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蘭卿這麽一驚，歐陽千代立刻明白了，呂劍吾手下那一幫黑衣人來自何處——他假扮平安治軍的高級勇士。他手下的黑衣人，自然是平安治軍了。

孤山派的人，竟然有能力調動朝廷軍隊。應是已經滲透、混入其中不少。

歐陽千代沈沈地望向蕭蘭卿：“看來，蕭二公子認識此人。”

蕭蘭卿又驚又怒：“你們把張大哥怎麽了？！”

歐陽千代回答著蕭蘭卿的問題，眼睛卻望向仇先生：“這易容頭套乃是我宗仇敵——孤山餘孽呂劍吾所用。他同師侄阿鷹，一直潛伏海南金家堡，竊取財務、圖謀不軌。兩日前埋伏歹人兩千，做盡惡事。襲擊我大宗主、破壞金老堡主周祭典、損毀金家的祖墳，還挑唆我宗下與三十二路英豪不和。最後，將金少堡主打至重傷，只怕命不久矣。”

這一席話，如他的金剛骨朵錘一般。一個字一個字，鑿進仇先生的心裏。

鑿得仇先生體無完膚，胸口盡碎：阿虎的頭套，重兵兩千，遼兒……

難怪一路上沒有平安治軍的消息。

原來阿虎早中了魔宗的奸計。先斬後奏，擅調人馬行動，還失敗了。

他們現下如何？

遼兒又怎麽會受傷？

仇先生耳中，歐陽千代的聲音還在響，卻像在天邊那般遙遠。帶著嗡嗡的回音，一點也不真切：“仇先生也認得此人麽。”

“不錯。”仇先生聽見自己毫無感情地說，“此人乃我平安治軍中一等勇士張紹成。奉我之命帶兩千平安治軍剿滅匪徒。不知為何，歐陽長老手裏會有一副按他容貌所制的面套。”

歐陽千代追問：“敢問剿的是誰？”

“是三升道！”蕭蘭卿見師父已經說了一半，幹脆連另一半也說了，“我們和你們維摩宗沒什麽關系，你何故傷我平安治軍的勇士！”

歐陽千代問：“你們可是約定，明日在艾豁山口匯合？”

蕭蘭卿道：“是！怎麽樣？！”

歐陽千代精明冷峻的眼在仇先生臉上轉了兩轉，矛尖兒一般：“三升道在永安，為何平安治軍來此？”

仇先生的聲音不起波瀾：“三升道漁舟道長明日將途徑此地，我等來此匯合殲滅。”

歐陽千代問：“可是張紹成給的消息？”

仇先生看住他：“是，如何。不是，又當如何？”

歐陽千代回盯住仇先生：“對不住。呂劍吾假傳消息，私調平安治軍二千刺殺簡宗主。我宗下不知其身份，已全員殲滅。”

最先驚呼出聲的是蕭蘭卿。

平安治軍全員只有二千人。

從初募至成隊，都是他的兄長以及師父一兵一卒招募而來。他跟著幫忙，也算兢兢業業。

若從爭求聖上批允開始算，心血耗費豈止五六年。

今日聽聞，這辛苦籌建的隊伍竟然被這樣全殲了。蕭蘭卿簡直不信：“開什麽玩笑。平安治軍的人被私調？不可能！”

歐陽千代道：“也許那兩千人並非平安治軍。還請仇先生到南海一敘，明辨一二。”

“不可能！”蕭蘭卿兀自沈浸在自己的震驚裏，“兩千人——你們只是護送而已，能全殲兩千蓄意伏擊的隊伍？能全身而退就不錯了。這裏面有陰謀！”

歐陽千代語氣裏恭敬有一分，強硬卻有九分：“是不是真的，去見一見便知。”

蕭蘭卿提高聲音：“你想抓我？”

歐陽千代毫不退讓：“在下不敢。只想請仇先生見見宗主。”

“見你們宗主？！你們想滅了平安治對不對！你們，你們同三升道一丘之貉！”蕭蘭卿怒極，拔劍向歐陽千代刺去。

歐陽千代哪能和他動手。背著手一路躲閃，一雙胳膊動也不動。

仇先生不言不語，由著徒兒跟歐陽千代拼命。

楊槿和應蔥蔥沖過去助陣，立刻被歐陽千代的人攔下。

雙方眼看就要混戰起來。

＆＆＆

歐陽千代來艾豁山口等人，意欲將和呂劍吾匯合的可疑之徒抓回。

現在見來者屬於平安治，還有蕭家二公子耍少爺脾氣幹擾。當下決定，不抓了。

知道等在艾豁山口的是誰，已經足夠。

他剛要喝止手下，忽而聽見一聲蒼鷹呼嘯。

回聲陣陣之後，一個低沈的年輕男子聲音說：“住手。”

平安治與維摩宗雙方循聲望去。只見四周突然多了不少紫衣人，影幢幢地藏在山石樹林之後。

一只蒼鷹盤旋幾圈後低頭俯沖。紮向一人頭頂。

那人擡手接住了鷹，緩緩走出。

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英俊而沈默，如一柄無聲卻犀利的刀，帶著森森寒氣。

身材高挑，一席靛紫長袍，頭上碎辮無數，攏在頭頂用銀絲束成馬尾，別一根一尺長的銀簪。

右耳一枚長長的孔雀石白銀墜子，自耳垂落在肩頭。

他擡著手，那盤旋的蒼鷹便乖乖臣服於上。抖抖身上的毛，瞇起眼盯住前方。一身白羽，是只罕見的白鷹。

歐陽千代一見此人此鷹，笑道：“是三十二路英豪的白祉二當家？”

