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摩宗對趙廷宴和劉敬的處理，是暗著來的。

但劉敬斷手又被逐出師門，所有弟子都知道是怎麽回事。趙廷宴突然深居簡出，更讓弟子們心中發抖。

在大一些的弟子記憶中，溫旻還是那個年紀最幼的小不點兒。他和趙廷宴，一個聰明伶俐，一個陰鷙深沈，似乎永遠有打不完的架。

現在這場架突然打完，結果如同被一根利箭釘在墻上，如此鮮明深刻。

今日，溫旻依舊在簡易遙膝下研磨。

室內未燃地龍。入冬寒冷，宗主安止院內冷得墻角結霜。

溫旻勤練羅手素心經，早已不懼嚴寒酷暑。席地而坐，神色如常。

簡易遙更是神色泰然。望著小弟子，嗤笑了聲：“如意了？”

溫旻恭敬放下手中的玉蘭墨條，正色道：“同門隕落，身為維摩宗弟子怎敢高興？”

簡易遙瞥他一眼：“我不想聽你到底用了什麽法子——這回你可消停了？”

溫旻嚴肅道：“徒兒自當為簡師父效力。”

簡易遙看了溫旻片刻：“廷宴幾次三番走錯路，我早已有心懲治。但不想他竟如此心急。”

輕嘆了聲：“碰見個機會可徹底鏟除對手，這等誘惑不小。越是能人越無法免俗。而廷宴偏偏也算個能幹的孩子——旻兒，若換作你，知廷宴有了弱點可以一擊刺死，你可會動手？”

溫旻幹脆道：“不會。”

簡易遙挑起眉毛，擺出個知徒莫若師父的質疑神情。

溫旻義正道：“簡師父教導過徒兒，萬事當以宗務為先。戕害同門乃是宗內安定之大忌，徒兒斷然不會這麽做。”

又解釋道：“今次事發追蹤呂劍吾之時，自是延誤了抓他的時機。但徒兒……”

話未說完，簡易遙已示意溫旻停下。

只要維摩宗大廈仍固，其他的事，他不想再深究。

呂劍吾是沒有抓到，可徒兒墜谷卻引起了如此波浪。即便這樣，仍沒換那個人一絲回眸。就算將呂劍吾抓個一百遍還有什麽用？

不過如燭臺火苗，徒勞舞蹈，卻只能蠟炬成灰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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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廷宴一事落定不久，小七轉醒。對自己墜谷之事簡單陳述，和彭四炎所審得出的結論大致無二。此案塵埃落定。

不久，新一年的冬臘試煉開始。

溫旻像是為了證明自己足可擔當那追封的“右護法”職位一般，大展身手。以所有對戰無一負的成績，拔得試煉頭籌。

此外，紀佳木、游一方等弟子均有大長進。就連小七、葉子恩等小弟子也進步迅速。都在冬臘試煉中取得不俗成績。

趙廷宴自然也去參加了，但更像是為了證實溫旻的第一實至名歸，敗於師弟的劍下。自此銷聲匿跡，安靜在左護法行止院做個侍者。

冬臘試煉之後，多位堂主聯名向宗主進言，道“溫旻少年英雄，歷經艱險而百折不撓。此番試煉成績卓著，當得嘉獎”。

簡大宗主從善如流，酌情考慮溫旻自謙降職的請求，最終立他為“代右護法”，以後不必再參與冬臘試煉。

維摩宗從來沒有過“代右護法”這個職位。

溫旻這右護法說是“代”的，但他上面已沒正式的右護法了，其實和正統的右護法只是名頭的差別。

現在他是小五臺山上最明亮的一顆新星，縱觀同一輩中，還沒誰能比得上。

在外人們看來，更不管什麽“代”不代的了。江湖的傳聞中，溫旻就是維摩宗的新一代右護法。

魔宗右護法沈知行的衣缽，正式由其高徒繼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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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自回小五臺山起，便多次托壬字堂的探子打探南海的消息。探得金不戮“心情不好，出去散心了”，擔心不已。

