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山莊的聽月軒是個前榭後廊的水中接客處。

雲南本就四季如春，聽月軒上有藍天下有碧水，涼爽舒適，實在是個愜意休憩之處。更經高人手筆點綴，雅致處見講究，華而不俗。

金不戮一行便被請進了這裏。在遠處便可見聽月軒中央擺了座熠熠生輝的日月二星繞瓊山的金剛石大鐘。

這大鐘采用最時興的計時法。太陽是個金色大水晶球，上嵌一個圓形刻度盤，有指針表示時辰；月亮是個小一些的白水晶球，上嵌另一個刻度盤和指針，表示分刻。要看時辰，只需將太陽和月亮上的時間刻度一加，便可得出現在是什麽時辰、幾刻時分。精確至極。

那日月兩球精巧，繞著瓊山不停轉動，光輝璀璨。每到一個整時辰，兩球更放出異彩，瓊山上還有機關催動的珍禽歌唱奏樂，好不華麗逼真。

整個大鐘的框架也不俗套，乃是光可鑒人的純銀打造，鑲嵌金剛鉆石。穩穩地放在小榭中央，映著外面的天高雲闊、碧水朝陽，放出灼灼光彩，真是精致華美無雙。

金不戮小時候來過明月山莊幾次，卻沒見過這大鐘。如今一見此物，讓他覺得闊別幾年，明月山莊更加奢華精致了。

一想到這些全是莫揚哥四年來苦心經營，山莊蒸蒸日上，不知他在其中付出了多少艱辛汗水。金不戮不由欽佩，更加珍惜愛護山莊裏的一花一木。

萬遺小孩子心性，看見日月瓊山金剛鐘就走不動了，想要玩兒一下。一眼眼地看金不戮。

金不戮沒什麽帶小孩兒見客的經驗。覺得大家久別初見，這種場合下不適合亂跑，更擔心他調皮弄壞了大鐘。輕喚了聲“小寶”，又歉然地看了眼爨莫揚。

爨莫揚沖金不戮笑笑。彎腰看向萬遺，打招呼似地喚了聲：“小寶？”

萬遺揚起頭，望向爨莫揚英俊的面龐和深邃的眼眸，又端詳他頭頂高聳的精致銀紗流雲冠，眼中流露出無法遮掩的向往。

爨莫揚不以為忤。柔和地笑笑，在萬遺頭頂一撫：“喜歡什麽便隨意玩吧。”

萬遺被這麽一摸，往日機靈的目光頓時變直直的，整個人都呆了。也不顧那寶貝大鐘了，跟被人牽了線似地追著爨莫揚而去。

待爨莫揚坐進上首主人座，他也跟過去了。爨莫揚毫不介意，爽朗一笑，拍拍自己身旁，讓小孩子挨著坐。萬遺絲毫不見外，讓坐便坐。坐下後繼續直直地望著爨莫揚，一雙黠慧的眸子滿是欽慕，更兼發光發直，跟看到大神仙似的。

金不戮見“小寶”和莫揚哥處得好，也跟著開心，笑著向溫旻一看。

溫旻淡然坐在客座上，沖他笑笑，再沒多餘表情。

金不戮定了定心神，緊挨著溫旻坐下。

爨莫揚接過翠珠遞來的水煙吸了一口，裊裊煙氣裏顯得目光深沈。對金不戮道：“阿遼，你信上所寫，我都看到了。”

金不戮欠身道：“本不該打擾莫揚哥的。但木先生對我有恩，為我清過阿賴耶識散之毒。小弟忘不了這份恩情。”

爨莫揚又看向木範婕：“木姑娘，我也十分欽敬木先生。何不將他請來這裏療養。”

