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138. 連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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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家堡的下人賓客們無不瞠目結舌,不知今天到底唱的是哪出生殺大戲。

更無法分辨,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了。

安伯仗著自己年長,唾罵起來:“胡說!全都是胡說!什麽山什麽派的,你們全都滾出老爺的周年祭典!”

其餘賓客有大膽的,也紛紛斥責。說不管什麽原因,不管是誰,都不該在今日這般動手。

今天可是金老堡主的周年祭典。

也是金少堡主成年的大日子啊!

現在這樣,一片混亂,祭壇全毀。金少堡主可可憐憐一個小少年,都這般模樣了……

金不戮兀自呆立,兩眼發直。似乎一顆脆弱的小石頭,被巨浪一波波沖刷抽打,連恨恨的棱角都沒了。

他滿臉泥濘血汙,不知都是誰的。眼神一會兒是驚訝和傷心,一會兒又是迷茫和憤怒。

聽聞說到了爨少環一事,驀地一僵,遠遠地望了望爨莫揚。又看看那疑似是孤山派的黑衣大漢,仿佛立刻就要哭出來。

大漢放聲嘲笑:“卑賤的小瘸子,果然是人殘心智也賤!有這哭哭啼啼的功夫,為何不給這幫鬧你爹祭典的人們一刀!”

爨莫揚喝道:“住口!”

溫旻更是恨不得上去把人剮了:“你算個什麽東西,膽敢口出狂言?!宰了你!”

金不戮對辱罵自己的、回護自己的,俱無什麽反應。

只在大漢罵他之初,打了個寒顫。雙目中一刻是入骨之痛,另一刻又是徹骨之寒,幾近混亂。卻再也不敢直視任何人,只是垂下眸去,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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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樣一則插曲,爨莫揚與巖祝的矛頭,馬上轉向爨少環一案可能的真兇。

維摩宗,突然便成了盟友。

爨莫揚對巖祝道:“三哥圍住出口!巖頌大哥護好阿遼!”

自己則飛身去幫溫旻了。

十多名黑衣人見爨莫揚突然躍來,馬上抽身射箭攔他。

他卻藝高膽大。躲過弓弩,用的是最擅長的虛晃一槍,借勢先將圍攻溫旻的幾名弓弩手砍了。

溫旻突然得空,道了聲謝,已如飛花驚鴻一般轉身刺向那黑衣首領大漢,打算擒賊先擒王。

大漢見游說不成,立下殺手。一聲令下,一眾箭頭對準溫旻和爨莫揚兩人,將他們生生攔回去。

同時大漢呼喝傳令。外側又冒出許多黑衣人做援軍,將巖祝等人團團圍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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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幾方人馬,頃刻成了四層——

大漢的援軍黑衣人圍住了巖祝的人馬。

巖祝的人馬圍住大漢最先帶上島的隊伍。

大漢等人,圍住了簡易遙一行。

簡易遙在中心,腹背受敵。

維摩宗算溫旻在內,此刻只餘十二人。縱然有巖祝和爨莫揚幫手,也遠不及大漢人馬眾多。

只要大漢的人往前一沖,一切便都完了。

當下,已是山窮水盡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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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盡頭的簡易遙,卻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枚骨哨,吹了幾聲。

哨聲尖銳,刺破天際,因他羅手素心經功法深厚而遼遠清亮。

遠至海面。

不多時,海面翻滾,水面巨響。

滔天的水花撲來。劈頭蓋臉地將所有人拍濕。

簡易遙於風暴中遺世獨立,悠然撐開一直握在手中的傘。

那傘面甚大,正好將他和沈知行罩住。

他便如狂風驟雨中臨凡的先知。掌風掃了掃身邊一張椅子上的水漬,優雅地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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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安洲只是一座小島。

方圓不大,從高高的祭臺上可輕松看見海面。

所以,所有人都看到了自海面升起了一排“怪物”。

隨著簡易遙哨響,海面翻騰。嘎嘎的機杼聲響從海底發出,如野獸轟鳴。

一排碩大的機杼,如若怪物一般。趴著島沿礁石,一點一點升了上來。如海怪登陸,水魔出世。

機杼定在石上,每一個都有丈許高。上架巨大鐵箱,箱上有無數小孔,對準祭臺。

這正是司徒皓研制的大型銀河落九天。

維摩宗不僅批量打造了出來,還不遠千裏運來南海。避過重重耳目,部署在了東安洲周邊。

除了簡易遙,在場沒人認識這怪物。

巖祝最先罵出聲:“這又是什麽鬼東西?!有完沒完了?!”

