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178. 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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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回房點了燈,剛要坐下倒杯水,發現椅子的位置不對。

房內圓桌邊四張椅子,每一張都壓在地毯的花紋邊。是他特意做過的記號。

而今,有一張椅子,越過了花邊。

溫旻快速地環視屋內。

不見人影,不聞聲響。可他確切地感知到,屋內應該有人。

能藏身在屋內而不被他第一時間發現的人,並不多。

那人來了便坐,坐完也不掩飾痕跡,毫不怕他。

這樣的人,就更不多了。

溫旻收了驚駭的心神,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師父——?”

燈光一暗,再一亮。沈知行坐在了對面。

依舊是副不羈的打扮,也是依舊英俊的臉,可眼中卻盡是滄桑。下頦一層淡淡的胡茬,訴盡了半年來沾染的風霜。

溫旻認真端詳眼前之人。見他手腳俱全,身體健壯。縱然一身風塵仆仆,卻安然無恙。終於放心地籲出一口氣。

他不敢聲張,只是悶聲撲到沈知行膝前,一頭紮他懷裏。

沈知行撫摸溫旻的頭頂,低聲笑道:“我的好徒兒長大了。聽說你現在厲害得很。”

溫旻壓著聲音,忍著淚意:“什麽厲害。我是個沒爹沒娘的孩子,現在連師父也不要我了。”

他自懂事後就很少沖沈知行撒嬌。現在這麽一說,真情流露,令沈知行滄桑的臉上掛了舔犢之意:“師父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們幾個。”

溫旻小聲試探:“師父……在生徒兒的氣麽?”

沈知行似乎被人強接了傷疤那般,眼神慟了一瞬:“師父怎麽會生你的氣。師父知道,不是你的錯。”

沈知行與溫旻師徒分別,自春日金家堡一戰開始。

在此期間,溫旻曾設想了無數模樣。內心操演再見師父時,自己如何聲淚俱下地認錯。說自己不過是個小弟子,抓虎伯呂劍吾什麽的也是為宗內分憂罷了。

可現在,他什麽都不想演下去。

聽沈知行一句“不是你的錯”,溫旻只覺喉頭哽住,一句漂亮的話也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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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望著徒兒,摸著他的頭發。張了好幾次口,最後都一字不言。

溫旻漸漸平覆。笑了笑,代師父說出了口:“不錯,徒兒見過鬼面小顧白。”

沈知行目光中閃過一絲震撼和愧疚,苦笑道:“旻兒越來越聰明了。你知道為師想問他的事?”

怎麽會不知道。溫旻想。

師父就要將擔心顧白幾個字,寫在臉上了。

小顧白和顧白關系千絲萬縷。師父自然想在簡師父之前找到此人。

溫旻詳細稟報了自己兩次見到鬼面小顧白的情形,以及和對方交手的情況。

省去了鬼面小顧白讓自己一招,以及自己在潭邊下令射殺等細節。

沈知行震驚道:“他受傷了?”

溫旻知道斷無可能在比劍一事上對師父撒謊,坦誠道:“當時情急,徒兒想爭個生機。”

沈知行認真問過溫旻當時力道如何,方才放心:“他傷了個大口子,不過應該不深。想是不會危及性命。”

溫旻垂頭:“徒兒錯了。”

沈知行嘆了口氣:“你兩人旗鼓相當,千鈞一發之際,在所難免。下次當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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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聽聞鬼面小顧白在孤山劍法之外,還使過一套詭異陌生的劍法,便讓溫旻演示。

溫旻記性甚好,將自己所見全都演練了一遍。雖然不是全套,也可見對方招數套路。

那綿密而溫柔的劍法,仿佛歷久隱匿的暗河。一波又一波使出時,沈知行的眸光便一波又一波地變換。從驚訝到哀傷,最後化為深深的懷戀,一聲也不吭了。

溫旻演示完畢,回到師父身邊:“這也是孤山的劍法?”

沈知行怔怔的:“……以後吧,以後自會告訴你。”

溫旻問:“他是顧大俠本人麽?”

沈知行搖頭:“聽著不像。但……”

溫旻伏在師父膝邊,善解人意道:“師父畢竟沒見到小顧白本人,不好推測。凡事總要親見才能確認的——師父可曾去過南邊?徒兒只在南方見過他兩次。”

沈知行坦言:“為師正是從南邊過來的。明月山莊和黔中巖祝的山寨,我都潛進去打探過。聽他們話音裏的意思,也不認識他……”

溫旻立刻問:“師父去過金家堡了麽?”

沈知行輕嘆:“我對不起不戮那孩子。”

溫旻忙道:“阿遼怎麽樣?之前他病了,現在好些了麽?”

沈知行嘆了口氣:“他沒在金家堡。下人說他心情不好,獨自出去散心了。我在周圍找了一圈,沒尋見他。”

溫旻大驚:“他又一個人出去了?!”

一時間也沒那般沈穩了,騰地站了起來,說自己要去南海。

一時間又冷靜下來,心想著去了南海也於事無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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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在地面上來回走了好幾趟,恨道:“師父,呂劍吾的傷全好了吧?師父再也不欠他了,把他交給徒兒吧!”

沈知行見溫旻心思跳得厲害,卻猜得如此之快之準。神色覆雜地看住他。

有吃驚,有欣慰,也有幾分擔憂。

溫旻冷笑:“那賊子在金家堡重傷,師父追著他跳了海,一消失便是半年多。探子幾次見師父身影,十次有八次在藥局周圍。不昭示師父在照顧一個重傷病人?天下能讓我師父耐心照顧如此之久,這樣的人可並不多——那一定便是呂劍吾了。”

沈知行也不諱言:“你找他做什麽?”

