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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164. 悶瓜與呆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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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影竺國的生辰綱押送隊伍極其漫長。宛如匍匐的巨蟒,蜿蜒了好幾裏路。

還未到韶嶺山隘,隊伍已被地形山勢拉得首尾難顧。因無法到達驛站,本晚就地安營。

金不戮一身鬼面黑衣人的打扮,藏在山石之間,和白祉湊在一處。自高處觀察那條巨蟒。

從官兵服飾來看,屬於影竺國的押送隊伍約小千人,來自本朝相迎的隊伍約有兩千人。

這小三千人的隊伍被分散拉長,其中近半數聚集在影竺國的一輛馬車之外。

那馬車碩大而精致,成一個扁圓的南瓜形狀。外面雕花掛寶,還飄著輕紗。好像要向天下昭告,它護送的東西舉世無雙。

金不戮心想:這奢靡大車,想必是影竺國送禮使者的。如此張揚,也不怕賊人惦記。

南瓜車往後,是二十多輛四駕的馬車,因地勢所迫改成了兩駕。

馬兒各個戴金鈴、佩寶石,一副華貴之態。光是那一套套馬具所值,也足夠普通人家花上幾年了。

也不知它們身後馱了什麽寶貴東西。

在最後幾輛馬車上,拉著三個巨大的鐵籠。

黯淡月光之下,鐵籠內依稀是有巨獸。長毛、多發,身體巍峨。

似乎有蠅蟻飛來,第一只籠內的猛獸尾巴一甩,不耐煩地翻了個身。碩大頭顱正對金不戮。

那獸臉,毛發之下的面孔威儀十足。一只腦袋比三個人腦袋加起來還大,可見“血盆大口”一詞絕非虛言。使得它縱然在睡眠,也有十足霸氣。

另外兩籠中的巨獸同樣身體碩大巍峨,卻沒有鬃毛,只是個大虎的形狀。

金不戮認得,那是三頭大獅子。一公二母。

中原王土並不生這類兇獸。

金不戮上次見到獅子,還是極小時由爹爹帶著,在南海港口驚鴻一瞥。

那時所見的獅子,似乎是某異邦王族的愛寵。站在船頭,海風吹起它一頭鬃毛,威風凜凜。

在異邦,獅子乃“百獸之王”。

獸中王者當然只配由人中至尊來養。

影竺國大張旗鼓送來象征王者的獅子,還給它配了象征人間富貴的“王後”和“妃子”。卻由謝邕這一介藩王來承受,是不是太僭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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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心中疑惑,望了望旁邊的白祉。

白祉道:“不像是押送生辰綱的。莫要輕舉妄動。”

金不戮大驚:“我們跟錯了?”

“沒有跟錯。”

“那為什麽不是押送生辰綱的?”

白祉沒有回答。

“鬼面人”自從見了他便毫無禮數。說話問話,好像白祉是他親哥似的。一會兒一會兒地出主意不說,還一言不合就來問。

現在又來問了,和剛開始做這檔子營生的新人蛋子沒差別。

白祉向來說一不二,最不喜嘮嘮叨叨。除了對巖祝必須多解釋幾句外,對其他人一向沒什麽交代的。便有心不搭理他。

金不戮躲面具後,不依不饒:“若他們不是押送生辰綱的,還能是什麽?”

他十足好學,見白祉不言,便自己去觀察。

過了片刻,恍然大悟:“白祉哥是說,他們押了三頭獅子?但獅子也可能是生辰綱的一部分呀。”

白祉覺得此人實無做這一行的天份。耐不住聒噪,簡單道:“他們應該守著貨。”

金不戮還是十分疑惑,但也知道白祉向來不喜多言,只能自己去琢磨。

看了片刻,似乎明白了:“白祉哥你是說,守軍不該分散了半數兵力到使者的車旁?”

既然是押送生辰綱,理應將兵力重點布在穿金戴銀的馬車旁邊。

現在半數兵力都在南瓜車旁,果然有些不妥。

至少說明,守軍認為,南瓜車比馬車重要多了。

可是,馬車裏才有貨,才應該是“生辰綱”呀。

白祉卻問:“什麽使者。”

金不戮指著南瓜車,說了自己的判斷:“裏面是影竺國的使者吧?可能貪生怕死也說不定,便安排了兵力守著自己。”

白祉輕哼一聲。終於給了個完整的解釋:“若是送禮使者,便會以身護綱。怎會貪生怕死。”

白祉十歲便在匪幫內跑前跑後,各種隊伍見多了。

護送這種至關重要的貨物,使者都是腦袋掛在貨上。貨在人在,貨若丟了,人也拼了算了。

分一半兵力保護自己,卻不怎麽管貨的押送官員,還真是不多見。

若重兵守人不守貨,只能說明,人比貨重要。

所以,車裏的不是普通使者。

換而言之,情報並不準確。

兩國派出小三千人的隊伍,絕不僅僅為了護送生辰綱。

而是要護送那車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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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護人的。並不是護生辰綱的。”白祉判斷。

金不戮驚愕地看住他:這意思是,關於生辰綱的情報不準?!

