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堡有遠客來訪。

金不戮正在讀經。聽說來者是個白衣少年，立刻放下了手頭的經書。

門房進一步稟報，說來的是明月山莊的白祈少俠，受少莊主所托送東西。

金不戮捏了捏經書，哦了一聲：“下次通報，先說訪客來歷名字吧。”

白祈送來的東西不多，唯一錦盒而已。

豎長形狀，從上開口。打開之後，一束明月山莊新培的山茶花躍然而出。

顏色形狀與鮮花一般無二，若不是失了水分而輕盈脆弱，真要覺得是鮮花了。

——他送來的是明月山莊一束幹花。半截錦盒，正好成了幹花花筒。

“山莊裏開了新的花，少莊主說看著新鮮，叫我送來金家堡。”白祈的語調沒什麽起伏，卻學得一字不落——

“阿遼，這花好不好看？你若喜歡，我遣園丁送鮮花過來。”

金不戮捧著脆弱的幹花，禮貌致謝：“好看。不過南海暑熱，恐怕山茶長得不好。有這幹花，我已經很高興了。”

這番感謝傳回了南寧州。

爨莫揚剛剛練過一套刀法。聞言笑了，指尖點在一朵美麗的山茶上，沖白祈道：“好，日後便要勞煩你多去金家堡走動了。”

白祈抱拳：“任少莊主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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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一日清早，溫旻回通鋪換衣裳。

小七貼了過來，壓低聲音：“旻師兄，在姑蘇群英燦慫恿鬧事的那幫人裏，用萬字行通兌銀票的那個，查清楚了。”

姑蘇群英燦被圍攻一事，有幾個挑頭的，被溫旻派去的小弟子跟了一陣。

其中一人跟出了些眉目：事情一了，他便去附近萬字行錢莊兌了張銀票。

今日小七得了新線索：那人名叫焦八，三十五歲，是個活躍於江東一帶的地頭蛇。平時以收取店鋪“平安錢”為生，打群架少不了他。也做些牽線拉皮條的營生。但並未做下過什麽大事。

三月群英燦一事之後，焦八並無特別事項。五月末平安治一開始招募，他便報了名，第一時間通過遴選加入。現在開始吃公家飯。

溫旻正在系一條素白腰帶，聽到此處，轉回目光：“仇先生不是號稱平安治小諸葛？怎的什麽爛菜都收。”

又問：“焦八沒做下過什麽大事，何處來的那張通兌銀票？他以前就是萬字行常客？”

小七回：“焦八錢財來源極雜，說不好。以前也去萬字行的錢莊取過幾次錢。”

“方才你說他活躍於江東一帶，具體是哪裏？杭州有無去過？”

“哦，這個也查了。姑蘇、無錫、常州和杭州，都有他的關系。”

溫旻停下了系腰帶的手：“他牽線做過什麽事？”

“這個麽，有從萬字行領的任務。凡是經過萬字行，都是保密的，我們就不能隨便查。”

“千流堂也沒消息？”

“有幾次是幫千流堂和別人打架來著。千流堂外的就不知道了。”

“講武試藝小壇上，不是還有人說過在西湖邊見到了可疑的人麽。和焦八有無關系？”

“嗐，那幾個人的消息沒頭沒尾的，串不起來。”

溫旻想了想，道：“我去找趟佳木師姐。這個焦八，繼續盯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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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話是這麽說的，人卻並沒走。而是定定看著小七。

小七立刻明白師兄在等什麽了：“金家堡那邊，虎伯和阿鷹沒什麽動靜，十天半個月也不出現一次。偶爾下島，去錢莊存錢取錢。”

“又是萬字行的？”

“是的。金家堡的錢都存萬字行在當地的錢莊，叫萬寶行。”

金家堡金銀流水都走萬寶行一事，在默寫賬冊之時，溫旻已知曉。

他沈吟片刻，心內有了主意。

卻還是不動，挑著長眉，依舊看師弟。

小七故意嘿嘿一笑，挑挑眉毛：“不戮過得好著吶，別惦記了。金家堡生意順利，他例行每十天下規嶼兩次查看。有時候有虎伯和阿鷹陪著，有時候自己去。”

