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149. 隔墻之謀

關燈
幾人又閑聊了一陣,老仆們離開。

爨莫揚將金不戮抱回臥房。傳貼身仆人為他換掉汗濕的衣裳、擦身體,自己則去屋外等著。

金不戮昏迷時,這些貼身的事本是爨莫揚親手來做。可人一醒來,差點沒羞死。說什麽也不要莫揚哥親自照顧了。

為了不頻頻麻煩別人,他連水也不敢喝、東西也不怎麽吃。

爨莫揚不想讓他難堪,找了下人來照顧。

開始是翠珠。

金不戮從沒被女孩子貼身照顧過,一樣嚇得不敢喝水吃飯。

後來便選了些漢子過來。

爨莫揚本就是個講究的主人,對金不戮的貼身仆人更是要求甚高。換了五六批,都不滿意。

最後從老家南寧州物色了幾名老頭,只懂本族俚語,利落細心而不亂聽亂說。這才定下來。

&&&

眼下,看著一切忙完,金不戮吃了藥又睡去。爨莫揚便獨自離開。

路上碰見了巖祝和二當家白祉,三人點了煙、拿著酒,一起在金家堡內邊走邊聊。

散步至客房附近,突然聽見蕭蘭卿的聲音,從不遠處涼亭傳來——

“什麽?!繼續剿滅三升道?”他驚呼,“就我們幾人?”

接著是仇先生的聲音:“不錯。我們是為了三升道而來。如今平安治軍全數陣亡,若再不剿滅三升道,要蕭大人如何向聖上交代?”

蕭蘭卿的聲音很是惴惴:“要不然,要不然,我們發英雄帖,調度和平安治關系好的武林世家來幫手?”

仇先生否決:“四處調人,耗費時日,只怕蕭大人在聖前撐不了那麽許久。更會洩漏消息,尤其會將平安治軍盡數被毀之事洩露出去。”

&&&

爨莫揚三人一聽,事關重大。互相對望了幾眼,極其默契地同時躲進暗處。熄滅了煙、壓住酒瓶動蕩。偷聽下去。

只聽蕭蘭卿憂慮的聲音道:“兵部一支軍隊都被三升道打敗。我們只有十幾人,這樣去剿匪,只怕會死在永安啊。”

仇先生默了片刻,聲音裏帶著點狠勁兒:“死便死了。也要向蕭大人有個交代。不然我如何能夠安心?”

停了停,沈下語調:“卿兒,你就不要去永安了,留在金家堡等為師。若我能回來,便一起拿著漁舟的人頭回鄴京。”

“先生……?!”

“如若我不能回來,你便也不要回鄴京去了。離開金家堡,找個平安之所吧。”

聽仇先生的意思,乃是要蕭蘭卿遠走避禍,還能留一條命。

——兵敗定然要處罰主將,此乃歷來的規矩。

蕭梧岐不戰而敗,人馬全滅,已是重罪。還是因為受到歹人利用而全軍損失。

這消息要是傳至京城,再被政敵一攪,免不了抄家滅門的的大難。

縱然聖上仁慈,全家削官發配也是免不了的。

蕭蘭卿也明白自己家的處境,輕輕啜泣起來。

&&&

師徒兩人無語相對了一會兒。

蕭蘭卿突然道:“先生,我們去求求莫揚吧!明月山莊和三十二路英豪武藝高強,就在我們身邊。有他們幫手,剿滅三升道也許會容易很多。他們不會隨意洩露消息的!”

爨莫揚、巖祝和白祉三人聽到自己的名字,又互相望了望。

巖祝面有猶疑,爨莫揚眼神已經深了下去。白祉雖沒什麽表情,卻也免不了望住他們。

那邊,仇先生並未立刻回應徒兒的提議。

過了片刻,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平安治的事,莫要牽扯旁人。”

又道:“明月山莊本就力避與朝廷打照面。三十二路英豪與三升道同在南部,說不定還有交情。可爨少莊主是仗義的英雄,你若張口相求,他焉能袖手旁觀?去求他,豈不是要他左右為難?”