溫旻一字一頓地說:“我要呂劍吾給金家賠罪。”

沈知行搖頭:“有錯的明明是我們。若非我們十多年前……現在,也不會有這一出。”

“十多年前的舊事徒兒自不敢多問。可呂劍吾有千萬個辦法能選,為何偏要在阿遼父親周年祭典上動手?!”

“旻兒,若這麽說。你又為何要在好朋友周圍部署天羅地網?最後那一遭是宗主另有謀算,並不是你的主意,為師知道——但最開始在南海布線,你背著不戮做了多少?”

“維摩宗欠阿遼的我一個人來還!孤山派對金家做下的事怎麽清算?誰來還!”

“為師來還。”

溫旻驟然失聲。

沈知行望住徒兒:“為師一輩子都欠不戮的。維摩宗也好,孤山也好,欠金家堡的賬都算在師父頭上,好不好?”

溫旻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深深地盯住師父。心裏已知自己太過激動,失了態。

很快地,他跪到沈知行面前,聲音恢覆了難過和悔恨:“徒兒情急。其實阿遼也不想傷虎伯的。徒兒只是……替阿遼打抱不平。”

沈知行輕嘆一聲。

溫旻變換話題:“看來虎伯也沒和小顧白一起了。下次再見鬼面小顧白,徒兒一定想法留下他。請他來見見師父,便知他是不是顧大俠了。”

這是個不太可能實現的承諾。

沈知行卻為此而神往,眼神裏透著些渴望。

溫旻仰起頭,神情天真地問:“那個平安治的仇先生,師父見過麽?”

沈知行惆悵搖頭:“呂大哥能自行走動之後,我便潛入過蕭府。那時仇先生已經遠行了。”

溫旻好奇:“他不管平安治了麽?遠行去了哪裏呢?”

沈知行笑著摸摸徒兒的頭發,沒有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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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兩人又聊了幾句。沈知行留了個傳消息尋他的法子,便起身要走。

溫旻拽著他的袖子:“小七也在這裏,師父不見見麽?”

沈知行眼裏滿是愧疚和滄桑:“我方才見到他了。他也長高了,是個乖孩子。”

這樣一說,便是遠遠地看過。不想多見了。

師父不肯原諒簡師父。不肯原諒維摩宗。

甚至連徒弟們都不想見了。

他要永遠永遠地找那顧白去。

溫旻心裏翻騰如沸,卻只是垂下了頭。

他不對希望渺茫的事做無謂的努力。

眼前再次一暗,又一亮。沈知行再次消失不見。

溫旻靜了片刻,突然跑到窗邊,將所有的窗子推開,門大敞。

天地清冷,星輝照射。冬日的星空分外清明。

沈知行的影子卻如天地融入了黑暗本身之中一樣,再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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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洗過了澡,按照師兄教授,練了一會兒內功——沈知行半年不在,教授他們師兄弟功夫的重擔,都落在溫旻肩上了。

若溫旻不在跟前,便是簡易遙親自來帶他們。

簡宗主代右護法帶徒弟,可怖至極。師兄弟們一見宗主那淡淡的眸光,就覺得有把無形的斧子懸在頭頂。是以拼命練功,生怕不知怎麽回事就被埋後山去了。

進步之快,竟然不輸沈知行親自傳授。

小七跟著溫旻時間最久,又聰明機靈。受師兄影響,練內功心法勤奮了許多。連簡易遙也多次誇獎。

今日他練完功,本來要上床睡了,突然又被旻師兄叫了過去。

到了溫旻房中,見師兄坐在椅子裏,笑盈盈的,看不出有什麽事。

溫旻起身走到小七跟前。也不說話,只是仔細地端詳他。

眼裏的光很奇特。像是傷感,又像是同情,還有點憐惜。

像個親爹似的。

小七從沒被旻師兄這般看過。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師兄要做什麽。

溫旻卻將他一把攬進懷裏,輕輕揉著他的頭發。

這是一個來自兄長的懷抱。卻更似透過兄弟的手,是個來自長輩的疼惜。

很奇特。小七突然覺得周遭和自己都安靜下來。什麽炸毛,什麽忐忑,都沒有了。

兩人便這般莫名其妙地相擁了一會兒。

片刻後,溫旻遠開身體,恢覆了往日一貫的沈穩:“小七,送密信給小五臺山——仇先生不在鄴京,去向不明。只怕會對我宗不利。”

小七不知自己洗了個澡的功夫,師兄哪來這麽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快速地記下了。

溫旻又道:“讓壬字堂的探子徹查鄴京的藥局,從萬字行找找消息。尋一個容貌像虎伯呂劍吾的人。”

小七趕緊又記下了。

溫旻怔怔地望著一處地方:“阿遼又不在金家堡了。我們的人,能有多接近南海郡,便多接近。四處找找……”

小七繼續紀錄。

最後,溫旻再次轉過眼睛,深深地望著小七:“小七……好兄弟。你我兄弟幾人相依為命,都要好好的。”

小七不明白今天旻師兄怎麽了,凈說些奇怪的話。

怎麽突然就相依為命了?什麽好好的?

可他的心又很痛,似受到感染。

同時,從師兄的眸光裏,分明讀出了些同病相憐的孤單,

和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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