那便是說,從南海守軍到外部流言,全都在誤傳消息。

為何他們會放出誤傳的消息?

若來的只是一位使者,遠比生辰綱更安全——為財而死的人甚多,為了個外國使臣而大舉劫掠的卻不多。

即便巖祝三哥親臨,打算劫貨。見到這場景,也不一定會動手了。

誤傳的消息,為什麽要把使者往危險裏傳?

難道,是維摩宗為了引巖三哥祝出山,故意將護人說成了護送生辰綱?

金不戮輕輕扯扯白祉的胳膊:“白祉哥,事情如此詭異,我們真的不通知沿途山寨麽?萬一有變……”

白祉見“鬼面人”又來聒噪,但雙目中流露出拳拳之意,不像作偽。

他也沒脾氣了,便耐心道:“你說完之後,我便派人去附近送過信了。但即便從最近的山寨派人前來,也要大幾日,只怕這支隊伍已經進了韶嶺山隘。要是有變,那時也早變完了。”

金不戮焦急道:“要不……要不,我們告訴守軍一聲?要他們改道?”

白祉不答,避開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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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楞了片刻,隨即想到:

三十二路匪幫是不和朝廷合作的。

如今白祉一路跟隨影竺國的車隊,目的裏盯梢更多,守護還在其次。

要他跳下去和官軍打交道,這萬萬不可能。

即便白祉願意如此做。將來傳到江湖上,巖祝也沒什麽顏面見人了。

江湖中人,朝不保夕。命不十分重要,名聲卻影響身後。

金不戮想了想:“白祉哥,我去跟守軍說。”

白祉沒有馬上回應。面無表情地望了他片刻。從懷中拿出一顆藥丸,遞到他面前:“解藥。”

金不戮心中驀地一震,眼睛有些發酸:“……謝謝你。”

白祉向來沒什麽波瀾的雙目,掛上了些許疑惑。

金不戮哽道:“謝謝白祉哥信我。”

他這一下去,便昭示著和白祉不是一路人。傳完話再找到白祉,恐怕不似剛才那般容易。

臨走之前,白祉主動惦記著他身上有毒,而不是等此後再給解藥,是完全信了他了。

兩人沒見面幾次,白祉卻如此信他。

金不戮最近沒少風餐露宿,十分委屈。心裏懷著天大的秘密,即便在溫旻面前也不敢吐露半句,更是被巖祝百般考驗。

而今,來自白祉的這份信任,讓他突然覺得,一切都值得。

白祉不習慣這些肉麻麻的話。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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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從高處下來。

從守軍姿態和人數來看,生辰綱的中軍帳在南瓜大車不遠處。

他便垂著雙手,保持平和的姿態。面朝中軍帳的位置,向守軍靠近。

不待走了幾步,就被喝止。

守軍一見他鬼面黑衣的模樣,都要跳起來了。

十來個人全部聳起矛尖兒對準他:“南海祁將軍在此,閑雜人等速速回避!”

金不戮揚攤開兩只手,表示自己絕無惡意:“在下有要事稟報祁將軍。”

守軍離他還有一丈遠便開始炸毛:“何事?!”

金不戮不欲在曠野大喊有歹人出沒,道:“請允在下向祁將軍面陳。”

“不必了!你在這裏說清來意!”

金不戮深知自己現在這副模樣,斷難取信於人。拱了拱手,溫言道:“在下為了影竺國使者的安……”

為了影竺國使者的安危而來。

他本意是如此說。

可影竺國使者幾個字剛一出口,便聽暗處一片清脆的扣弦聲響。而後風聲呼嘯,分明有無數極銳利的東西向後腦襲來。

他向一旁縱躍,躲開其中一道。抽劍舞成一團屏障。

叮叮當當的聲響中,數道弩箭被格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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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瞬間的事。

平靜的夜,突然來了漫天箭雨,密集而猛烈。

與之同來的,是高高低低的唿哨聲。在山野之間響起,在深夜之中尖銳嘶號。

守軍一見有變,嘩然呼喝。號角聲響了起來。

最前排的守軍,有人中了數道弩箭,哀嚎倒地。

籠中三頭獅子也無法在流矢中幸免。

本就被號角和吶喊聲驚得跳了起來。此時中了箭,一通長吼。地動山搖,分外恐怖。

箭雨方停,又有無數巨石滾下。劈頭蓋臉地一通砸擊,令守軍隊伍被截成數段。

影竺國官兵也有不少中箭傷亡。殘部迅速聚攏,圍在南瓜車周圍。舉起盾牌,層層護衛,拼成一座堡壘。

其餘本朝守軍也聚攏在南瓜車周邊,擺出誓死護衛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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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領祁將軍是個大胡子。從帳中奔出,站到高處指揮。一面指示其餘人馬迅速聚集,不斷圍在南瓜車旁。另一邊指揮隊伍匯合反擊。