“可是,先生……可是我們就要死了……”

“人終有一死,大丈夫還怕死麽?死於為國家盡力,有何遺憾?”

蕭蘭卿不再言語。

“為師已經派人去探漁舟的動向,有消息傳回便立刻動身。這番話,休要對爨少莊主等人提起半個字。”

兩師徒又是一時無話。過了一會兒,便散了。

&&&

他們散了,偷聽的人卻沒散。

爨莫揚等三人,久久立於當地。

巖祝挑起眉,嘆道:“爨少莊主,我又要直說了——”

爨莫揚也是一嘆:“我明白。”

他明白,仇先生師徒這番話,在此地說起,乃是故意被他們聽見的。

不然,這二人客居異地,如此機密大事怎不在房中悄悄商議,而偏在這四面漏風的亭子裏說?

蕭蘭卿向來沒什麽城府,這番用意自然不是他能知悉的。

是仇先生。

仇先生有意引蕭蘭卿說出這番話。

此人深藏不露,不準徒弟去找爨莫揚,卻偏偏要爨莫揚自己聽見,將難題留給他。

巖祝啐了一口:“這幫當官的太不是東西。我本來還覺得偷聽不光彩,現在看來,即便這次不聽,他還是會找個機會讓我們聽見。”

爨莫揚道:“謀士麽,一切為了家主。他若直接來找我,反而沒什麽交情可攀。便不像謀士作為了。”

巖祝細長的眼一轉:“實不相瞞,我見過漁舟。”

爨莫揚驚訝地看向他。

巖祝道:“前陣子三升道不是搶了永安王府麽?漁舟偷偷來我山寨,送了些搶來的寶貝。說想和我相交。我當時正煩被人暗算的事,沒有立刻答應。所以說,交情是沒有的,但一面之緣卻有。若要我為了官府去殺漁舟,請恕三哥下不了手。”

白祉也拿了漁舟道長的東西。默然地跟著點了點頭。

巖祝又道:“蘭卿兄弟我也熟識,當然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遭難。若真有那麽一天,我大不了幫著將蕭梧岐劫出來,送他們兩兄弟遠走他鄉便是。”

蕭梧岐江南才子,頗有文人的風骨和血性。家族女性為了嫁給濟南靈蒼門景家,不惜隱名離家,倔強可見一斑。

要這樣的蕭梧岐避禍遁走他鄉,背一輩子罵名。他怎會答應?

