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戮許久未見爨莫揚，便應了他，準備住他身邊好好聊聊。

爨莫揚想要陪他回去收拾東西，但礙於簡易遙和金不戮住得較近，便只遣一名小廝跟著。

以前向來是白祈做這事。

金不戮一想便知，白祈等人是回去安置巖祝和白祉的骨灰了。一時有些難過。

爨莫揚輕輕攏住他的肩膀：“阿遼莫再傷懷。巖祝三哥和白祉哥定然十分感謝你。

又深深道：“我也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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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別過了爨莫揚，走在回程路上。想到這些日子驚濤駭浪，心中有些不寧靜。

臨到長樂街上，習慣地朝溫旻的窗子方向看。

溫旻也同以往一樣，站在窗邊朝長街兩端張望。遠遠地見到他回來便搖搖手，像是準備下來接他。

有另一條影子擠了過來，一起從窗內探頭往外看。

是個姑娘。

戴一頂荷花冠。面龐明艷，身姿高挑。只往窗邊一站，溫旻房間都添了春色。

雖然還看不仔細她的容貌，但金不戮還是一眼便認出了。

是蘇梨。

洛陽毒案也隨著沈知行斷臂而結束。

蘇梨和竇胡雖仍要防備萬品樓追拿，卻因簡易遙坐鎮而比原先自在許多。得到一天自由活動的時間，便來找溫旻。

蘇梨也看見了金不戮，在窗邊同他招手。

她……也是個大姑娘了。

金不戮怔怔地看住了蘇梨，又看看她身旁。

溫旻客房窗邊擠滿了更多的人。

一個一個地，竇胡擠了過來，木範婕也擠了過來，緊跟著小七的腦袋也出現在窗邊……

小小的窗口，一幫喜氣洋洋的年輕人，一堆燦爛蓬勃的笑臉。襯得溫旻房間好像個熱情洋溢的花園。

他們明明全部在朝金不戮招手。金不戮孤身一人站在街邊，卻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他們……都是維摩宗的朋友。金不戮怔怔地想。

我卻連真實身份都不能對小旻說。

想到這裏，他只沖上方一笑，迅速進了悅來鄉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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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遠遠就看出他不對付了，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悅來鄉。進了金不戮房間，見他正在收拾行李。

旁邊站著個夥計模樣的人在等。彩衣幹練，胸前一朵彩雲追月的繡花標識，是明月山莊的人。

溫旻聲音都快變了：“阿遼？這是做什麽！……你見過爨少莊主了？”

“嗯，莫揚哥邀我去雨花河邊住。”金不戮悶聲道。

他本只打算陪爨莫揚住個兩三天。可突然間，也不知自己是怎麽想的，一回客棧便將所有行李都翻出來了。連藏劍的柳條大箱子都一並搬出，準備徹底搬走。

雪球驚得咪嗚直叫，杏核貓眼裏都是迷茫。嗖地鉆溫旻懷裏。

明月山莊的夥計十分機靈，一見不是自己該留的場合，找個理由下樓了。

房中立刻只剩溫、金兩人。

溫旻將金不戮和雪球俱摟在懷中，又緊張，又好笑：“蘇梨是同竇胡和小婕他們一起過來的。”

金不戮冷冷道：“你故意讓他們一幫人都擠到窗前給我看，就是想告訴我這個。”

溫旻笑著親他，端著雪球在他臉上蹭蹭：“那當然。表哥清清白白一副貞潔身體，自證忠烈這種事必然要做一做的。”

金不戮冷目：“公主啊，蘇梨妹妹啊，你隨便請幾個到自己房裏，愛和誰玩和誰玩。關我什麽事？”

溫旻哭笑不得：“好啦，阿遼不氣了好麽？表哥發誓以後再不叫姑娘們到我房間裏。我見女客都請到大廳去。”

又有人敲門。

木範婕拉著蘇梨跳了進來：“不戮哥哥，下面那夥計好兇，說要遞帖子才能見你！”

蘇梨得意巧笑：“幸虧我在，這不就上來了？”

萬品樓輕功鬼魅，蘇梨要帶著木範婕躲過一個小夥計還不容易了？

她最得意的卻不是這事。而是有意仰著頭，暗示金不戮看她頭頂。

金不戮便看了眼她頭頂的荷花寶冠。

那寶冠是京城名媛裏最流行的款式。粉白色的荷花壓在如雲的烏發上，靈巧而別致。

冠上的飾物更是明艷無雙。有一顆橘紅色的水滴狀珠子吞吐焰光。

金不戮自小在南海長大，一眼便知那是顆極其珍貴的龍珠。

方才離得遠，已可見冠頂一點亮紅。現在蘇梨進了房間，更可見整座荷花寶冠都被那珠子鍍上亮色。

蘇梨已經夠美。荷花寶冠和明珠一襯，更顯得她整個人都似天仙般卓而不俗。

這正是溫旻順手送給她的那顆。

溫旻當時不過見花獻佛，蘇梨卻當做至寶了。之前已向別人炫耀過好幾回，因金不戮還沒誇讚過她，便暗示金不戮好好看看。

他知道她要對阿遼顯擺，卻不能立刻給人揪下來。還得裝作不動聲色，對木範婕道：“方才不是說要吃好吃的？小婕喜歡哪家？告訴我，我和不戮哥哥親自去為你訂。”

