爨莫揚送萬遺的一套玩具。球裏是成圖案的碎晶，外部由透明白水晶包著，從不同方向看去圖案完全不同，灼灼生輝，十分耀眼有趣。一共二十枚，每顆都不一樣，萬遺稀罕得不得了。

那顆掉落的水晶小球夾在石縫裏，被萬遺一摳，晃了晃，叮叮咚咚滾下石階。一路滾過半個院子，彈過了長廊，碰到個高高的門檻，跳了幾下終於停住。

萬遺跟著跑去，拾了球還不肯停，好奇地打量那扇攔住水晶球的房門，從門縫往裏看。

金不戮跟在後面喊：“小寶——那是莫揚哥的臥房，離遠些！”

他不說還罷。如此一說，萬遺驚喜地“咦？！”了一聲，直接推門跨進一只腳。

金不戮趕緊喊他：“莫揚哥沒同意，怎好亂闖人家臥房？”

萬遺出生於萬字行興盛之時。萬四爺何等高貴，他自然也是個眾星捧月的小少爺，哪裏明白“同意”二字的含義。聽見了金不戮的話，他腳下完全沒停，只還了句嘴：“我知道規矩，不會亂翻別人東西的！”

另一只腳也邁進去了。

明月山莊的下人們都知道，這位小寶小公子乃是莊主貴客，便在後面默默跟著。只要萬遺不在臥房裏動手動腳，就不阻他。

現在只有金不戮能攔萬遺了。他拄著拐杖，一瘸一拐下了臺階。好容易才到跟前，萬遺早完全進房了，金不戮只能也跟進爨莫揚的臥房。

進去一看，這小孩子還是懂規矩的。背著手左看右看，真的什麽都沒動。

金不戮小時候曾陪父親來明月山莊，進過爨莫揚的臥房玩。如今再進，一如既往，風格華麗，被褥嶄新，顯然是一天一換。繡品布料皆金絲繡錦，還有不少當地紮染的材料。深色壓住了張揚，顯得華麗而不俗。

爨莫揚的雕花寶床巨大，對面是同樣巨大的櫃子，占了整整一堵墻。櫃門用玳瑁嵌成幅千裏江山圖，裏面全是爨莊主這幾天要穿戴的衣物——之所以說是這幾天，因為有更多的飾物和衣服另有倉儲，即便這一面大櫃子也放不下。

床頭旁卻簡簡單單，只擺著個紫檀木的雕花多寶格，是金不戮小時候沒見過的。

萬遺正站在那多寶格前瞪著眼，認真看呢。金不戮也好奇，便多看了幾眼那多寶格子，然後便怔住了。

多寶格奇巧華麗，上面陳列的東西卻簡單至極，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一疊舊圖紙、一枚精鋼小擺件，還有一個半舊的金創藥盒子。

沒了。

偌大的精致多寶格，別人家誰不是精心陳列以顯主人品味雅致。爨莊主這麽華麗的一間臥房，床邊的多寶格上竟然都是這麽些個簡陋的舊東西，真是突兀至極。

可越是這般，越顯得那幾樣看上去“簡陋”的東西有著珍貴的地位。小物們一個個纖塵不染、各自都有軟墊寶盤托著，更顯呵護之細心。

要說這三樣東西是什麽，更是讓金不戮心情覆雜。

那疊圖紙，正是他親手繪制的小五臺山地形界畫。當年金不戮中阿賴耶識散之毒初上小五臺山，後被爨莫揚接走。在上谷郡的客棧為爨莫揚的畫了這幅圖。

算一算，此物已是八年前的舊東西了。紙張透露出舊物顏色，邊角、折痕處更見破損和修補，顯然是經常展開又合起。若非金不戮看見紙張邊緣那自己親提的標註，真是不容易認出。

另一格的精鋼擺件小巧別致，就更容易認出了，也是金不戮親手所鑄。乃姑蘇爨宅喬遷時，他親自送給爨莫揚的禮物。也是距今七年的舊物。沒想它不在姑蘇，竟在明月山莊之內。不知是爨莫揚隨身攜帶走南闖北，還是一直被妥善安置此處。

那金創藥盒子更是特別。小小而伶仃的一個，生生放在最高一層，由個紅芯的方形紫檀木小漆盤盛著。盒面掉漆不少，顯得非常古舊，可金不戮仍然一眼便認出是金家堡的招牌金創藥。

金創藥本不稀奇，金家堡一年年地大量產出，行銷江湖。可這一盒卻叫金不戮生出些特別的感覺，忍不住拿起來仔細觀看。輕輕打開盒蓋，馬上便見不知多久沒用的半罐藥膏。膏體已經非常不新鮮了，油脂都溢出，發出些陳舊氣味。

