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旻游街之日，平安大街下起了一場花雨。

蜿蜒漫長的隊伍，鑼鼓喧囂。

長長的鹵簿，儀仗繁覆。奇花異草、名貴的樂器、吊爐熏香，香花鋪道。

二十裏長街，珍禽異獸列隊。影竺國三頭雄獅，身上箭傷方愈，也被請來助威。被馴獅人驅趕著沈穩地前行。

獅子之後又有三只磨盤大的烏龜，分別臥在三個巨大的箱子中，被人擡著。意喻福祉萬年、康泰長久。

又有人捧著一只碩大名貴的玉瓶，瓶中插著一支罕見的金羽毛。映著太陽光，反射奇異光彩。

光這金羽毛，竟然也有自己一套小小的鹵簿隊伍。因為是欽賜的免死金牌，如若聖上親臨。

鄴京百姓有自己的沈穩，王公貴族見多了，什麽熱鬧也不稀罕。

可平安大街的熱鬧不同。

能走平安街巡游的，那是不世出的人中龍鳳。龍鳳們的瑞氣，還是要沾一沾、看一看的。

百姓們將大道兩側圍得水洩不通，踮著腳、擡著下巴，目光紛繁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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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呼萬喚，祥瑞萬端。那不世出的人中龍鳳，騎著高頭大馬，如若踏著祥雲而來。

溫旻騎在馬上。玉樣的臉，英挺的身姿，畫卷一般極致的笑。

胸前一朵碩大金邊紅花，按照影竺國芮雅公主叮囑，由她賜下的絲巾和金環固定。

今日方晴，天邊有七彩雲朵。他頭頂似有一圈光暈籠罩，如神佛座下的金光童子。

溫旻含笑看向兩邊，拱手行禮。

目光所及，人群中爆出一陣陣驚嘆的呼聲。

這便是那深山裏打老虎的小英雄嗎？這麽好看吶。

什麽打老虎？這位是打匪寇的！

聽說是影竺國的駙馬。要不怎能在平安大街上游街呢？

聽說倆公主為他打起來了！

這些人，有的是第一次見到溫旻。也有不少江湖中人，在姑蘇便見過他。還有諸如千流堂等歸順維摩宗的小宗派，早就認得他……

望向溫旻的眼神或艷羨、或不屑、或嫉妒、或欽敬，不一而足。

突然，有人向溫旻馬前的鹵簿大花籃裏扔了個東西。

小七在馬前開道。見有異物，飛身過去攔下，換來人群中一陣沸騰的叫好。

這幫人把我當飛猴呢，小七心想。低頭一看，手裏攔下的是一束開得正俏的臘梅花。

臘梅扔來的方向，一個賣花姑娘羞澀地捂著臉，不肯面對他們了。

小七見對方也無惡意，便呵呵一笑，把花放回大花籃裏。

旁邊又有東西飛來。他又接住一看，是串紅豆。

扔紅豆的也是位姑娘。膽子比方才那位姑娘大些，扔完了便直直地望著溫旻。臉全紅了。

這什麽意思，給我旻師兄傳相思呢？

問沒問過我師兄本人的意思啊！

小七看向溫旻。

溫旻高高在上，但笑不語。

錯眼時又有兩個東西扔過來。分別是一支金釵，一對翡翠鐲子，還有身上佩戴的瓔珞……

不知道怎麽就開了這個頭。滿街的姑娘、小妹，開始沖溫旻前後的花籃、車、箱子裏扔東西。

水果、珠寶、鮮花，好的、香的、鮮艷的……也不管扔過來變形沒有，全扔。

到後面，糕點也扔上了；外套、褙子也扔上了；隨身的小鏡子、胭脂盒……就差把她們自己扔過來了。

小七應接不暇，幹脆不接了。放任姑娘們扔。

溫旻見怪不怪，只是在馬上穩踏踏地坐著、笑著。

他越這般，姑娘們扔得越歡實。

若他因不知什麽向旁邊看上一眼，正好看到哪位姑娘了。人群那中才熱鬧呢。

一陣尖叫，推著搡著要把那姑娘往前擠。

姑娘必然又害羞又向往，捂著紅透了的臉，從指縫裏看對自己“眉目傳情”的小英雄。

要不是兩邊有官兵維持著，縱然有十個百個小英雄，也能被百姓一窩蜂地搶回家去當女婿。

有人直接質疑：溫小英雄是否真的已被公主們訂下？

平民家的女兒們或許，也還是，可能，有些些機會的吧？

人群中一位老先生，捋須道：“古語雲‘擲果盈車’，誠不欺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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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溫旻勒住了馬。