金不戮只淡淡笑著拉出座椅，請兩位姑娘坐下。

蘇梨又要炫耀自己的龍珠，溫旻又先一步開口：“對了，方才你們兩個說後街有家綢緞莊？小婕，帶著你蘇梨姐姐去做兩件新衣裳。哥哥請了！”

今日真正熱鬧，小七也跟著來到金不戮客房。

人還沒進來，已經在門口喊：“小婕要去做衣裳？哥哥我請啦！漆家綢緞分號就在後面！”

木範婕卻答非所問：“竇胡哥哥怎麽沒來？”

“不是，小婕總找他幹嘛？”小七都快哭了，在這種事上的點子並不及他旻師兄萬分之一，“竇胡大哥在旻師兄房間看門嘛。”

木範婕更奇怪了：“說好了的，他與我切磋至寒之毒的藥性，怎麽跑去看門？”

眾人一時間都看向木範婕和小七，覺得這兩個小孩子之間似乎有個有趣的故事。

頓時，小孩子也不小了，秘密也不秘了。小七的小臉兒刷地全紅了。

木範婕卻還莫名其妙，圓圓小臉上都是——大家是否有病？

眾人都去看小七和木範婕，蘇梨便得了空。指著自己荷花寶冠上的火焰龍珠，突兀地來了句：

“不戮哥哥，這是溫旻哥哥送我的！”

一時間，萬物靜了。

小七先楞了。

木範婕沒反應過來。

金不戮當然不知還有這等故事了。也顧不得什麽沈著氣度，面色一寒，看向溫旻時眼角都紅了。

溫旻縱然智計百端，現在卻是人贓俱獲。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機敏地掏出一疊銀票塞小七手裏：“快！帶著姐姐妹妹們去做幾套衣裳。莫怠慢了！”

小七連忙拽著木範婕、推著蘇梨，裝作一副無賴的模樣，將一大一小兩位姑娘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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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開始重新收拾衣服。

一通席卷。兇狠程度似料理畢生仇家的屍體。

溫旻將他圍抱在懷中：“不是的阿遼。你記不記得我說過想救爨少莊主就要說服柳萬裏？為了這事表哥才送蘇梨一顆珠子的嘛……”

“謝謝你，勞神傷財還損耗色相。莫揚哥已經沒事了。他說改日一定好好謝你。”

金不戮說完這個，也不想繼續收拾了。一把推開溫旻，把雪球的食盆水盆和砂盆放到他跟前：“我在莫揚哥那邊就不便帶著它了。你記得餵。”

雪球似個因爹娘吵架而被嫌棄的孩子。小聲咪嗚著，緊張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大大的眼睛裏滿是困惑。

金不戮不舍地看它一眼。卻還是狠心背起柳條箱子。

他箱子裏暗藏機關，根本不能讓別人觸碰。幹脆借著鬧氣躲更遠，沈著臉便朝外走。

溫旻將他拉住，已經有些慌張：“阿遼，你真的生氣了？”

轉而一凜，沈沈問道：“爨少莊主還好麽。”

金不戮冷笑：“怎麽，你懷疑莫揚哥慫恿我和你作對？莫揚哥光明磊落，斷然不會做些人前一套背後一套的事。”

說罷便開始下樓。

溫旻自小就和爨莫揚不對付，卻從不服輸。除了一股天生的沈穩氣，更多的倚仗還有——阿遼的心和他在一起。

而今聽阿遼在他和爨莫揚之間宣判了。爨莫揚磊落，他小人。只覺心頭驀地被刺。

可他轉而想到阿遼如此生氣是因為吃醋，心中又有少許寬慰。

紅著眼圈，聲音發抖：“每次都是這樣。只要爨少莊主在，阿遼便不要我了。”

金不戮一聽他這樣說，心中猛然一空。

可又覺得，這或許是和溫旻厘清關系的契機。

他的身份如此尷尬，溫旻卻是維摩宗冉冉升起的新星。

前幾天，他還以鬼面小顧白的身份被溫旻一頓蹬踹，卻只能笑著掩飾。

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盡頭？

只怕拖延時間越久，來日二人受傷愈深。

金不戮突然想：或許……是時候離開了。

連頭也沒有回，徑直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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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山莊的夥計早趕著馬車等在樓下，見金不戮下來就要幫他扛箱子。被拒絕，便麻利地掀開車廂簾。

金不戮先將柳條箱子扔了上去，又自己坐上了車。

溫旻追了下來，緊張地捉著他的手：“阿遼喜歡住在哪裏我都不幹涉。讓我送你，好麽？”

金不戮傷感地望著溫旻，道了句：“小旻，保重。”

此後山高路遠，你我緣盡於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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