木範婕怎麽沒來過？她早就連同竇胡、蘇梨來過南寧州求救。但別說進明月山莊，還沒到寥廓山邊兒就被巖頌、巖差等人攔住了。

巖家兄弟客氣有理，卻死活不讓他們再往前，送了大堆禮物便將他們友好地“送走”。更別提“藥”這事了，壓根沒機會提。

而今爨莫揚終於露面，坐在上首吞雲吐霧地吸水煙。木範婕精通藥草，一嗅便知他吸的是明月山莊那天下聞名的煙絲——小山絲雲蓋。

明月山莊光煙草生意已要做遍天下，卻還在暗中經營“藥”。木範婕從小便見過爨莫揚幾次，知道他年少起就開始吸水煙，卻只吸小山絲雲蓋，連那“藥”碰都不碰一下。

縱然那“藥”開始只在勾欄經營，可後來又怎麽樣呢？爹爹還不是……

木範婕被爨莫揚氣勢所懾，本有些怕他。但思及過往種種，又有一股凜然不懼的硬氣油然而生。

她從容地起身，小小圓圓的一個姑娘，竟一副方外高人的風範：“家父以身試毒，遭致如此。他說‘醫者死於醫事，乃死得其所’。不肯隨我前來。”

“可我是爹爹的女兒呀……”說到此處木範婕終於動容，露出些小女兒的心性，吸了吸鼻子，肉手揉揉眼睛，“我怎能見爹爹有事而不救？這便是我獨自前來的原因。

“爨莊主是天下聞名的大英雄，我一直聽溫旻哥哥和不戮哥哥說起你一身俠義。我爹爹救治病人從不曾為惡，莊主既然仗義胸懷，可否幫幫我那不慎中毒的父親呢？”

爨莫揚肅然點點頭，未做任何表態。沈默片刻，道：“大家旅途勞頓，先行用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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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山莊擺了豪華的接風宴，為金不戮等一行人洗塵。

雲南本地的山珍野味、乃至南海邊上的海味珍饈，一道道被擺上了桌。爨莫揚莊主之尊，親自為四位客人布菜。不偏不倚，對待金不戮和溫旻並未有任何不妥與失態。

可若細看起來，又似乎有那麽些值得細品的地方。

比如，離金不戮最近的菜，分明就是他從小就愛吃的那幾樣。還有特意從南海買來的食材成菜，有意無意擺在金不戮面前。

爨莫揚更是將他安排在自己身邊，見金不戮缺了什麽便主動奉上。甚至親手幫他夾掉了一塊雞樅菌裏的辣椒渣，夾完之後直接用那筷子吃自己碗裏的飯。和年少時一樣絲毫沒避諱。搞得金不戮有些緊張，想要推卻。

爨莫揚卻異常自然，又問萬遺吃得習慣與否。

雲南當地嗜辣。萬遺吃不了辣的卻喜歡新鮮，不小心吃了口胡辣子，把嗓子都辣啞了。爨莫揚趕緊起身到他近前，親自為他倒水、餵他喝水，幫萬遺將不辣的菌子和乳扇往跟前端，周到而細心。

金不戮也從幫著一起照顧萬遺。暗地裏矛盾自責，心想：

我怎那般小氣？

莫揚哥對大家一視同仁地好，我卻連桌上的禮儀都承受不了。

溫旻全程自然端坐，照常吃喝。偶爾同木範婕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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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由翠珠帶四位客人來到客房。

這讓金不戮感到安慰——他們四人一樣，都被安排在明月山莊的高級客房。

只是客房而已，沒針對他安排什麽特殊的。

本次住宿由翠珠親自安排，四間客房相鄰，每位客人一間。

推開溫旻的那間，可見十分雅致。推開木範婕的客房，又可見秀麗。

金不戮推開自己的客房則微微吃驚——靛藍粗布，佛手熏香，就連桌邊夜燈都是他喜歡的款式，分明就是按他的喜好貼心布置的。

他定定望著那房中的一物一燈，回身對翠珠道：“謝謝翠珠姐姐，姐姐有心了。”

翠珠笑笑：“不敢。莊主吩咐的。”

