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209. 玉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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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正在房內看一本小冊子。

冊名《京都攬勝》。介紹鄴京內各類好吃的、好玩的,各個時令有什麽應景的樂子。每月更新,年年不同。

上次他也曾在鄴京停留不短的時日,卻完全不想理這奇淫技巧之物。

今日不同以往。他要好好研究研究。

他要帶阿遼去玩幾天,散散心。

研究到一半,還時不時拿起手邊的眼鏡把玩一下,而後繼續翻看。不時目光溫柔,微笑浮上面龐,似乎已在與阿遼共游雨花河了。

小七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旻師兄,刑部大獄讓人劫了!”

言語雖然急促,卻並無驚懼。反而有一絲絲意料之中的欣喜。

溫旻長眉一軒,同樣沒有太多緊張:“可是宗牢?”

刑部宗牢,押著童興。

小七點頭:“是!探子說,剛有小一百號人從各個方向沖進去,一通砍殺放人。不知找到童興沒有。”

溫旻微微一笑:“不用問了,童興死定了。”

他放下《京都攬勝》:“有沒有看清劫獄匪徒的樣貌。”

小七道:“對方分成四路,全都黑布蒙頭,看不清是誰。但是其中有一路,帶頭的身材高大,拿著兩把斧頭。我猜是哈馬立色日則。”

“爨莫揚可在其中?”

“沒看見身材、兵器像他的。”

童興在宗牢的消息,正是溫旻暗中放出去的。

他暗暗算著:

依佳木師姐所見,三十二路與明月山莊餘部加起來,湊個百號人左右,不成問題。

爨莫揚、段世祁、巖頌、巖祝、白祈,哈馬立色日則,這幾個人分一分,帶四個小隊也綽綽有餘。

他早已料到這群人親見巖祝、白祉慘死,定然會找機會動手報仇。卻沒想這幫人如此著急。連個掩飾也不做,直接走了剛猛的路數。

看來,這群人是想讓童興在哪裏傷了巖祝,便在哪裏償命了。

只是,竟然沒有爨莫揚?

溫旻想了想,剛問了句:“滄浪山裴府別院那邊……”

話音未落,陸衍走進房間:“小旻,爨莫揚去殺了裴則曦。”

溫旻眸光一亮:“已經殺了?幾個人去的?”

陸衍正是從滄浪山過來的。不疾不徐地稟報:“爨莫揚一人去殺的,現在應該是被圍住了。”

“怎麽知道是他?”

“爨莫揚雖然蒙了面,但基本沒有其他遮掩。明眼人都能認出來。”

溫旻想了想,“哦——”了一聲,靠回椅背:“他們存的是這個心思。大獄那邊難攻,便集中人手去做。暗殺裴則曦需要出其不意,便由爨莫揚一人做了,反而利索。”

轉而又蹙眉道:“童興被關在刑部大牢的消息,前兩天就放出去了,他們今天去報仇也便算了。裴則曦在滄浪別院的消息,卻在今天剛放出去,爨莫揚就上了門……怎麽這麽快。”

小七道:“他們如此昭彰,這是活膩味了?”

溫旻笑了笑,拈住一只撲火的飛蛾:“這便是那些人的脾性。他們不僅要天下人知道,有人害了他們的兄弟便要血償,還要親手去做這事,半點不肯假手於人。

“——尤其爨莫揚這人,好面子、講仗義,算是個英雄。但最後的贏家往往不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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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正說著,游一方突然跌跌撞撞跑來。

大喊著:“不好了!咱們的人和爨莫揚還有鬼面小顧白打起來了!”

溫旻馬上擡起了眼。

小七不信:“啥,孤山派的鬼面小顧白?一方師兄你見著了?陸衍大哥剛說爨莫揚是自己去的滄浪山呀。”

陸衍更是莫名其妙:“不是要你看著暗影武士,莫要幫裴則曦麽?怎麽和人打起來了?你還自己跑回來?”

游一方本被派在滄浪山配合陸衍,潛伏在裴府別院四周。

陸衍來報信,他就自己獨守。結果現在疾奔回來,滿頭滿臉是汗。上氣不接下氣地回:

“哎呀不是!本來,陸大哥回來報信,我就暗中埋伏著觀察動靜。可是沒多久,爨莫揚和一個黑衣人一塊兒出來了。那黑衣人戴個鬼臉,使把那什麽劍,我在韶嶺山隘見過,就是鬼面小顧白。

“我謹記小旻和陸大哥叮囑,就算這樣也沒讓咱們的暗影武士動。可是,突然之間,山野裏又蹦出好多宗內的人。有幾個我認識,是左護法手下丙字堂的!”

