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153. 豁然再見百花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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爨莫揚啟程回了雲南。

幾天前,巖祝等人也已經離開。

除了他們精心挑選的下人,偌大堡壘,又只剩下金不戮一人。

送別哥哥們,金不戮去海邊站了一晚。看了場如分娩般劇痛又蓬勃的日出。

回到金家堡,上了樂晴小院。取下梅塵斷劍,輕輕撫過。靜靜地在父母靈前坐了一日。

再過一日,他陪雪球玩了一會兒,又去餵了白鹿。便到鑄場待了幾天。

重新回到金家堡,已然振作起來。處理養傷期間的遺留事項、操持金家堡的生意、向各位主顧問好……仿佛傷痕都已平覆。

江湖原以為金家堡一蹶不振。不想明月山莊少莊主親自打理,讓一切如舊運轉,如往常興隆。

甚至還有新客慕爨少莊主之名前來搭線,令金不戮著實忙碌。

爨莫揚親自選定的下人十分能幹。

選了一位精明強幹的仆人當金家堡管家,操持日常。選其中頭腦甚為活泛的來輔助打理金家生意。又挑了個老實方正的,將記賬冊的差事交給他。

爨莫揚臨走前也已交代:這些人日後便都姓金,同明月山莊再無瓜葛。不準他們三心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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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與幾位重要家仆核對生意,回溯這半年來的事務,每日忙到深夜。

待一切打理得差不多,已到了九月。他豁然轉悟:今年的中秋,就這麽過去了。

想起前兩年的中秋,對比如今。一股前世今生之感生了出來。

金不戮準備了禮物,備車去武家村。

——金家老仆,被爨莫揚排在那裏。

武家村鄰著麒麟鎮,不過二十多裏路程。

爨莫揚在其中買地建宅,又請了下人,將福伯、安伯和幫廚婆婆等孤寡老仆安置其中。派人每月前去巡查,送銀糧和禮物。是以,金家堡老仆們過得甚為安穩祥和。

少爺帶禮物前來探望,更令眾老感動不已。望著金不戮重新康泰,老人們都落了淚。

金不戮道自己傷中無日月,如此久了,竟然忘記中秋節來探望。要陪老人們住上幾天,一起說說貼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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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七有集。這日九月十七,金不戮隨一眾老人,坐著小滑竿,一起逛集市。

武家村是個農業村,離海邊不近,水產不多。卻產稻米,是周圍一帶的糧倉。

因此集市也非常熱鬧。帶著魚幹、繡品、草鞋來換糧食的。帶著新打稻米來換家用的……熙熙攘攘,如春季原野的老樹,有種質樸的繁茂,帶著旺盛的生命力。

望著煙火裊裊的眾人,金不戮不勝感激:老人們帶他來逛集,是想他見見人。不想他太孤僻了。

於是用錢銀換、買了不少禮物。新買了輛小車,高高地堆了一車,要給老人們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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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集市的最角落,有個特別的攤子。

那攤子不換米糧,不換特產。

換銀錢。

用人換。

攤主是個十二三的孩子。頭插稻草跪在地上,他要拿他自己換錢。

他要賣自己。

那孩子面黃肌瘦,骨骼卻很結實,是農家孩子的模樣。

他臉色不好,卻收拾得很幹凈。一雙眼睛透著和年齡不符的灰冷,沒什麽表情和溫度。

只當有人路過,問他換什麽時,才有熱烈的渴求湧上他的雙目:

“我換錢,用我自己換錢!我什麽都會,不會的我可以學。大嫂買了我吧!我可以為你勞作二十年!”

一口武家村本地白話,稚嫩的少年聲音帶著焦慮。

只可惜來集上的大多是附近農家,換實物的多。帶著銀錢,還是很多銀錢的人,並無幾個。

大多人問問賣身少年的價錢,便搖頭走了。徒留那少年滿臉的熱切淡漠下去,重新坐回。

好像一塊好容易曬到太陽,卻又被扔回陰溝的小石頭。

直到一架兩人擡的小滑竿停下。

坐在椅中的人用帶著鎮裏口音的白話問他:“你要賣自己?”