他一勒馬，小七立刻使了個手勢。坐騎旁奏樂的趕緊奏了個不為外界感知的暗號，示意隊伍停下。

暗號依次傳遞，隊伍層層停留，最後凝固成一條不動的河流。

隊伍雖停，鼓樂不止。長長的儀仗隊停在平安大街中央，成了一場靜止的折子戲。

戲臺最中央的主角，飛身躍出。

溫旻如一朵飛花，滑過烏泱泱的一眾頭頂，驚起了一連串輕呼的浪潮。

接著便是雷鳴般的唿哨。

溫小英雄游街，果然不同旁個，走到街中間，還給大家露一手呢！

果然是抓悍匪的身手呀。還會飛呢！

溫旻對一眾喧囂並未放在心上，淩空停在一個方位。如一朵隨風飄零的飛花，突然頓在空中。

內行人無不明白，半空凝身，克服要墜下去的力道，是個多麽難得本事。

霎時之間，無論情仇，無不轟地一聲驚嘆出聲。

普通百姓更是連驚帶敬，還有三分葉公好龍的害怕。見到小英雄來到自己頭頂，忙不疊地讓開，給他留出一片幹凈的空地。

溫旻便輕飄飄落在地上了。

百姓們近距離看到了他，無不沸騰而怯怯。巴巴地望著，卻不知做些什麽才好。

他卻仿佛置身事外，連個眼神都不給周邊的人，只往一個方向走去。

因為他看到了一條人影。

金不戮的背影。

那身姿，那身板兒，甚至連垂著頭有些失意的姿態，都赫然就是金不戮本人。

人流如潮水，迅速沿著溫旻前進的方向劈開一條道路。

道路的盡頭是個背影。

那背影也感知到了異常。轉過身，是“白丁”充滿驚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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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突然成了眾目睽睽的焦點，甚為吃驚。

他恍了恍神，又望望遠處的馬，不敢相信溫旻是游街半途跑下來的。更不適應被一眾人圍著看臉。趕緊垂了頭：“溫少俠，你怎麽下來了。”

溫旻一笑：“我認錯人了。”

看見背影的那刻，他已經懷疑自己認錯了。

他本也不相信的。在這喧囂的京城異鄉，怎麽可能見到阿遼。

若真的是，怎麽阿遼手邊連個拐杖也沒有。

阿遼梳的是一絲不茍的發髻。這人頭發只隨意一條馬尾巴。

阿遼是戴孝穿素的。這人怎麽一身黑衣服。

阿遼……

可這背影又太像，像到溫旻的判斷也失了準頭。

等明明白白看到“白丁”的臉，他心裏固然失落，不知為何，卻還是有些開心：

“原來是白兄。你也在這裏。”

金不戮表面波瀾不驚，心裏已經有枚啞炮完完全全地炸開了。

他甚至不敢和溫旻對視上一眼，更不敢問他認錯了誰。

只是語調平淡地回：“哦。我路過。你趕快回去，大夥都看著呢。”

溫旻卻一點都不著急。

吹奏的隊伍在等待，一眾百姓在圍觀。他則穩踏踏地沖“白丁”笑著。端詳著對方垂眸躲閃的姿態。

忘情地想：好像阿遼啊。

他們明明一點都不像的。怎麽又這般相像。

我是太想阿遼了。

若我家阿遼和這白丁一樣，有一雙強健的腿，千山萬水都走得，他不知道會多開心。

溫旻不由往前又走了幾步，挨著金不戮，親切地問：“白兄是來看我的麽？”

金不戮定定立在原地：“我……我想問你點事。”

溫旻笑了：“果然是來看我的。”

“……你先去游街。別的事回頭再說。”

“我都在這裏了，白兄有什麽事，現在便說吧。”

金不戮心驚膽戰地望了望一眾圍觀的百姓，強忍周身粘滿五顏六色的目光。硬著頭皮道：“我只是想問……今天，今天晚上你宴請，紀姑娘會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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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梧岐要金不戮和蕭蘭卿赴溫旻的答謝宴。

