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佳木跟著爨莫揚等人一路向北，逃入官兵無法追到的一條深谷中。在一個隱蔽的山洞之內落了腳。

明月山莊與三十二路匪幫一行人，殘部仍有近百。

這近百號人無不神色焦慮，想知道幾位當家境況如何。卻又沈默有序，在段世祁安排下分散於四周隱匿身形，異常安靜。

如此一來，山洞中便只剩下和巖祝、白祉最親近的幾人。

偶有金屬碰撞聲錚錚作響。

紀佳木擠到洞內，見爨莫揚正在用七寶鐮月刀砍那大鐵籠的欄條鐵柱。

鐵籠顯然是軍方秘器，縱然七寶鐮月刀這樣的寶物，加上爨莫揚的內力，一次也只能在一根鐵柱上砍出個豁口。每砍斷一根鐵柱，要耗費十多下力氣。

籠內的巖祝因為傷重，聽不得激烈的鐵刃碰撞。每砍幾下，爨莫揚便要停一停，讓巖祝緩緩。

紀佳木遠遠地看了看那鐵籠的鎖眼關竅，道：“爨少莊主，可否讓我試試？”

哈馬立色日則本靠在鐵籠邊大哭。一見是維摩宗的，怒道：“你們這些狗日的王八！沒有你們的奸計，我三哥怎會這樣！”提斧就要來砍紀佳木。

跟在後邊的游一方等立刻抽出兵刃將師姐護在身後。眼看一場惡戰又要開始。

爨莫揚對哈馬立色日則道：“三當家，方才紀姑娘幫了我們，你也看出來了。”

段世祁也趕來道：“三當家，若無他們幫忙拖延時間，只怕你我無法相見。”

巖頌、白祈等人壓根不想搭理這些，兀自盯著各自的兄弟怔怔難過。

哈馬立色日則見沒人幫自己，便氣哼哼地去看躺在旁邊空地的白祉，不再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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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籠是倒扣在鐵車上的，被一圈大鐵鎖固定著。

大鐵鎖共有八只，分散四面，每面兩只。圍了鐵車底圍一圈，牢牢地將鐵籠扣住。

若能將鎖全部打開，便可將鐵籠從上方掀下。巖祝便能出來了。

開鎖入戶乃是紀佳木的一項手藝。軍用鐵鎖固然難開，卻八個都一樣。她只需弄明白一個，別的也便快了。

紀佳木取出隨身的銀針小鉤，琢磨少許，幾番嘗試。約莫兩刻時間，終將一枚鐵鎖擰開。

她又快速將其他幾枚鐵鎖如法炮制地全開了。總共耗時不短，卻已經比爨莫揚砍砍停停要快很多。更不會擾了巖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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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籠終被摘下，眾人矛盾又緊張地湊近，仿佛接近一匹千瘡百孔的綢緞。

巖頌、巖差從兩頭抱住了巖祝，輕輕將他擡出來。手只一碰到這最小的弟弟，滾滾的眼淚便洶湧流下——

巖祝渾身軟趴趴，四肢晃悠悠，竟是全身骨骼都碎了。

他面容血汙，兩眼內外全是血，已然看不了東西。連喘息都很微弱，只怕命不久矣。不知在童興手裏遭遇了什麽。

眾人看清了他的慘狀，無不心中揪慟。將他平放在白祉旁邊的空地就不敢再動，也不忍心問他遭遇了何事。

只輕輕喚他名字。看他還聽不聽得到、回不回得了。

巖頌拿起皮囊，往巖祝嘴裏滴了兩滴清水。卻連內息都不敢渡給他，生怕一股罡氣湧進他體內，將原本脆弱的臟器全都震碎了。

巖祝喝了水，終於翕動嘴唇，似是說了句話。

巖差慌忙趴在弟弟唇邊，聽到的是：“為了我，讓兄弟們受累了。”

巖差再也忍不住，捂著嘴跑出洞外去哭。卻又不敢走遠，只在洞口抹淚。

巖頌默默在旁流淚，一個字也說不出，更不敢發出半點抽噎聲。

爨莫揚湊了過來，輕輕握著巖祝的手，語氣盡量平和：“三哥莫說這些。你我兄弟永遠一心。”

