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7章 306. 猩紅與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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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萬沒想到顧白一開口竟是坦坦蕩蕩的一句——“無法論斷”。

他並未因這結果而有太多想法,卻因顧白的選擇而吃驚。望著顧白坦誠到透明的雙眸,連劍都提不起來了。

金不戮擔心溫旻做出非常之舉,趕緊躍上前道:“小旻……溫旻賢弟!不論你是否孤山派的後人,都與孤山頗有淵源!”

溫旻還在暗自咀嚼這一切。一向伶牙俐齒的人,眼神竟楞楞的,不懂得回答。

金不戮怕他醞釀著發狠,急得不行:“溫賢弟,我師父好冤枉的!剛你也聽說了,維摩宗傷我孤山在先,後又有門人推逼我師父。我師父兩相為難、無路可退。不管你和孤山派有沒有關系,都不要再傷我師父了!”

作為鷹系弟子,金不戮從小到大竟沒聽過“裏通外敵”的那些狠毒說法,更不知師父和鷹系一支曾遭同門那般嫌棄。想想小時候的所見所聞,他自然明白了師父、虎伯和阿鷹為自己無憂長大而扛下了多少。

思及師父、虎伯、阿鷹之恩,更念及他們所受的委屈,金不戮感激又心疼,牢牢攔在顧白身前,誰也不要誰靠近。

顧白聽聞徒兒所言,也不由想起往事。同門的催逼、風暴般的指責、身為掌劍弟子卻被架上“罪人”之架。乃至天真活潑的師弟、侄兒也被扣上“叛徒”的帽子……

十幾年再也回不去的覆仇之路,同門之情沒見多少,卻只見轉嫁的仇恨。

但他早習慣了那些,不管心中多難,顧白也剛硬地對金不戮道:“莫在仇人面前流淚。”

顧白的聲音好聽,即便情緒憤懣,也如珍珠落玉盤一般悅耳,更讓人心生憐愛。

沈知行聽到那聲音,心尖兒都在發顫:“小小白,不要哭!有我在,不會叫人欺負你們師徒!”

顧白自嘲地笑笑:“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哭了。”

沈知行趕忙道:“好的,你沒有哭!我家小小白最是堅強——可是……既然今日說開了,能不能告訴我,這些年你是怎麽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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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一戰之後不久便是中秋,沈知行曾抱著小溫旻去月白樓等候,希望顧白能再出現。

他想著,能被小小白一劍殺死,也很好。

為了叫顧白知道自己所在,沈知行在全江湖宣告他要在月白樓過個通宵。一時間江湖群豪聚集杭州,有圍看魔宗右護法的,有想窺探沈、顧軼事的,還有因人多而趕來尋財路的……

不該來的人全來了,顧白卻沒有出現。

不該來的人裏,有一名陌生的白衣少年。姍姍來遲,代顧白轉告沈知行,要他不必等了。

後來證實那少年是當年易容裝扮的呂劍吾,來替顧白傳話,要沈知行走。

沈知行卻因呂劍吾前來而更加堅定,不但繼續等,還每年都等。見不到顧白便一直等下去,似要等到地老天荒。起先是抱著溫旻,年年都去月白樓。後來是領著溫旻去。再後來便是金不戮出現,帶來了梅塵斷劍。

前塵舊事再來,便是腥風血雨。

沈知行一直想問:為何小小白曾托人捎信要我莫再等,可後來又做了許多厲害事?

那中間發生了什麽?小小白是不是獨自地越想越生氣?

後來再見顧白,沈知行更加震驚且心疼:小小白怎會頭發全白了。

這些年他到底受過些什麽?

這些問題一直埋在沈知行心底,卻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問詢。今日件件往事被串起,令他不由得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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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白被當眾這樣一問,眼神晃了晃,想起了孤山之戰剛結束的那幾年。

當年顧白刺完沈知行已經傷神至極,刺自己時再沒那麽準,因此沒刺中要害。後被方黠和呂劍吾所救,活了下來。

孤山派在大戰中滿門被滅,幸存者廖廖。顧白忍著重傷,同方黠、呂劍吾等同門一起,將金不戮、阿鷹等十幾人救下。舉目四望,竟無處藏身,最後選擇退匿到南海金家堡。

一行人在路上,便聽聞沈知行要在月白樓等顧白的消息。莫說當時顧白傷重,根本沒法赴約。就算他身體強健,也絕不會去見沈知行。因此,顧白遣傷勢較輕的呂劍吾去月白樓,告訴沈知行莫要再等。他自己則同方黠護著其他同門和小孩子們繼續南行。

孤山眾人皆傷,本就士氣低落。逃亡途中更要隱匿身形,根本不是往日不食人間煙火的弟子們能承受的。沒多久,弟子們爆發了不滿。更又聽說呂劍吾被派去讓沈知行走,便責難顧白,質問他為何不率大夥兒與那魔頭同歸於盡。

其實,當年金不戮剛沒了母親,傷又極重,還是個幼童,更不是孤山弟子。以顧白的性格,遑論是否報仇,也會先親自送這無辜可憐的金家堡小主人回家養傷。

孤山弟子一幫人也是傷的傷、殘的殘。除了呂劍吾,只有方黠尚算康泰,照顧這十幾個弱病殘者已應付不暇。要是眾弟子真的找見沈知行,莫說“同歸於盡”,只怕連沈知行的指頭戳幾下都挨不得。