但蕭蘭卿生怕碰到紀佳木，喜宴變法場。便托金不戮幫忙打聽，問她會不會在場。

金不戮被當做救命的稻草，其實比墻頭草還心慌。

他早早出來了，卻不知該怎麽面對溫旻，便跟著他游街了一路。因他如此神氣，還偷偷高興了一會兒。

可沒多久，那些個大姑娘小妹子開始毫不遮掩地示愛。金不戮便沒來由地失落，不知不覺地生了氣。

話也不想問了，轉身便往回走。一時間沒註意隱藏姿態，立刻被溫旻從人群中認出來。

蕭蘭卿的用意，溫旻只消一想也就明白了。

笑道：“是的，今晚我佳木師姐也會在場。她是個識進退的聰明姑娘，白兄不必多慮。只要你肯來，我便很開心了。”

只要你肯來——蕭蘭卿來不來，隨意了。

金不戮心下大驚：小旻怎麽這麽說？

是認出我來了？！

他驚恐地端詳溫旻的臉，對上的卻是善意澄澈的目光。

金不戮本來該見好就走的，可不知自己抽了哪股筋，還往刀刃上撞。好死不死地來了句：“芮雅公主來麽？”

溫旻楞了楞，又笑了：“她不來。白兄莫要擔心。席間我會照顧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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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蘭卿一聽紀佳木也在，便找個借口不參加宴請了。

蕭梧岐更不去了。

但溫旻現在炙手可熱。他的晚宴，平安治怎能沒人出面。

這樣一來，出席宴請的重擔，便落“白丁”一個人身上了。

金不戮頂著白丁的臉，自打從平安大街別了溫旻，心裏一直七上八下。

溫旻說了句“你莫要擔心”，卻搞得他真擔心了。不知小旻要自己“莫要擔心”什麽。

他不太喜歡芮雅。

難道，這也被看出來了？

來到宴席，真是腿肚子都打轉。金不戮瞅著人少的地方，哪裏安靜往哪躲。

結果，溫旻所言非虛。非將“白丁大人”讓到主席上，坐他相鄰的位置。

縱然兵部大員、江湖豪傑在場，溫旻也十分照顧。聽說“白兄”不喝酒，便陪著他一起喝茶喝果飲。

“想吃什麽？”溫旻笑笑地為金不戮斟了一杯冰果飲。

金不戮趕緊搖頭：“我自己來就好。”

“那不行，我自護著你的。”溫旻夾了一筷子素菜，放在他碗裏，笑笑地望著他。

其實，菜離金不戮比溫旻還更近一些。溫旻偏偏要幫他夾，俯身之間，似一個擁抱兜頭罩下。

金不戮嚇得，以為自己飲食習慣被看出來了。趕緊挑揀了些大魚大肉，當著溫旻的面胡塞著吃。故意不去吃那幾樣素菜。

滿嘴油膩，不是他吃得慣的，差點吐了。趕緊大杯吞咽冰果飲壓著。還來了兩杯酒。

這樣一來，毫無氣度，簡直就是個狼吞虎咽的山野粗人。

溫旻眼神一跳，仿佛突然夢醒了一般。

瞬間又恢覆原狀。仍舊是那般地照顧“白兄”，卻再也沒說些奇奇怪怪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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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小七與紀佳木爭相說著笑話，游一方大口喝酒，大塊吃肉。都來和“白丁大人”寒暄一二。

金不戮甚至看到了老熟人——千流堂無錫分舵的頭領常贏。

常贏因為機靈周到，被副堂主魏遠棲提拔到了鄴京。表面上無職位變動，其實算是個暗升。足可見他深得堂主和副堂主歡心。

常贏卻道：“要說小人能得青眼，那還要多謝溫少俠美言。”

當年溫旻中了俄裏的阿賴耶識散，常贏曾在無錫接待過他和金不戮，照顧不可謂不周。

溫旻便記下了。幾次往返江南，發現常贏的確是個伶俐可堪重用的，便或多或少在簡易遙和師父等大人物面前提起。

不必多問，必然是這幾句提及，幫了常贏的忙。

金不戮一見常贏，便想到了那些往事。

風雨撲面一般，以前的記憶卷到面前。同溫旻杭州相識，再到小五臺山，再到姑蘇……

在姑蘇，也曾有這樣一個陌生的宴席。

也曾是孤零零的他，坐於維摩宗眾弟子之中。

也是這樣的歡聲笑語，也是溫旻一番周到的照顧。

那時，溫旻在他耳邊貼著說話，熱熱的聲音：

“他呀——他，就是我的阿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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