賣身少年擡眼一瞧,對方也是個少年,比自己大了兩三歲的模樣。長得好生精致,鍍蜜娃娃一般。

他衣著樸素,卻坐著滑竿。身後還跟著好幾架滑竿,上面坐著幾個老人。

不是誰都有錢坐滑竿的。

滑竿上的是位少爺。

他一定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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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身少年趕忙沖上去:“少爺,你買我吧!我什麽都會做!”

滑竿上的少爺,眼睛星星一般亮。透著些冷硬和明白。淡淡地問:“你為何要賣自己。”

賣身少年終於有了點不同的表情,淚光閃閃:“我要葬我娘。沒有錢,買不起棺材。”

少爺問:“家裏只有你一人?”

賣身少年點點頭:“我爹在我很小便死了,家裏只有我和我娘。現在,我也沒有娘了……”

話未說完,已經嗚嗚咽咽地哭了。

他突然很驚慌,怕因此被那少爺嫌棄。匆匆擦了眼淚:“我平時不愛哭的!我什麽都會做!不會的我願意學!少爺買了我吧!”

少爺前傾身體,琢磨他似的:“什麽都願意做?”

賣身少年立刻回答:“是的,什麽都願意!”

少爺的嘴角微微向上揚起,星星般明亮的眸子審視著他:“若要你陪男人睡覺呢。”

窮人家的孩子飽經世道滄桑,什麽都明白得早一些。

那少爺來了這麽一句。賣身少年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小小的身體一震,不可置信地望著他的臉:

這小少爺這般好看,這般精致,瓷娃娃似的。怎麽能講出這般惡毒的要求?!

可賣身少年顧不得了。天氣太熱,娘已經過世好幾天了。他必須答應。

“嗯……”他垂下頭,拳頭攥成了青白色,“我可以。我什麽都可以。”

少爺對身旁的仆人耳語了幾句。

馬上,有人拿一袋錢出來,放在賣身少年手中。

少爺問了賣身少年的住址,又問他名字。

“阿旺。”賣身少年回道,“我姓武,叫阿旺。”

少爺點頭:“好的,阿旺。三日後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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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旺顧不上害怕。馬不停蹄,拿了錢趕緊進鎮買棺材、買壽衣、回村裏選安葬的地皮……忙碌一天,將母親屍身斂入棺材時,天都黑了。

計劃第二日下葬。

這晚,他陪著娘親,默默坐著。想到三日後即將面臨的日子,嚇得低低啜泣起來。

可又擔心娘有靈感知,走得不安生,又停了哭泣。

正在煎熬間,聽見篤篤聲響,有人進了家門。

那人拄根拐杖,腰桿直直的,蜜色的小臉精致而好看。正是白天的滑竿小少爺。

阿旺一見他,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想起了自己的義務,又恢覆柔順,眼中還含著淚:“不是說三日後麽。少爺今日就……想找我了?”

說到此,不知少爺要對他做什麽。渾身篩糠般抖起來。

少爺安撫地笑了:“我來看看,為姨母上柱香。”

阿旺驚悚而警惕,看著他從容地點了香,上了香。聽他喃喃禱告:“姨母,阿旺日後跟著我,你便不需擔心。苦海無涯,如今姨母超脫而去,祝你早日往生極樂世界。”

少爺這話說得好好聽。好像是個好人。

怎麽,怎麽卻要我……做那種事……

阿旺這般想著,警惕地望著小少爺。見他上完了香,又去母親棺前瞻仰。

阿旺的母親死了幾日,屍身沒有好好保存,已經有些變了。

少爺端詳棺材裏身形消瘦的女人屍體,疑道:“為什麽姨母臉上有傷?”