維摩宗甲乙丙三堂,雖然也設長老,但管轄權直屬宗主。

到了簡易遙這代,乙字堂分給了右護法沈知行,丙字堂分給了左護法章文棠。宗主獨留甲字堂。

甲、乙兩堂常年在小五臺山,更像宗主和右護法親衛。只有章文棠愛用丙子堂人馬,來到鄴京便也帶了不少,以備不時之需。更時時為趙廷宴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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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神色一凜:“是大師兄的人。他也派人暗中護著裴則曦。”

又道:“鬼面小顧白果然同三十二路匪幫關系匪淺,竟然追著爨莫揚去了。”

眾人皆驚。

小七一臉驚喪:“完了,大師兄出手了。聽說爨莫揚和鬼面小顧白都出現,他一定不會錯過的。”

游一方更是罵道:“他娘的,不能讓趙廷宴占便宜立大功啊!消息可是咱們放的!”

陸衍急道:“咱們要不要先行動手,搶先將這兩人抓住?”

溫旻笑著搖頭:“當然不了——宗主派給大師兄的任務便是拿住小顧白,我們著急什麽?貿然動手抓了人,說不準還會被他告上一狀。”

游一方急道:“那就看他撿個大便宜?!”

“怎麽可能?”溫旻站起身,踱了幾步,“小七,快馬去趟蕭府,將此消息告訴蕭梧岐。”

轉回身對陸衍道:“陸大哥,我們還是要動手的——但是要換身衣服。”

話說到此,紀佳木突然進來,送來了芮雅公主的信。說公主聽說溫旻進京,連夜寫了信,指定要溫旻看。

溫旻註重經營關系。黑龍峽一事之後,馬上請紀佳木去拜訪芮雅了。

芮雅公主曾被溫旻送回京城。紀佳木是維摩宗唯一的女孩子,便貼身照顧她。紀佳木圓融機敏,與芮雅十分投緣。今次又去探望,便被留住在公主行宮。

現在,被派來送公主的信了。

溫旻哪有功夫看信?只道:“師姐辛苦了,好好休息。這信你代我回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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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山裴府別院這邊,金不戮與爨莫揚已經又力戰近一個時辰了。

前有維摩宗眾,後有蕭府衛兵,還有不斷增員的兵士。如怒海波濤,一波接著一波,將二人圍困其中。

金不戮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陣仗,卻因為今日事關維摩宗,難免心浮氣躁。沒多久險些被箭射中。

爨莫揚幫他揮刀斬箭,朗聲道:“發托著!”

這一句黑話的“小心”,同韶嶺山隘白祉叮囑何其相像。

金不戮心中猛地揪緊:現在生死關頭,我若走神,莫揚哥便要被我連累了!

便重新提起精神,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繼續同爨莫揚並肩而戰,先逃出去再說。

兩人邊戰邊退,忽見一記冷箭射來,將眼前的一個兵腦袋射中。

同一時刻,右後方、左前方,皆有人中箭。

不知從哪裏來了一通冷箭,一陣瞎射,將追殺的人放倒不少。

過後,山嶺之中沖出數十個蒙面之人。皆著皂錦質孫服、腰扣玉帶,竟然是平安治的勇士。

他們生生吶喊,要將刺客拿下。可手上功夫真是拉稀,沒一箭能射到金、爨二人身上。

這令維摩宗眾和裴府衛兵有一瞬間的困惑:平安治軍射箭都什麽準頭。往誰身上紮呢?!

招募的時候都怎麽考校的啊?

金不戮和爨莫揚也十分困惑:

因洛陽一事,蕭梧岐暫不得擅自調動平安治軍。留在他手邊的勇士也不過是老幾位,哪突然來的這幾十號人馬?

再看這破準頭,難道是還沒成軍的預備役來了?

更令人頭痛的是,他們兩人一直同蕭氏兄弟關系不錯。而今平安治的人殺來,實在不知該如何同他們動手。

兩人觀察了片刻,發覺這批平安治軍糊塗至極。

射箭沒準頭也便算了,怎麽砍人也砍不準。砍了半天,也是沒有一刀落在金、爨二人身上。

倒是維摩宗眾、裴府衛兵們遭了殃。挨揍的挨揍,被擋的被擋。

金、爨兩人對了個眼神,都察覺到敵友並非只流於表面。便重振旗鼓,利用平安治“友軍”一路障眼,突殺了出去。

待將震天的殺聲拋在身後,二人回頭遙遙看去,看到楊槿等人跟在後面來了。

楊槿長槍一橫,口中高喝:“平安治卿蕭大人駕到!爾等還不住手!”