巖祝牽動幹裂的嘴唇笑了笑，忽然提起聲音，用略微正常的音量說：“紀佳木姑娘可是在這裏？”

紀佳木湊上前，俯身道：“巖祝大當家，有什麽事需要幫手？”

巖祝笑了：“紀姑娘，我快死啦。你能不能親我一下？”

紀佳木楞了楞，一時間不知該如何答他。卻也沒法真的去親他，僵住了。

巖祝哈哈大笑出來，朗聲道：“想我巖祝一生有過女人無數。臨死前還有青山一黛薄一雅的徒弟在旁送我一程，也算不枉此生！”

說罷又朗笑數聲，便再沒了生息。

一代梟雄，年輕有為的三十二路匪幫大當家，在惠陽門力戰京城守軍全身而退。卻如此悄無聲息地閉起了一雙風流的眼。

如此安靜，如此痛快。

縱然面色血汙，可唇角還留著未落的笑意。

這一笑，便是永遠了。

風吹葉落，夏花秋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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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眾人皆傻了，不敢相信親眼瞧見了什麽。

終是哈馬立色日則先喊了一聲“三哥！”，帶頭哭了出來。

一時間哭聲此起彼伏。巖頌、巖差哭得直不起身。

躺在旁邊的白祉全聽見了。望了巖祝屍體一眼便大口吐血。那止不住血的箭傷正在心口處，早已崩了。

白祈沒了往日的冷漠，兩眼哭得桃子一般。捉著他的手哭喊：“哥——哥你挺住——！”

爨莫揚等人聽見這邊聲響，趕忙來看。正見到白祉用一雙異常清澈的眸子望住弟弟。露出個外人罕見、白祈卻常見的笑。

他說：“阿祈不哭。好好長大——”

擡起手撫了撫白祈頭頂，便也永遠闔上了雙目。

突然之間，山洞深處一陣刺耳的淒叫。一直落在洞頂石楞上的白鷹大大嘔了兩口血。摹地俯沖，在白祉身旁空地上撞得腦漿迸裂，瞬息沒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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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當家剛去不到一刻，二當家又追隨而去。就連他的鷹也殉身了。

三十二路匪幫乃至明月山莊，不僅損失巨大，更是家人永訣。是晴天霹靂般的生離死別。

分散躲在四周的明月山莊眾人、三十二路匪幫餘部，震驚且慟，紛紛聚攏洞口。驚呼、哀嚎、痛哭盈天。

漫漫青山，愁雲慘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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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爨少環一事之後，爨莫揚再也見不得親朋在眼前如此離去。

今日他親見兩位總角好友一同長逝，只覺自己空有一身功夫，卻能做些什麽？

他速來堅強，不肯哭泣，卻也雙目淚光盈然。握著刀柄的手微微發抖。另一只手攥著拳頭，掌中鮮血淋漓，已經被指甲摳爛了。

忽然，一股溫軟熨帖的觸覺落在手背。

他轉眸去看，見一只纖纖玉手覆在自己拳頭上。擡起眼，正對上紀佳木的眼睛。

她的眼睛仍有攝人心魄的光彩，眼神卻全無輕薄之意。眸光深深，似有無窮言語，更有無窮的擔心：“爨少莊主節哀。”

爨莫揚站起了身，不動聲色抽開手：“今日多謝紀姑娘。但是，我兩位兄長落難，歸根究底和維摩宗設計有關。恕莫揚不能遠送了。”

四周眾人也早已將仇恨的目光盯在維摩宗幾個人身上。若不是段世祁和爨莫揚攔著，只怕要沖上來將他們剁成肉醬。

紀佳木輕嘆一聲：“好。但佳木若全身而退，只怕對諸位不利。”

爨莫揚明白了她的意思。七寶鐮月刀冷光電閃，一挑一劈。紀佳木發髻應聲散開，右肩也中了一刀。算是為追他們“掛彩”了。

游一方等人早有準備，也紛紛拔刀。互相揀非要害的位置劃挑了幾下，扮作盡力追匪失敗的模樣，便默默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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