話音未落,爆出一聲淒厲的哭叫。

似乎壓抑了很久那般,阿旺哭得身體都弓起:“我娘,我娘是被壞人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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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旺的母親平日靠種地和納鞋底維持微薄的生計。一手好活計,鞋底納得漂亮又整齊。

一日被傳去村內富戶家裏量尺寸做鞋,碰見了對方醉酒而歸的六公子。

那公子平時欺男霸女慣了,又醉醺醺的,要對阿旺母親行不軌。她為自保,用納鞋底的錐子紮了他一下。觸怒一頭兇獸,被他喚一幫惡徒毆打得遍體鱗傷。回家不久便亡故了。

原來,這小小的武家村也有如此疾苦。

同在武家村,金家的老仆們有金家堡和明月山莊做後盾,自然不會遇到這等糟心事。

可小小的阿旺一家,便如秋日小蟲,一陣強風都可奪了他們的性命。

阿旺一肚子委屈無人可訴。因為涉及兇案,更不敢在賣身時說了。

而今被新主人這麽一問,也顧不得是否要陪人睡覺了,也顧不得是否吉利了,大哭起來:“等我長大了,一定宰了他給我娘報仇!”

少爺聽後沈默不語。過了片刻,問:“這便是你只賣身二十年的原因?”

“是!二十年後,我便是個大人了。我要去報仇!我不會連累我的主人家,所以我只賣身二十年!”

阿旺說罷,悚然想起:這些怎麽能說給新主人聽呢!

又想到自己已經用了錢了,新主人退不了貨了。是不是會對娘的屍身做些什麽?!

一時間矛盾又恐懼,烏黑的眼睛驚慌地閃爍。

少爺卻沒什麽特別的表示。依舊只是笑笑:“我在村東安樂大宅。你忙完母親的喪事,收拾收家裏,便來找我吧。我們一起回鎮裏金家堡去。”

阿旺不信自己所聞:“金家堡?!你是……難道你是……”

少爺微笑點頭:“不錯,我是金家堡的金不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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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阿旺如約來到安樂大宅。

村裏人都知道,安樂大宅是金家堡和明月山莊為老人們建的。

大宅的烏瓦白墻那麽那麽高。傳說,大宅裏的傭人,胳膊都有普通人腰那麽粗,眼睛有燈那麽亮,就連宅子裏養的看家犬都有半個大人那麽高。

每天只消看看安樂大宅拋棄的垃圾有多貴,就知道宅子裏的老人們生活多安樂。

因此,就算村裏最惡的惡霸,見到大宅都要繞道走。

以前,阿旺連這大宅近前都不曾接近過。而今想到自己就要進去了,不知會怎麽出來,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氣,回頭看看以前住過的村莊。

由此便是永別了。

他叩響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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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在大宅最靠裏的院子住。

叫阿旺進了房間,問了他幾句安葬母親的事,便叫他去洗澡吃東西。

阿旺按照吩咐做完,換了身新衣裳。再次來到金不戮房裏。

夕陽落山,已到掌燈十分。

金不戮正在房內看書,見到阿旺回來了,合上書走到他近前。

阿旺神色憔悴,雙眼如驚弓小鳥般忽閃閃。但洗漱幹凈後,頭臉整齊,是個骨架強勁的精神孩子。金不戮不由歡喜得拍拍他。

阿旺一見他手伸出,面色刷地煞白。整個人發抖起來。緊緊閉住雙目,似乎等待一場刑罰。

金不戮一怔,想起自己曾經嚇唬他的話,笑了:“不要怕,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

阿旺反而更害怕了:“少爺……想把我送給誰?”

金不戮道:“誰也不送。以前是嚇唬你的。”

阿旺猶自不信,驚悚地瞪著金不戮:“少爺救了我,買了我。你想把我賣給誰……我都答應……”

說罷,又忍不住哭起來。

金不戮見把孩子嚇壞了。趕緊拉著他坐下,幫他擦淚:“阿旺不要哭,我當時不過想看看你的勇氣和決心。不是真的要你做那種事。”

又道:“你賣身葬母,孝心可嘉。但對未來的主人家卻一點都不了解。我問你那些問題,乃是想你做好最壞的打算——金家堡涉足江湖事。入了金家堡,便要面對無盡的江湖兇險。比皮肉屈辱更可怕。

“你需想清楚,現在可隨時反悔。若你不想去金家堡,我會給足金銀,幫你物色一門生計,也可保有個活下去的營生。”

金家堡春季遭難,祖墳幾乎被夷為平地,此事在周邊早傳遍了。

阿旺當然知道,知道的還是添油加醋的流言。

他聽金不戮此言誠懇,立刻道:“少爺放心!我賣給了你,就一直跟著你!一天是你的人,這二十年就都是你的人!如果再有壞人來禍害金家堡,我就跟他們拼了!”