爨莫揚深覺此計絕不可行。但巖祝的建議已仁至義盡,確實無法再做其他計較。

當下道:“先不忙決策,放探子進京探探。

&&&

明月山莊的探子,從京城探出了驚濤駭浪。

平安治風雨飄搖。

先有清流禦史等彈劾,後有兵部緊逼。朝中大臣已就此事分成兩派。

皇帝親政不久,政權未穩,不便強行壓制。因兵部這麽一鬧,很多老臣聯名上書,要嚴懲平安治卿蕭梧岐。

丞相曹汝成雖未被直接彈劾,但因其和平安治千絲萬縷的關系,也身負千鈞之壓。

曹汝成是帝師,蕭梧岐是皇帝委任的官員。此事已從彈劾平安治,變成了一次老臣們向小皇帝爭奪部分權力的嘗試。

四月二十三,皇帝命蕭梧岐向朝野報明此事。

四月二十五,欽命刑部、兵部聯查蕭梧岐聽信孤山妖人張紹成,折損平安治軍兩千將士之事。

四月二十六淩晨,蕭梧岐跪於皇城大殿裕和殿前,上萬言書,道“三升道剿匪未完,平安治軍折損另有隱情,請聖上寬限”。

同日,兵部尚書裴則曦求情道:勝敗乃兵家常事,蕭大人文人帶兵,情有可原。建議揪出其身旁佞人,千刀萬剮,以儆效尤。只怕那佞人——仇先生已經遁走了,宜四海通緝。

蕭梧岐絲毫不領兵部的情,既不承認已經兵敗,更不願意交出“妖人”仇先生。

皇帝禦筆親批:既如此,蕭梧岐於家中自省,待三升道一事徹底了結,一並上報。

軟禁了。

幾位平安治少卿,閑職居多。此刻也一並受到牽連,得令“在家休養”。

少卿們皆出自武林世家。眼看大事不妙,已分頭暗地運作起來。有想著是否要重新回歸山林的,有想著結伴去宰三升道人頭的,還有沖動的打算行兵諫。

江湖暗流,蠢蠢欲動。

&&&

消息傳至小五臺山,簡易遙聽罷一笑。

這一回,蕭梧岐自身難保,如何保別人?

仇先生既想以朝廷為靠山,便好好享受朝廷賜予的福氣吧。

簡易遙吩咐侍者道:“傳我令,仇先生的消息第一時間報我。另,全力追繳呂劍吾,莫要延誤。”

侍者領命。

他又問:“右護法可有消息?”

答覆自然是沒有。

簡易遙斂了眸光,冷冷道:“出去吧。”

&&&

消息傳到溫旻耳朵裏。溫旻不禁暗暗得意:

仇先生的靠山要完蛋了,真是沒白往鄴京和雲州跑一趟。

他是不是顧白?

他就在金家堡。師父怎麽還不去找他?

若師父去了金家堡,我是不是又可以找機會去看阿遼了?

&&&

消息當然也已經傳到了金家堡。

時至仲夏,嶺南暑熱。

爨莫揚穿了件薄衫,正在涼亭上和從明月山莊過來的幾位長輩說話。隨便一站,便如初出鞘的名刃,身姿更顯挺拔無儔。

幾位長輩前來相告,爨老莊主夫婦因抓獲兇手阿鷹而感到安慰。

爨莫揚聽後,方覺得不那麽慚愧。

對爨衡夫婦來說,喪女之痛遠無任何事可平覆。但抓到了兇手,總好過一無所做。即便是被別人先揪出來的,也無妨。

爨衡欣慰之餘,允兒子在金家堡照顧金不戮至行動自如。

但爨莫揚在濟南擅自退婚一事還沒罰完,三年禁足還是要接著禁。照顧金不戮的時間可抵便是了。

家裏長輩們來,便是傳這些話的。

爨莫揚聽後苦笑,又聽長輩勸了一陣“早日成家立業”雲雲。

眸光轉動,遠遠地見到蕭蘭卿在遠處望著自己。便借機遁了。

&&&

來到近前。蕭蘭卿雙目通紅,充滿眷戀和不舍:“莫揚,明日我師父便要走了。”

爨莫揚拉他坐下:“蕭大人一事我也有所耳聞,蘭卿莫要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蕭蘭卿自嘲笑了笑:“船到橋頭自然直——若船也沈了呢?”

爨莫揚軒起劍眉:“有我在,船怎會沈?”

蕭蘭卿目光倏然一亮,深深望住爨莫揚。有些不敢相信的渴望在裏面。

爨莫揚直言:“我知道,仇先生要去永安剿滅三升道。”

蕭蘭卿未及出聲,淚已先湧了出來。驚喜之下突然驚懼,竟然起身跑了。

爨莫揚邁著長腿,幾步便趕上了他:“蘭卿,怎麽了?”

蕭蘭卿背對著,也不說話。

聳了幾下肩膀,終於憋不住,哭出了聲:“先生……先生他不準我找你幫忙,我也不想你為難。但是求求你,莫揚,求求你!救救我師父和大哥吧!”

膝蓋一軟,就要沖爨莫揚跪下。

爨莫揚當然不要他跪。

穩穩將蕭蘭卿扶住,如巍峨高山庇佑身邊萬物:“蘭卿切莫如此。萬事有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