旁邊萬遺突然一聲驚呼，惹得溫、金兩人趕忙過去看。來到他的房間門外，也都跟著“謔——”了一聲。

萬遺的房間一看便是給小孩子布置的。裏面堆滿了成山的玩具和零食，由一個個精致的琺瑯嵌寶小箱子、小盤子和小籃子裝著。擺著精致的造型，跟一座座寶山似的。

萬小公子出生起便衣食富足，並不會為東西多而興奮。但明月山莊的玩具別有精巧，乃是從西南各族、乃至各番邦收羅來的，自然別有風格，讓萬遺新鮮得不得了。

小孩子玩玩具就圖個新鮮。萬遺面對一座座完全新鮮的玩具小山，簡直愛不釋手。拉著金不戮不放他走，要阿遼哥哥陪他玩兒。說這麽多玩具，一個人玩忒沒意思。

溫旻在旁看了一小會兒，笑了笑，自己回房洗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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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留在萬遺房間，陪他檢閱那些個稀罕小玩意兒，一起研究怎麽玩。

萬遺在躺玩具堆裏打滾，一邊撥拉那些個玩具，一邊眼睛閃呀閃的：“阿遼哥哥，爨莊主是不是喜歡你啊？”

金不戮心頭一跳，手裏卻沒停，擺弄著玩具當做若無其事：“你怎會這麽想。”

萬遺眨眨眼睛：“爨莊主全程和你說話最多，也看你最多。都沒怎麽理別人的。”

小孩子心思最為天真敏銳。金不戮本擔心“小寶”感知到了什麽自己沒看出的東西，著實心慌了一陣。結果聽他的理由是這個，松了口氣：“這次來訪是我寫信聯絡的，莫揚哥也和我認識最久，因此算我是主客。他作為主人，自然和我說話多些。”

萬遺神往：“你很小就認識爨莊主啦？”

金不戮點頭：“他是……我的兄長。自小便幫我很多。我永遠感謝他。”

萬遺挑了件翡翠小水鳥的哨子，嗚嗚嗚地吹了幾聲，嘀咕著：“溫旻哥哥也太好命了。”

金不戮笑了：“怎麽說？”

萬遺道：“我覺得爨莊主人更實誠，你卻選擇和溫旻哥哥在一起。”

金不戮聽他越猜越近，不禁心跳得快了些。嚴肅道：“小寶，莫要亂說。”

萬遺全沒感知，還在比較呢：“溫旻哥哥有什麽好？詭那麽大。虧你忍得了他。”

金不戮坐正了身體，讓萬遺也對著自己坐正。握著他的肩膀，語氣接近嚴厲了：“小寶，你在邕州住的房子，是溫旻哥哥努力做生意買來的。留你住著，他一點意見都沒有。他同我更是生死患難的……好朋友。你這般說他，我可不高興。”

萬遺驚訝地望著金不戮，眼中閃過一絲緊張，還有點失落。低頭道：“哦，以後不說了。”

金不戮見小孩子被嚇到了，安撫地摸摸萬遺的頭發：“小寶也累了，早些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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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萬遺房中出來，金不戮見翠珠正在不遠處的廊邊叮囑下人們做事。只見她雲鬢高梳，銀飾繁覆，裊娜身姿不變，氣勢則穩重了許多，是位能幹的女管家。

今天爨莫揚迎客，翠珠一直伺候在側，指揮著幾十個下人卻絲毫不亂。舉手投足間已是和巖頌、巖差並列的明月山莊新一代中流砥柱。

翠珠發現金不戮在看她，遠遠地沖他一頷首，禮貌卻見疏離。

金不戮想到了她一直以來對自己的照顧，便上前敘舊和感謝，問她別後好不好。

翠珠皆客氣有禮地答了，叫著“阿遼少爺”，話語裏透著淡淡的距離。

金不戮又想到她對爨莫揚的情誼。想起她曾為了讓爨莫揚開懷，甚至珍藏幹花來“賄賂”自己。不知後來她和莫揚哥更進一步沒，便笑問：“莫揚哥對你好麽？”

翠珠眸光輕輕一震，似有很多的不可置信：“你竟然這樣問。”

也不叫阿遼少爺了，說完這句轉身便走。

金不戮琢磨了一下話裏的意思，似遭重重的一記巴掌摑在臉上，凍在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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