金不戮笑了:“我不要你拼命。你跟在我身邊,幫個忙遞個東西便成了。你既下了決心,我們明天便一起回金家堡去,好不好?”

阿旺立刻點頭。兩眼又淚汪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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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問了問阿旺的底子。

阿旺骨架壯實,老實誠懇,是幹活的一把好手。可一天書沒有讀過,更是一個字也不認識。官話,自然一句都不會說了。

他見金不戮斯文聰敏,心想自己根本不能為少爺做什麽,不由自慚形愧。

金不戮溫柔寬慰:“不要緊,你還這麽小,正是學東西的時候。”

阿旺立刻道:“少爺讓我學什麽,我都學!今晚我就開始學!”

金不戮笑笑:“不急。自此你便是金家堡的人,過去的日子再苦也到頭了。先為你取個新名字,以示新生,你願意麽?”

阿旺自然十分願意,忙不疊地點頭。

金不戮眸光深深:“我想你記住,夜再黑,總有黎明將至。太陽升起之時,便是光明的開始——現在起,你便叫朝明吧,好麽?朝陽的朝,光明的明。意思是上午最有精神的太陽,和它的光。”

阿旺急忙道謝:“好,當然好!從現在起,我就是太陽,我就是新生的日頭!過去的苦日子,都沒了!”

說完,淚又流了下來。

金不戮幫他擦淚:“你這麽小,我便叫你——小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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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帶小朝明去見了一圈老仆,介紹他日後便是自己貼身的仆人了。而後便要小朝明在旁邊耳房休息。

夜色愈濃。

烏雲終於遮住了殘月,金不戮的眸光也深了下去。

他點通了右腿穴道。從櫃中拿出夜行衣和兇悍的馬頭明王面具。雙手輕輕撫過長劍。

而後換了衣服,戴上面具,背起劍,從後窗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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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家村全部姓武,除了安樂大宅的老人們。

害死小朝明母親的那戶也不例外。

那戶人家的六公子喝飽了酒,依舊在村內鬼混。

村頭有位寡婦,新喪了丈夫。因夫妻恩愛,足不出戶地思念亡夫,很久沒露面了。

武六公子早饞她貌美,卻一直礙於她丈夫強壯,不敢有所行動。而今撞著酒膽,向寡婦家走去。

行至半路,一條黑影忽然躥出,擋住了他的路。

那黑影戴一張惡鬼般的面具,著實將他嚇了一跳。

鬼面黑影正是金不戮。

隔著面具審視對面的武六。冷冷問:“你還記得阿旺的母親麽?”

面具內有一個變聲機關。經過機關處理,他的聲音本已低沈甕啞。問話內容又著實不友好,令武六飛速酒醒。

武六拼命回憶:“嗐。那老寡婦沒趣!還紮我一錐!”

金不戮問:“所以,你便以強淩弱,打死了她?”

武六似乎領會了對面惡鬼意下如何,驚懼道:“我沒打死她!她離開我家還活著……”

話音未落,只見銀光一晃,一雙耳朵已經飛了。

他欲哀嚎,卻被點住了穴道。捂著雙耳無聲地軟下去。

他看到那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捏著劍,一字一頓道:“不錯,她沒有立刻被你打死。而是骨骼盡斷,回到家兩日才亡。你便也享受一番這滋味如何?”

又冷哼一聲:“也不必等兩日。武六公子只需痛到天亮便可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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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將軟成一團破布似的武六扔回了他家院子,又從墻頭躍了出去。

甫一落地,便看到前方不遠處有道白影。身法極快,一眨眼已到了近前。

那白影見了黑衣鬼面的金不戮,一怔。

月色從雲中移出,照在對方的臉上。

霎時之間,雲開霧散,雪霽天朗,南海的秋日萬象回春。

對方那傲殺百花的如畫容顏,正是溫旻的臉。

是小旻!

金不戮萬萬不曾想,兩人會以此種方式碰面。震驚得後退好幾步,險些跌倒。

溫旻也揚起了好看的臉。亮盈盈的眸子似天湖明澈,帶著驚奇,向他仔細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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