顧白忍下心痛,決定先命眾人平安南渡,以保孤山一脈不絕,其他事再徐徐圖之。可眾門人傷極恨極,全都聽不進去,反認定顧白軟弱,乃是他裏通外敵的證據。

如此詰難開始還只是廖廖,後來越來越廣,更連顧白居心一並質問。到最後,其他四支弟子這邊還受著顧白和方黠照顧,另一邊已暗中商議要彈劾顧白,剝他掌劍弟子之位,將鷹系弟子從孤山派全部除名。

呂劍吾這邊,易容給沈知行送完消息便又追上同門,發現局面竟如此不可收拾。他乃虎系弟子,趕緊以身份之便在幾支門人中斡旋,終是將同門暫時安撫。

顧白含著一口心頭血,強忍憂愁與誣蔑,終將眾門人送到南海。一到金家堡,見了金泰,他只道了半句“金大哥,小弟對不住你……”,滿腔的憂愁頓時迸發,經脈大亂,倒地不起,閉關一年才調養順暢。出關那日,一頭潑墨般濃密的烏發,已是根根銀白。

他終究落下了病根,心境大亂便舊傷覆發。

顧白閉關期間,其他支有幾個弟子終不治身亡,導致眾門人更將鷹系一支視作禍水。一年未見掌劍師兄,門人並未心平氣和,對顧白的怨恨只有增無減。

彼時的鷹系一支,除了顧白,只有方黠同阿鷹一少年、一小孩。顧白在閉關,少年和小孩沒了掌劍師兄、師伯護著,全然成了其他支的出氣筒。若非呂劍吾從中相護,更不知能不能活下去。

是故,後來方黠去做那最惡毒的賊匪,其實也是躲避。

阿鷹一身戾氣,也是那時被門人排擠欺壓養成。他年幼,不知自己被那樣對待原因覆雜,只知道魔宗乃自己被欺壓的根源,是他今生今世的第一大仇人。

就連呂劍吾也因護著鷹系一支而遭同支師兄弟非議,原本沈穩的一個人,行事做事卻變得偏激。

顧白看著原本活潑可愛的師弟和師侄如此模樣,心中更慟。那力保孤山、重振門庭的大計不得不緩緩,開始以覆仇為先,以“仇”為姓。

天長日久,顧白一點點猜測、摸透了維摩宗大宗主的心思,知道了簡易遙在那場禍事中的角色。對仇人越來越了解,覆仇的計劃一日比一日更周密,手段一天比一天更狠辣。到最後牽扯紛繁,殺戮甚深,早已什麽都回不去了。

隨著一批批人倒下,當年非議顧白的同門,早已在黑暗的覆仇中死去。憎恨維摩宗的同道中人,又一茬接著一茬替補上來。漸漸地,同顧白心近的師兄弟,卻都沒了。

到最後,覆仇已成了習慣,成了如同一日三餐不可省去的事,成了生命中唯一的指望。

顧白仍然活著,卻已沒再活了。獨自一人時,他偶爾會腦中全白,空洞地想:如此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正如方黠死前所言,“死了不好麽?我們全死了,他們便說不得我們鷹系一支裏通外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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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顧白被沈知行問及當年,並不說那些年月所承受的只字片語。只別過了眼睛,不著一詞。

金不戮何其懂自己師父,只見顧白如此,便知有無數隱情。

他是金家堡少主,一直被小心翼翼護著,對孤山內錯綜覆雜的舊事全然不知。可聽了沈知行對顧白的發問,自然而然回想小時候,突然便意識到——

那些年,除了虎伯等人,他竟從沒離開父親單獨見過其他支的同門。

孤山派隱匿南海,門人們再責難鷹系一支,也不敢對地主金泰過分。在金堡主面前,自然對金家小少爺客客氣氣。

單獨同門人相處時,金不戮的世界便裏只有師父,虎伯,阿鷹……和遙遠的方黠師叔。他甚至有些記不清其他同門的模樣了。

今日,金不戮聽過了沈知行說的舊事,再念及這些年來師父的模樣,對師門舊事和人心也明白了一些。

他見師父對多年隱痛只字不提,好生心疼。忍不住替師父不平道:“沈叔叔,這些年我師父好委屈的……”

顧白豁地看向徒兒:“為師教過你什麽?莫在仇人面前示弱。”

他是外柔內剛的性格,雖少講重話,卻極有師父威嚴。只這樣道了句,便讓金不戮立刻噤聲,不敢違拗。

金不戮再也不敢在長輩面前插嘴,卻不免委屈地望著師父,再看看沈知行,目光極其可憐。

沈知行也知顧白性子,更見小小白的徒兒也是這般委屈,正醞釀著再問幾句什麽,卻聽外圍有呼喝聲響起,依稀是小七和葉子恩等小弟子。

金不戮也聽見了。維摩宗的人越來越多,令他極其緊張,下意識地去看溫旻,目光滿含懇求。

溫旻簡直不明白,“白兄”怎麽會對自己投來這樣兩道目光,令他覺得從內心深處感到不忍。但他心思正亂,不及細想,只本能地安慰:“莫要擔心,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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