那年輕人面容冷漠，目光冷漠，就連語調也如霜雪般冷：“歐陽長老要在我的地面上動手麽。”

歐陽千代反擊：“二當家是要來看看誰在挑唆三十二路英豪與維摩宗為敵麽？”

這年輕人正是白祉。

原本受巖祝安排，按照“仗義者”建議，埋伏於此，等待明日共殲魔宗。

期間，他見到了零星的維摩宗探子出沒。按照計劃，按兵不動。

下午突然收到巖祝急信，道形勢大變，金家堡發生巨變。命白祉在艾豁山口相候，看看哪個賊子和孤山派串通一氣，來這裏挑唆伏擊三十二路英豪。

信來沒多久，果然有人前來，卻是平安治的人。白祉心中不免疑惑，仍躲在暗中觀察。

不久，又見歐陽千代隨後追來，還要動手。白祉這才現身阻止。

＆＆＆

蕭蘭卿未見過白祉，但是和巖祝熟識。和他堂弟白祈更打過無數照面。便叫道：“你是白祉二當家？莫揚和你在一起麽？巖祝三哥呢？白祈來了麽？這一切是怎麽回事？”

巖祝在家裏排老三，被親近的人叫做三爺、三哥。在三十二路匪幫卻是實力大哥，也被叫做大當家。

白祉看蕭蘭卿叫巖祝三哥，顯然和他熟識親近。又知道他和爨莫揚是好友。便回道：“蕭二公子請放心，沒人能帶走你。”

歐陽千代哈哈大笑：“不敢。今日有幸結實白祉二當家，果然少年英雄。在下佩服，告辭。“

說罷，呼哨一聲暗語。帶人飛身撤了。

臨走之前，再次向仇先生犀利地一看，意有所指：“仇先生來艾豁山口，和二當家一定有‘很多話’要說了。”

＆＆＆

歐陽千代一走，平安治的人立刻炸了。圍在白祉身邊，詢問到底發生了何事。

白祉並未親臨金家堡，也是只見到了巖祝的急信而已。他又天生寡言少語。因此只對蕭蘭卿和仇先生大概說了幾句。

他說的內容甚少。但和歐陽千代所言，高度重合。

一言以蔽之：平安治軍一等勇士張紹成，乃孤山派弟子假扮。大鬧金家堡，將手下的人全部葬送了。

張紹成手下的人，還能有誰？不就是平安治軍的人馬。

不用問，葬送的就是平安治軍全軍了。

維摩宗，全殲了平安治軍。

＆＆＆

對於在場所有人來說，維摩宗對此事負有何等責任，並非此刻最重要。

重要的在於——平安治軍南下剿滅三升道，乃平安治卿蕭梧岐全力爭取來的。平安治軍，也是奉皇命所籌建的正規軍。

而今還沒剿匪，就這樣被全殲，如何向聖上交代。

難道要蕭梧岐提著腦袋面聖？

蕭蘭卿只覺得手腳冰冷。拽著師父的袖子：“先生，怎麽辦啊先生……我大哥……”

自始至終，仇先生並無一句言語。聽徒兒如此說，也是一言不發。

他沈默了半晌，突然問：“金少堡主怎麽樣了。”

白祈道：“三哥信中未寫。”

仇先生立刻對手下人說：“去金家堡。”

＆＆＆

金不戮被呂劍吾打傷五日後，才有一絲清醒。

他想動，劇痛卻蜿蜒而上，如來自地獄的毒蛇，蜿蜒盤旋，久久不去。

手上，身上，頭上，臉上……無一不痛得徹骨。

他喘了口氣，被逼得冷汗往下淌。恍惚看見面前有條影子，動蕩模糊的目光裏全是心疼。

“小旻……我好疼……”金不戮低低吐著含混不清的音。

對方湊近了，輕輕拭去他額頭的汗：“阿遼說什麽？”

“我好疼……你，你怎麽才來啊……”

金不戮低哼了一聲，仰起臉去湊那影子。

影子俯身下來，鼻尖貼住了他的面頰。柔著聲音，像怕驚碎了一朵脆弱的夢：“對不起，阿遼。我來遲了。”

視覺緩緩地恢覆。

金不戮凝神望去，近在咫尺呼吸相聞的，是張天神般英俊的臉。貼得如此之近，能感覺到他鼻尖的溫度。

但，不是溫旻。

不是小旻……

是莫揚哥！

金不戮四散的神智歸了位。尷尬之餘，立刻後撤。

可他此時身臥病榻，無路可撤。更兼肋骨盡折。猛一用力，疼得生生抖了起來。

爨莫揚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握住他尚好的一只手：“阿遼不怕，是我。”

金不戮猶在恍惚。一雙眼睛烏黑黑的，空洞地瞪著上方。

爨莫揚柔聲說：“不怕了，我們回來了。阿遼看，這裏是金家堡，你的臥房。莫揚哥守著你呢。”

金不戮緩緩轉動眼珠，停在爨莫揚臉上。僅留下的半縷活氣裏，全是疑問。

爨莫揚見他這般，便簡單交代了後來的事。為了讓他心安，著重講了維摩宗和孤山派的人已經撤走，眾賓客和下人們都平安，金家堡被毀之物已在整理恢覆。

金不戮還是直直而幹幹地瞪著他。

爨莫揚便將金不戮暈後呂劍吾跳海、沈知行相追等細節也全說了。省去了溫旻當眾親他一事。

爨莫揚的聲音流水般過耳。阿鷹臨死前的眼神如火般灼熱地炙烤。全在金不戮腦中逝過。

他心中空洞洞的，兩眼全黑。

他的心裏，只有一個幹而冷的聲音：

小旻騙了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