溫旻同爨莫揚不約而同,擔憂地去看金不戮。

金不戮則一直傻楞楞的。

意識到自己家祖墳來了奇怪的東西,又驚,又緊張。無助地張著雙臂,似乎不知怎樣才能守衛列祖列宗安睡的一方凈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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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首領大漢明白形勢有變,沈聲下令道:“沖!殺了簡易遙和沈知行!砍魔頭的人頭!”

腦袋已被眾人看上的簡易遙,在沖殺聲中並無絲毫畏懼。輕松寫意地拿著骨哨,又吹了幾聲。

遠出傳來號角聲,似乎與其相應。又像是個號令。

隨後,一圈銀河落九天依號令發動。

只聽勁風陣陣,無數巨大弩箭從鐵箱中射出。挾風雷之勢,盡數朝最外圍的增援黑衣人射去。

機杼力道甚大,射程又遠。風馳電掣無人能擋。頃刻將黑衣人射殺不少,引得一片哀嚎連連。

外圍黑衣人乃大漢的人馬。

他們也不示弱。雖然遭受勁弩攻擊,卻亂中有穩,轉變了陣勢,兩兩結成對子。

對子中的一個人徑直繼續往裏沖,依舊要去殺簡易遙。另一人則對外防禦,防止大型弩箭射中隊友。

大型銀河落九天有意避開巖祝人馬,不曾往更裏圍射箭。又遭遇黑衣人新陣勢的阻擋,殺敵數量並不很多。

巖祝的人馬很快便發現這一點。將擠進隊伍裏的黑衣人驅趕到外圍,不準他們拿自己做擋箭牌。

勁努再也不怕,向推到外圍的黑衣人盡數放箭。一時之間,勁弩與廝殺,驅趕與呼號,咒罵與嘶吼,響徹東安洲。

黑衣人、維摩宗的機關、巖祝的手下,三方僵持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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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僵持,時間並不長。

外圍響起新的沖殺之聲。

遠處,一名身材精瘦的驍悍男子,舞著一柄金剛骨朵錘殺了過來,遠遠地便對簡易遙喊:“參見宗主!”

他身後跟著數百名黑衣人。也是黑衣赤帶,卻和大漢的人馬區別鮮明——他們將赤帶綁在頭上,欲清晰劃分敵友。

黑衣首領大漢不由驚呼:“歐陽千代?!”

來人正是維摩宗的戊字堂堂主,歐陽千代。

大漢心中瞬息變化,想著發生了何事:根據線報,簡易遙和沈知行明明是單獨來的,歐陽千代為何會在此?!

不由喝道:“魔宗設埋伏?!”

歐陽千代並不答他,站定一邊,似乎在等人。

在他之後,維摩宗的新援軍很快又到一批。

這批援軍走路無聲,也不呼喝,只是沈默而直接地抹脖子、捅刀子,貼身肉搏。頃刻之間,已經突圍到巖祝一層。

新援軍為首也是一名大漢。

高鼻深目,一頭赤發,同方才大漢所扮的爾朱錫睿一般無二。

唯有一雙瑩瑩綠眸,和先前大漢假扮迥異。生動許多。

他先對簡易遙行禮,道:“丁字堂長老爾朱錫睿,拜見宗主!”

而後轉向巖祝,道:“巖祝大當家,在下前來保護我宗宗主,還請大當家網開一面!”

巖祝簡直莫名其妙:頃刻之間,怎麽冒出如此多維摩宗的人?

這些魔頭到底搞什麽把戲!

他看向簡易遙:“維摩宗的!來人可是真的爾朱錫睿?”

簡易遙笑著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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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時間,維摩宗兩大長老皆已到場,又是援軍又是機杼。只管對黑衣人射殺,頓時扭轉了乾坤。

明眼人都已明白了:這是個連環計,套中套。

維摩宗看似薄弱,實則埋伏重兵。這幾大長老都到了,顯然是打算做件大事。

到底是想要抓那疑似孤山派的黑衣大漢,還是想抓巖祝,此刻並不好下結論。

爨莫揚沖巖祝用俚語沈聲道:“巖祝三哥,我們莫要硬拼。先放維摩宗的人過去。”

巖祝也明白這個道理。招呼手下分成四路,從中間騰出四條通道。允爾朱錫睿帶人進入包圍圈中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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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朱錫睿和歐陽千代的人飛速護在簡易遙身邊,留了一部分包圍外圈。

