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3章 242. 封大人,馮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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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易遙由封皓秦送出平安治府衙時,天色已晚。

溫旻奉命等在一條街外。見他出來,急忙迎上。

想要問句“知行師父什麽時候回來”,卻見簡易遙兩眼空空,面無表情地向前走。連看也不看他一眼,更不必說交談了。

此時華燈初上,人流洶湧。歸家的,外出吃飯的,圖熱鬧逗樂子的……

世界喧鬧,更顯簡易遙一條身影不合群地游蕩。長長的幅巾後緣垂在肩背,將他完全包籠在暗影裏。

溫旻知道事情不妙,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簡師父可用過晚飯了?要不要歇息?”

簡易遙停下來,手掌撫上溫旻烏發。語言裏沒什麽情緒波動:“你師父說你長大了,可接替他做一柄鋒利的劍。叫你改日去見他,再傳你些東西。“

溫旻大驚。

這哪裏是誇他,分明是訣別。

“為什麽?”他謹慎地選擇說話的方式,“知行師父知道了?”

知道仇先生是顧白了?

簡易遙毫不避諱地點頭:“我也見到那人了。你師父卻不知我見過了他。”

溫旻全懂了。

簡師父單獨面見顧白,定然是個不成功又不痛快的過程。

不然,知行師父早該跟著出來了。

他謹慎地問:“知行師父不知道簡師父您代他……了麽?”

簡易遙的面色隱在幅巾下:“旻兒,我們說好了的。此事不要多講。”

溫旻望著簡易遙幅巾之下的蒼白面龐,眼中露出幾分莫測:“不要緊,這一切才剛剛開始。知行師父已經沒事了,我們也已知敵人是誰,還有什麽好怕?!”

徒兒如此懂事,簡易遙心中稍暖。道了句“旻兒長大了”便繼續向前走。

溫旻望著他的背影,低聲道:“簡師父不必操心,全都包在徒兒身上。”

自今日後,孤山一事簡大宗主不再插手。再捅出什麽簍子,只是溫旻這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做的。

縱然一劍刺死了顧白,沈知行難道親手劈了徒兒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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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原想終生保護蕭梧岐和顧白。可蕭梧岐辭官趕人,連顧白都請走了。

顧白仍想以仇先生的身份分效力平安治。也不回自己住處,只在平安治後院一間小屋子裏支起套睡覺、辦公的東西,住在那裏。

沈知行緊緊追隨,住在顧白隔壁。縱然封皓秦要為他安排別院也斷然不受。

這等忠誠之事,不久後便被皇帝知曉。聖旨再下,將沈知行提為平安治軍帶刀勇士。

平安治勇士一共五等,只叫勇士,沒有“帶刀”二字。

“帶刀勇士”是欽賜的新名號,列於五等之外。比當年降旨給沈知行的“位同平安治少卿”更靈活,特殊之意天下皆知。

原先的降罪聖旨明明寫著讓平安治卿酌情授予沈知行相應等級。如今皇帝只將封皓秦招進宮商議了一次便開特例,是擺明了昭告天下:

皇恩浩蕩,昔日維摩宗右護法也已歸順,立刻得到嘉獎。其他江湖宵小還不見賢思齊?

這一舉動也確實掀起了浪潮。

人們紛紛議論沈知行斷臂卻獲聖上恩寵。

江湖失去了一柄快劍。卻多了一個傳奇。

平安治帶刀勇士沈大人的名頭更加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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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封皓秦辦過了一天的公務,想要出去走走。

他武人出身,實在坐不住。這陣子代蕭梧岐辦公著實要了老命,便總約著仇先生顧白外出散步。

顧白一動,沈知行必定陪同。

三人連轎也不乘,穿上便服緩步慢行。來到面攤吃一碗涼面,吹吹夏日清風,舒爽不少。

行到一處僻靜的巷子,突然冒出三條黑影,直奔顧白而去。

封皓秦、沈知行皆是高手,豈容刺客在天子腳下囂張?一人一個便去阻擋。

沈知行天生奇才。雖右臂已斷,但左手仍遠快於常人。沒動兵刃便將其中一名矮小的刺客撂倒。

那刺客身形小小,身量明顯不足。倒地後也不起身反抗,反而哇地哭了出來。

沈知行早已看出來人身份。嘆了口氣:“小七,你這孩子……”

另一邊,封皓秦也制住了一名瘦小刺客。一把拽下對方蒙面黑巾,見是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

那男孩子倒是不哭,甫一倒地便惡狠狠道:“殺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沈知行更是無可奈何——這是他三徒弟葉子恩。

最後一名刺客手持一柄粉劍,劍術遠超方才兩個小孩兒。正和顧白所扮的仇先生鬥在一處。

顧白始終負手,不肯應戰。那刺客卻越戰越勇,竟然將他頭頂小帽挑掉了。

沈知行早看出來那是溫旻。喝了聲:“旻兒,你做什麽!”

溫旻幹脆自己扯下面巾:“殺人!我要殺了這妖人!再殺封皓秦!然後自殺!”