待小七回歸不久，南海又來了新消息，說“金少堡主平安回到了金家堡”。溫旻這才放心不少，忙不疊地安排人給金不戮報平安。

還親修手書一封，叫探子送去給阿遼。信上畫了個仗劍獨行的小俠客，坐著一艘大船。並在旁題字：莫想表哥。

這是接著爨莫揚的班，圓那個“追著呂劍吾上了東瀛大船”的謊。不想金不戮多想和後怕。

這些消息，金不戮都已穩妥收到。

他自和溫旻在幽州郊外分別，便連夜兼程趕回家。裝作散心歸來的寡淡模樣，卻暗暗打聽溫旻的消息。

他明白小旻行事仔細，不會有事的，卻還是不停地做噩夢。不是夢到溫旻受傷墜谷，便是夢見他在小五臺山寡不敵眾，被駱承銘刺傷。

等收到溫旻的信，看著畫上那鼻孔朝天的小劍客，真是又喜又悲，還有點氣。卻攥著那封信不松手，連睡覺都握在手心裏。

過不多久，江湖中盛傳溫旻成了維摩宗的新一代右護法。

金不戮一打聽便知小旻在冬臘試煉中的拔群表現。

維摩宗消息捂得嚴，趙廷宴和劉敬的消息外洩不多。但從冬臘試煉的排位名次和後續弟子的安排，金不戮多少也猜到了一些。

他替小旻歡喜，討厭趙廷宴和劉敬。可又免不了發愁，感慨沈叔叔的職位竟這麽快被小旻接替了。也忐忑自己作為孤山弟子，日後該如何同小旻相處。

還要惦記之前算命先生所言，溫旻“紅鸞星動”的事。真是愁腸百轉，小小的心尖兒裏搖著撥浪鼓。

不對，那算命的所言有誤！

金不戮仔細算著：現在年末，小旻忙著冬臘試煉。即便到了來年初，他作為新任右護法也會忙得不行，哪裏來的空閑“紅鸞星動”？

還暗暗盤算諸位“情敵”的近況：

蘇梨現在鄴京，正陪著柳萬裏。斷然沒法去找小旻了。

芮雅公主已回了影竺國。與小旻遠隔重洋，也沒什麽辦法短期再見。

難道……小五臺山還有其他師姐妹偷偷喜歡小旻？現在小旻是右護法了，更有姑娘芳心暗許？

他慌慌地回憶起來，想尋找新情敵的蛛絲馬跡，卻怎麽也想不到還有哪個“師姐妹”對小旻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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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上午就這樣過去。直到有人通報，說兩位舊日老仆前來拜見，金不戮才恍然初醒。

一看日頭，都偏西了。

他迎了出去，見昔日的老門房安伯和幫廚婆婆正坐在花廳中。一身嶄新的衣裳，滿面春風得意，說不盡的喜慶。

老兩位專程從武家村安樂大宅過來，神神秘秘，不知道有什麽大事。

金不戮笑道：“兩位老人家難得回來，便在金家堡多住陣子吧。”

安伯笑呵呵地想要開口，卻突然又閉了嘴。偷偷看一眼幫廚婆婆，竟有點扭捏的意思。

幫廚婆婆還沒安伯大方呢，捂著嘴笑起來。

這太詭異了。

兩位老人家樂個什麽勁？這是……害羞了？

金不戮莫名其妙地跟著笑：“兩位老人家什麽事如此開心。不如說了一起樂樂？”

兩位老人家竟更羞澀了。你戳戳我，我戳戳你，像一對孩子。

最後還是安伯先開的口：“少爺，我們老兩口想說的是——我們倆，在一起搭夥過日子啦！”

安伯與幫廚婆婆兩人一輩子不曾婚配。晚年一起住進安樂大宅，經常結伴聊天打牌，竟日久生情了。

二老幹脆決定老來結親，今天是來向少爺報自家喜事的！

金不戮恍然大悟。再看二老那要說不說的樣子，不正是兩個熱戀中少年男女的羞澀模樣？

他不由地想：涉及兒女情長，所有人都是一樣，又哪有少年男女和老年男女一說了？

就和我跟小旻似的……

他高興得不行，趕緊吩咐下人準備大批禮品，張羅著要給二老辦酒席。

安伯連忙擺手：“前陣子少爺不剛親自給我們送了年貨麽，萬萬莫再破費了！我們只是覺得這件事不小，應該告訴少爺知道。既報答你對我們的恩情，也算是，算是我們老兩口沒有私定終身！”

幫廚婆婆嫌棄地笑了：“真是滿嘴胡說。什麽叫私定終身！”

金不戮笑得流出淚來：“好！真的太好了！二位便在這裏住下，怎麽說也要玩個幾天慶賀一番！”

幫廚婆婆笑答：“唉，我們這也是老樹開花，湊熱鬧啦——說起來少爺也成年了，可有心上人呀？”

安伯以附和夫人為己任：“是啊是啊！馬上就要過年了，少爺也要出三年孝期了，以後要叫老爺了吧？不知夫人在哪裏呀？”

幫廚婆婆笑著拍了老伴兒的胳膊一下：“少爺這麽年輕，叫老爺多顯老啊。以後就叫堡主吧！”

老兩口說說笑笑，將整個金家堡都捂熱，追著問“堡主有心上人沒有”。

金不戮原本不好意思，不知該怎麽說自己的事。躲閃之間，突然就想到了溫旻所言——

“待我出去了，要給我和阿遼辦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婚！讓天下都知道我溫旻的一生摯愛乃是金不戮。”

他想：我沒有小旻那般的志氣，不敢向全天下的人承認愛他。卻難道連自己心有所屬這件事都不敢說麽？！

又想：安伯和幫廚婆婆都找到了自己的一生摯愛，我卻要讓小旻等一輩子……

心思一轉，便大方承認道：“安伯、婆婆，我有喜歡的人了。”

此言一出，包括後面端茶送水的小下人，連帶小朝明，全都炸了。

仆人眼中無將軍，自然也沒什麽少堡主了。下人們發揮八卦之能事，追著問少爺的心上人是誰。什麽時候提親，什麽時候辦喜事。

小朝明跟著鬧自家少爺，自己卻也遭到了圍攻。被人嫌棄，說他是貼身跟著少爺的，怎麽連少爺思春這事都不知道啊？

搞得小朝明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扭著屁股說自己無辜。還掰著手指盤算金不戮見過的所有女孩子，算著想著到底是誰讓他們家少爺身陷情網。

就連雪球都發現氣氛有異，躡腳躡爪而來，蹲在一邊。新奇地看看四周，又看看金不戮，忽閃著琉璃般的貓眼，咪嗚咪嗚地參與鬧他。

面對一片“是誰？”“少爺心上人到底誰啊”“什麽時候辦喜事”，金不戮小臉紅撲撲的，笑而不答。星眸裏的光卻越來越明亮，越來越堅毅。

他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喃喃的，似乎是在回答，更像是在下一個決心：“會的，我自然會告訴你們的。會有那麽一天，你們將看到，我對著全天下的人說，我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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