剛一就位,便聽得遠處響起一陣輕笑。

那聲音屬於一個男子。

位置高高的,似乎來自空中。十分空靈,又十足韻味。

帶著親切、帶著誘惑。好像一只妖,更似佛經裏的魔,在黑暗森林的深處招手。

更像一陣煙霧,飄渺於無形。

場下諸人,除了維摩宗眾人早有防備,其他人都似醉了一般,沈溺在這個笑裏。就要永遠睡去了……

爨莫揚是最先醒來的。

巖祝跟著猛然醒來。

兩人不約而同一聲暴喝,打斷了那詭異的笑聲。

爨莫揚先回頭去看金不戮。

金不戮眼神渙散,似乎剛剛也中招了。但現在已被大喝震醒,正在不知所措地揉眼睛。

爨莫揚立刻放心少許。

巖祝開口朗笑,想要壓住那聲音:

“閣下遠道而來,不如現身吧?——青山一黛薄一雅,薄大美人,何不讓我等一睹芳容?!”

巖祝剛說完,海邊的一個大機杼便張開了一道小門。

一條身影,如一縷青煙,飄飄蕩蕩從小門裏出來。

看不見他如何落腳,他便已站在東安洲的地上。

看不到他如何行動,他已展開一把折扇,遮住自己半邊面龐。

露出的半張臉,額頭光潔,眉目風流。

他明明那麽素雅幹凈的。眸光流轉之間,卻又似籠著一層淡淡的煙霧。讓人忍不住走近一些,再近一些。想要撥開那煙霧,好好看看他。

便如一無所知的小鳥,一步步走進花蛇布下的陷阱。

在場的人,立刻想到一個名字:紀佳木。

眼前這人,分明是個男子。卻比紀佳木更不知厲害多少倍。

紀佳木固然靈巧妖嬈,跟他一比,卻只是個拙樸單純的小姑娘罷了。

有那麽一刻,巖祝竟也被誘。瞇起細長風流的眼睛,向那男子走了兩步。

可他畢竟乃悍匪之首,不是那麽容易被蠱惑的。豁地醒了過來,哈哈大笑,如若響雷:“果然是你,薄長老!”

來人放下折扇,露出全臉。

他分明清水素凈,卻不知為何,永遠似罩著一層招搖的薄紗。

啟唇一笑,周遭頓時風平浪靜。當眾開口,卻好似在說私密情話:

“巖祝大當家,好生豐神俊朗——一雅能見到你,當真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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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正是維摩宗癸字堂長老。青山一黛,薄一雅。

薄一雅雖然風流淡雅。但他一到場,這局勢可是一點都不風流,絲毫也不淡雅。

今日維摩宗幾大長老猶如走馬燈,輪番登場。

這幫人湊在一起,便是頃刻將金家堡拆了,也是小事一樁。

卻不知他們是想做到何種程度。

滅了金家堡?還是抓了黑衣大漢?

巖祝明明是個晚輩,卻毫不露怯。回敬一個邪氣十足的笑,啞聲撩道:“薄長老,你也好生勾人。”

眼神卻是分外犀利,餘光飛速觀察周圍形勢。

四周的大型機杼,已悉數打開小門。

紀佳木、游一方、乃至從未在南海露面的邵弘、還有新弟子司徒皓,紛紛從機杼中鉆了出來,飄身而下。站在薄一雅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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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而言,只有溫旻是特殊的了。

他明明是和這些同門一起到的南海。

現在,同門都藏在不知什麽時候埋伏好的機杼肚子裏。而溫旻,渾身是傷,猶如罐子中悶頭打鬥的蟋蟀。

他看向紀佳木,紀佳木回應的眼神仿佛一聲抱歉。

他看向游一方,游一方也在焦急地看他。似乎剛剛知道一個天大的秘密,想要告訴他卻沒有途徑。

咚的一聲,是真相落地的沈重。

溫旻已經全明白了——宗主另部了一個局,卻沒有他的份。

阿遼呢?

溫旻驀地回頭看向金不戮,在心裏大喊:阿遼,我不知情!

這些事都不是我策劃的!

可金不戮只緊張地盯著怪物般的銀河落九天,又一眼眼去看爨莫揚和巖祝。眼神裏有心灰意冷,更有滿滿的哀求,似想請兩位哥哥幫忙保護祖墳東安洲。

對溫旻,卻是刻意躲避,一眼都沒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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