要不是沈知行沖過去一把揪住他後領子,只怕一劍便沖顧白腦袋去了。

沈知行心疼又關愛地看了一眼顧白,舉手便要打溫旻。

溫旻見師父要朝自己臉上摑,瘋樣沒了,直接楞住。

沈知行極疼徒弟們。雖說在溫旻小時候沒少打罰他。但不是打屁股就是打大腿胳膊這些肉多的地方。一來是懲戒,二來也讓他習慣磕打,知曉習武之人不可太嬌氣。

可他從來沒打過任何一個徒弟的臉。

這是沈知行出獄後第一次和溫旻相見,竟破天荒地要摑他巴掌。

溫旻七分是裝,三分卻是真的。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心灰意冷:“師父不必打了,直接殺了我吧。”

沈知行哪裏舍得真打?

先讓溫旻晾著,趕緊去看顧白。

顧白已被封皓秦扶著退在一邊,重新戴好了帽子。安撫道:“孩子們想你了,去跟他們聊聊吧。”

溫旻大喝:“你這妖人少惺惺作態!我不需你可憐!”

小七跟著哭罵“壞人”,葉子恩跟著說“不想活了”。一時間小巷裏雞飛狗跳。要不是人少,簡直要掀翻屋頂。

沈知行斥道:“都住口!”

看住溫旻:“旻兒,你是大師兄,怎麽不帶著師弟們學好?猶如潑婦,像什麽樣子!”

溫旻一梗脖子,擺出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我學不好了!師父都沒了,我還跟誰學?不如死這裏算了!”

還把劍往脖子上架,被沈知行一把奪過。

小七跑了過來,抱住沈知行一條腿,哇哇大哭,求他不要殺旻師兄。

葉子恩緊跟著抱住沈知行另一條腿,也是嚎啕大哭,求師父將自己和旻師兄一起殺了算了。

兩小孩涕淚橫流,配合師兄演得好一出苦肉計。

沈知行明知這三個孩子故意搗蛋,卻也真的心疼。挨個細細哄過。

最後道:“旻兒,你故意的。”

溫旻自小就不做這種無賴的事。現在大了,更不會這般鬧騰了。

他的確故意的。

他是要封皓秦煩沈知行,勸沈知行離開。

如今被師父一眼識破,也不掩飾:“師父,徒兒想單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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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皓秦拉起沈知行的兩個徒弟,和顧白一同帶他們去旁邊街上的餛飩攤子。一人一碗餛飩,先塞住嘴。

小七眼淚汪汪吃著餛飩,口齒不清地對封皓秦道:“馮大人,你放了我師父吧。”

封皓秦無奈:“你師父留在平安治是聖上的意思。另外,我姓封,不姓馮。”

小七吧嗒吧嗒掉著淚,都落餛飩湯裏了:“我沒師父了,字還沒認全呢。不知道你姓什麽。”

封皓秦只能:“……”

葉子恩則靜靜吃著餛飩,並無小七那般多話。卻突然裝作拿不穩碗,將滾燙的熱湯全潑在旁邊顧白身上。

顧白也不氣惱。笑著拿些草紙將袍子擦了。

封皓秦看在眼裏,心想:沈大俠的這些徒弟,一個個可真不簡單。

溫旻小時候就是個狡童。不用問,他這些師弟也全是能演的。

不知沈大俠怎麽能管得住這些個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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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和溫旻來到小巷深處。將劍交還給他,細細觀察他的表情:“方才為何對仇先生無禮?”

呵,師父心疼顧白得緊。怕我知他身份。

溫旻冷笑:“仇先生將平安治快禍害完了,當日金家堡一事他也難逃幹系。師父雖已將罪行全部扛下,徒兒卻知師父是在替誰頂罪!”

沈知行聽溫旻並不知仇先生乃是顧白,松了口氣。批評了句:“都是大人了,還耍小孩子脾氣。”

又道:“來得正好。為師還有一套劍法未曾傳你,今日便仔細學了。”

“我不學!”

溫旻往日最愛學習新招數、新劍法。遇到沈知行沒教過的東西還自己偷偷學。現在卻不學了。

上次沈知行剛斷臂便說要教他,他就不肯。現在還是拒學。

沈知行無奈笑笑:“你這孩子。不是答應師父了,我出獄你便學?”

“那時徒兒以為師父還會做我的師父。”

“怎麽,師父不回小五臺山你便不認我了?”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徒兒自是永遠認師父的。可是師父卻還記得徒兒、記得宗主麽?!”

沈知行頓了頓:“我知道,我不在山上時,便是宗主師兄替我帶你們——旻兒,宗主一直疼你,不少於我。你已學成,可要好好聽他的話。”

“師父只知簡宗主替你帶過我們,可知他還為你做過什麽?!”

“我知道……宗主他,聽說我有了牢獄之災,便趕來鄴京看我……”

不光是這樣的!溫旻在心裏大喊。

簡師父替你受了刑!代你對皇帝三拜九叩!

他是那麽個高傲的人,為了你卻什麽事都肯做。還怕你難受,不準我們對你講。

而你,你心裏卻只有那個陰狠的顧白!

溫旻掌心都掐出了血。喊道:“我不會善罷幹休!”

轉身便跑入無盡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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