果然,蕭梧岐從一輛馬車上下來,大喝道:“京畿重地,豈容爾等持械私鬥!”

蕭蘭卿也同來了。一臉淒惶,下馬四處尋找著什麽。

那一波糊裏糊塗的先行平安治軍,一見自家大人的面,非但不去叩拜,反而如一群沒了領隊的鳥,嗡地一下四散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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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爨兩人趁亂往叢林深處逃去,來到安全之地。

確認無人再跟,金不戮又去看爨莫揚腰間那顆人頭。

爨莫揚見他關心此事,便將人頭從腰間解下,放在一座大石頭上。

這回,金不戮真真切切地瞧仔細了,果然是裴則曦的首級。

莫揚哥,給兩位哥哥報仇了……

一時之間,巖祝、白祉音容笑貌再次浮現眼前。這兩位哥哥正值青年,一個個豪氣滔天,朝氣蓬勃。

而今,雖然裴則曦這始作俑者死了。可哥哥們,卻再也回不來了。

報仇固然讓活人痛快。可逝者仍舊永遠逝去。

金不戮想到這裏,傷感無可抑制,雙目又染上淚色。

爨莫揚望著馬頭明王面具之下那雙淚霧蒙蒙的眸子,有片刻的恍惚,覺得和鬼面小顧白似曾相識。

他道:“聽聞你與巖祝三哥、白祉哥交情甚篤。”

金不戮猛地反應過來:現在只有我同莫揚哥兩個人。

他一直害怕以孤山弟子的身份見到爨莫揚。

方才情急不得不現身。現在無事,突然覺得又心虛、又尷尬。

一時間怕被認出了身份,另一時又因孤山派種種事由心緒覆雜。不由稍稍後退了幾步。

爨莫揚見鬼面小顧白雙目中露出惶恐之意,顯然只是個普通的年輕人。同方才力戰千軍之態又不同了。

他也想到了姐姐被害一事。沈聲道:“我阿姊的事,是你們孤山弟子做的。”

金不戮豁然擡起眼睛,驚恐地望向他。

爨莫揚問:“你是否參與過金家堡之戰?”

金不戮只顧搖頭,一個字也說不出。

爨莫揚卻灑脫一笑。揚起英俊的臉,漫天星河,便落入他的眼中:

“今日兄臺相助之情,莫揚都看在眼裏。你與巖祝三哥、白祉哥都是好友,曾多次幫助他們,我也知曉。阿姊的事,早已抓到兇手,和你並無關系。既然你也未參與金家堡一戰——便都算了吧!今日莫揚欠你的,來日定當報答。”

金不戮慌忙搖頭:“不,你別說欠我的!我永遠願意幫你!”

又道:“還有三哥……當日在黔中山寨,若我拼命阻他,不要他來,便什麽事都沒了……”

他擔心說得過多,露出馬腳,再也不敢多言。卻忍不住淚光瑩瑩。背過身去,從面具外擦了擦淚。

忽然想起自己出來已久,維摩宗眾突然出現,還不知溫旻是個什麽情況。又轉回身道:“爨少莊主,我本當隨你拿著裴老狗的人頭,一同祭拜巖祝大當家、白祉二當家。只是因為還有其他事,現在不能同去了。可否告知兩位哥哥的的墳塋所在?”

爨莫揚起初因鬼面小顧白的“我永遠願意幫你”而驚愕了一下。又見他哭一陣,道歉一陣。倉皇間又說要走。覺得他有些笨,又有些可愛,惹人心疼。不由心生親近之意。便告訴了他巖、白二人已火葬完畢,骨灰將等待時機運回黔中。若有心,對天祭拜即可。

金不戮記下了這番叮囑,轉身便走了。

已離去甚遠,聽爨莫揚在身後喚道:“兄臺——”

金不戮回眸看去,爨莫揚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高而堅定,如屹立的山峰。

他的詢問卻是那般親切:“以後怎麽稱呼?”

從來沒人問過這個這問題。

別人都是叫他鬼面人、這廝、臭小子,你來我去的。

第一次有人問金不戮應該叫“鬼面小顧白”什麽。

——爨莫揚不想用一個難聽的名字叫他。

金不戮楞了楞:“都行……吧?”

爨莫揚遙遙望了眼他背後的玉塵劍:“那我便叫你玉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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