官兵起先被突來的箭雨射得慌亂,傷亡較重。但隨著號角指揮,逐漸恢覆了秩序。

隊伍已斷,重新匯合必須上山坡繞路。

但山中有埋伏。

不及官軍聚攏,山中已有喊殺聲此起彼伏。

無數手持兵刃的賊匪一股腦沖下,對眾官兵襲去。

上山的官兵本有所防備,舉著盾牌小心前行。

卻不料來者比預料更眾,且毫不懼生死。全然不顧官兵持盾還是持槍,兀自一窩蜂地沖。

滿山頓時響起一片廝殺聲。上了半山坡的士兵和賊人滾在一起,不久便因對方人多且行動周密被沖垮。

率先沖下山的賊人接近了中軍帳和南瓜車。

為首的人揮著一柄鬼頭刀,操一口不太流利的官話:“三十二路英豪巖祝大當家行事,狗官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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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躲了箭雨躲大石,躲了大石後又被官兵當做匪徒追殺。拼了命跑至南瓜車附近,看清了那沖下來的匪人模樣。終於確定:魔宗果然是打算冒充巖祝三哥幹壞事。

那些人個個身著靛紫衣,黯淡夜色下顯得膚色黧黑。互相呼喝之時用的並不是官話,而是西南俚語。很像巖祝手下。

裝得好像!金不戮心想。

為首那人不就是和小旻秘密會面的本地異族人之一麽。

難怪小旻找他們了。原來是要本地異族來充數。

但他一人認得這騙局並無任何作用,也阻止不了什麽。只能暫時幫著官兵,繼續和山匪戰在一處。

不免在心裏懊悔:一定是我現身太過異常,惹魔宗提前動手了。

現在巖祝三哥的大批人馬沒來,白祉哥叫的人手也沒來,怎麽辦?

又一想:幸好是在這裏,戰場還能鋪開。

若是進了韶嶺山隘,地勢更窄,只怕守軍已經死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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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雖然想幫忙,在別人眼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穿著特殊,讓人無法分辨敵友。黑白兩道見了他都要來上一下子。就算是官兵,也沒覺得他是自己人。

他也管不了那麽多了。縱然被誤會、追殺,依舊本能地格擋、砍人。從死人手裏撿了塊盾牌防身,艱難地向南瓜車行進。想要護住那至關重要的使者。

——白祉哥說過,這三千軍隊,都在護著那個使者。

使者很重要。

只要護住了使者,便可解決所有問題。

打殺之中,金不戮心裏陡然升起個奇怪的想法:

天一亮,小旻來這裏清點屍體,會發現死屍當中有個鬼面人。

他掀開面具,會發現那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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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走神,兩三紫衣人沖來,對他兜頭便砍。

可是這刀,終沒落下來。

一聲長嘯,有暗影自天上滑下。

準備砍他一刀的紫衣人立刻雙腳離地,被抓上了天。

另外兩人也各自哀嚎,撲倒在地。

白祉來了。

帶著手下的幾個人,特意在手臂上綁了紅繩,是戰鬥時的敵我區分。

他指揮白鷹幹掉了一個賊匪,又親自砍翻兩個,將金不戮救了下來。

白鷹在上空逡巡。方才被它抓走的悍匪早被丟到山石上,一動不動了。

金不戮驚喜萬分,沒想到白祉哥竟然願意來幫官兵。

卻又不敢公開叫白祉的名字。只是激動地說:“你來了——!”

白祉回:“發托著!”

這句意思是“小心”。是當地賊匪間的黑話,在不太懂異族俚語的山匪中通用。

但金不戮聽得雲裏霧裏。望著白祉,以為他有什麽事。

白祉想起此怪人是個沒什麽經驗的呆瓜,換成官話又喊一遍:“當心腦袋!”

說罷,和金不戮貼背相守,互為防禦。

刀劍肉搏與喊殺聲太大。金不戮只能靠內力吼:“魔宗這回裝得好像——!我倆結伴去南瓜車救人——!”

“不是裝的。”白祉沈著面色,盯住前方一處。

那裏便是帶頭喊號的賊人。

金不戮指著帶頭賊人道:“就是他們!和魔宗會面的人!他們亂說自己是你們的人!”

白祉沈沈道:“他的確是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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