若光是這麽一只小盒擺在面前，金不戮定然想不起它是哪顆豆丁。可現在它位於這神奇的多寶格上，鄰居又全是他親手繪制的地圖、親自鑄造的小物件，便讓金不戮又想起了件少年舊事。

那也是八年前，他同爨莫揚從小五臺山南下回家。爨莫揚去濟南退婚，不惜裝作流連勾欄，被景颯大小姐在臉上摑了一巴掌。因場面太過混亂，金不戮對後面的小節記憶不清，只記得蕭蘭卿那時出現了，後來竇胡也在暗中跟著。

在這期間他應該，似乎，為爨莫揚塗過金創藥，然後便將藥留給莫揚哥了。

明月山莊同金家堡生意往來頻繁，每年訂購不少金創藥自用或轉賣，還少那麽一盒藥了？若說有哪一盒值得爨莊主放在床頭，常常把玩到盒面掉漆，裏面膏體變質都不舍得丟棄……

只能是八年前在濟南時，金不戮為他塗過藥的那盒了。

金不戮望著這小小藥盒，回憶起當年點點滴滴，再想莫揚哥竟然還留著它。一時間心中感受何止覆雜，簡直無法言語。

萬遺見金不戮捏著個破藥盒發楞，湊到跟前，嫌棄又好奇：“這什麽東西啊？怎麽都這樣了！”

爨莫揚清亮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這是我的至寶。”

金不戮大驚，趕忙將藥盒蓋好放回原位。爨莫揚已邁步進來了，摸摸萬遺的頭頂，溫柔道：“這是我最珍愛的東西。”說罷，深深望著金不戮。

萬遺看了看爨莫揚的眼神，再金不戮反應，突然說了聲：“還有個水晶球在外面呢！”一溜煙跑了。

頓時，偌大臥房，只剩金、爨兩人相對。

金不戮想去追萬遺，爨莫揚高高的身體卻如一座小山似的擋在路中央。這讓他有些無錯，只得垂著頭致歉：“小孩子不懂事，叨擾莫揚哥了。”

爨莫揚走近，低頭看著他笑：“這麽多年過去，阿遼還留著這舊物？”

金不戮意識到莫揚哥在看自己的拐杖，“啊——”了一聲：“用習慣了。”

那拐杖乃當年在姑蘇時，他從江宅陷阱脫險後換用的。彼時還是根備用杖，並不順手。爨莫揚同金不戮說話時發現了，便要過去用七寶鐮月刀仔細修過。

爨莫揚修得很仔細，就連拐杖上的凹槽也是他專門親手按出來的，十分方便抓握。這麽多年過去，金不戮從未想過將它換掉。

後來爨、溫在邕江客棧大打出手，金不戮用拐杖幫溫旻擋了一刀，拐杖便斷了。他嘴上不言，卻默默將破拐杖收好，修補後一直使用到今，從來沒有丟棄。

現在，爨莫揚笑看著這已舊的拐杖，輕輕一扯從金不戮手中拿過。

這拐杖如全新一般，毫無修補痕跡。只在中央位置有一圈雕花小鋼環斜箍著，想必是七寶鐮月刀斬斷處。斷口粘合修補又刷了新漆，以鋼環加固後完全看不出刀痕，反而像個裝飾，貼切又秀氣，一瞧便是金不戮的手藝。

爨莫揚的長手在小鋼環處攥了攥，笑嘆道：“上次是我不好，將這拐杖斬斷了。阿遼有心，還將它接起來。”

金不戮想到舊日情景，眼眶有些發濕：“莫揚哥對我好，我永遠記得的。”

爨莫揚溫柔地笑笑：“這有什麽。阿遼喜歡，我再送你。”

金不戮含淚的眸光看向爨莫揚，滿是歉意，卻更有堅持：“多謝莫揚哥。舊物貼心，當好生保留。可人總是要‘向前走’，你是這樣教我的。”

爨莫揚收斂了眸光裏的銳利。傾下身體貼近金不戮，用低沈的嗓音緩緩地問：“舊物仍在，人怎麽向前走？”

與此同時，門外響了聲：“阿遼——？”

金不戮擡頭，見溫旻站在門口，剛才那一聲正是他叫的。

溫旻目光清冷，面容平靜，並無特別的表情。可眼神全在爨莫揚手中的拐杖上，似乎讀懂了什麽。

金不戮趕緊將拐杖從爨莫揚手中抽出來：“小寶呢？”

溫旻並不進內房，站門外定定回道：“在外面等你。”

金不戮點了點頭，拄著拐杖繞過爨莫揚，拉起溫旻的手便走了。

爨莫揚依舊站在原地，站在被多寶格遮擋的光後，雙眼望著盛滿舊物的格子，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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