“阿遼跟著去萬寶行麽？”

“不去。他從來不親自碰錢。都是虎伯代理。只是……”

“只是什麽。”

“爨莫揚的人，給他送過兩次東西。探子跟蹤了規嶼上負責打掃的，聽說是幹花……”

溫旻橫了橫目光，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剛要往出邁步，小七又來一句：“前陣子，南海望族秦家的家長，去金家堡拜訪來著。秦家有個十三歲的女兒。別人都猜，他們是想和金家聯姻，拉拉關系。”

溫旻依舊沒什麽表情，邁出的步子卻立刻撤回來了：“然後呢？”

“不戮這不身上戴孝嘛，又都沒成年。什麽都沒發生。”小七眨眨眼，“旻師兄你緊張個啥？你又不和秦家聯姻，擔心人家女兒嫁人吶？”

溫旻在他頭上來個爆栗子：“一口氣把話說全！”

而後嗔笑著走了。

走到門口，碰見駱乘銘。溫旻隨口問道：“月季能在熱地方活麽？”

駱乘銘也是最近剛剛學會侍弄花草：“啊？不知道啊。我去辛字堂找個師傅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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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家堡又來了遠客。

幾個衣著質樸的大漢，拉著幾匹口吐白沫的瘦馬，站在規嶼上島處。

每一匹馬都馱了巨大的竹筐。筐內白氣蒸騰，滴滴答答往下掉水。

掀開竹筐，三層黑土，用竹蔑隔著。每一層上都栽種著大捧大捧脂玉般白、人臉般大的月季，堆得小山也似的高。

牽頭的大漢一開口，砂礫般粗獷的塞北口音：“小的們是小五臺山的園丁，聽聞右護法和座下大弟子讚揚金家堡草木繁盛，園藝傑出，特來學習。無以為報，親送小五臺山白玉月季，請金少堡主品評，為金老堡主案頭添香。”

金不戮暗嘆魔宗嚴酷，一路上不知道跑死幾匹馬，就為送花學花藝來了。

幾名園丁極其利索。

將白月季剪枝，插滿了金泰夫婦靈位所在的院子不說，連金不戮的院子也都裝飾嚴密了。插得靈巧，頗具匠心。美輪美奐的。

搞得金不戮一路走來，身上都是月季花粉。都要埋花堆裏了。

其時虎伯在側，橫眉立目：“魔宗派人盯金家堡。”

金不戮驚訝：“不至於吧？要是真盯梢，便不這麽大張旗鼓了。”

那幾個園丁果然是來學習園藝的。總共只待了三天，學完便走。

走之前，金不戮親自帶著他們，參觀了規嶼上的園藝。

他們又親手開辟了一塊離金不戮院子最近的草地，移栽了一圃大月季。苗圃形制裝飾和規嶼其他建築風格一致。

園丁們說，月季花種子是經過精心培育的，只管澆水就能活下來。不用費心伺候。

他們又說，北方的花在南海一定也能長得很好。因為北方也有暑天，這些月季品種就是盛夏開的。

還輕描淡寫一句。若是那一年下來沒什麽四季、又沒什麽暑天的地方，那裏產的花移栽到南海，定然不會長得很好。

金不戮肅然記住，不疑有他。

金家堡的下人們此後多了一項工作，每隔三日給來自小五臺的月季苗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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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臺山上，溫旻得報：月季移栽金家堡成功，長勢甚好。

他便笑了。望著院子裏一叢生動鮮艷的月季，笑得竟然有些咬牙切齒。

想著：這回有了鮮花，誰還要看幹花。

駱承銘和園丁師傅們楞是沒聽明白，旻師兄移栽個花，怎麽栽得火星子都快從眼裏冒出來了。

移栽成功了，他到底是高興啊，還是不高興啊？

當真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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