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78. 江湖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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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黎明前最黑的時刻。

竇胡站在高高屋檐之上,深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莫測的陷阱。

他應蘇梨師妹之邀,來幫維摩宗做一件大事。

按理說,既然已經答應了師妹,這件事對他來講也並無什麽危險。做便做了。

更何況,現在他已到了要做事的地方。開弓再無回頭箭,是必須要動的。

可往旁邊一看,溫旻那賊小子今日古怪得很。

他隨自己同來。卻總看著一塊空地詭異壞笑。雙眼幾乎要冒綠光,似乎一頭小狼看見了小羊。意識到被別人發現了,還裝作若無其事。可那眼雙裏,分明是有天大的好事了。

他個屬曹操的,這副鳥樣並不太常見。

竇胡再回想師妹拜托自己的樣子,一會兒淚眼婆娑,說若不幫維摩宗,她一輩子便不會快樂。

一會兒又破涕為笑。說如果幫了維摩宗,她便永遠感謝二師兄。

問她為何,她卻不肯說。兩頰霞飛,支支吾吾。一副小姑娘害羞的模樣。

難道……溫旻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想對師妹做什麽?!

還是已經對師妹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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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胡越想越可疑,十分想在最後一刻再問清楚些。

回過頭,紀佳木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正望著他呢:

“感謝竇哥哥今日高義,救我這些可憐的弟弟妹妹於大難。你救的不光是我們,更是維摩宗未來之望。佳木不才,家師卻是癸字堂薄長老。雖然貴派之事外人不敢置喙,佳木回山卻一定會跪求家師為竇哥哥說句公道話,請他進言宗主,務必為你和蘇梨妹妹調停門內紛爭。”

游一方也正起濃眉大眼:“一方不才,家師伏虎堂耿長老。我也一定請他老人家去求宗主,為竇兄和蘇梨妹妹在柳樓主面前說好話!”

溫旻一點兒也不著急,一點兒也無所謂。慢悠悠轉回頭,笑瞇瞇的:“我也請我師父為你倆說話。”

竇胡覺得所有人裏,就數溫旻笑容最假,分明是有種拿定了自己的意思。

可他和這小子之間實在太多事,一時半會兒說不明白。只能憤恨地瞪他一眼,飛身而下。

他所躍入的,是一家客棧。坐落姑蘇城中央,豪華無雙。每年接待參加姑蘇論道的江湖群豪,大賺銀兩。

竇胡宛若鬼魅,又似靈貓。幾下躥入層層疊檐深處,不見蹤影。

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藏身於樹上的紀佳木深深道:“咱們最大的救星出動了,我也要動身了。”

溫旻在她身邊的一株枝椏上,自信地笑了笑:“竇胡輕功絕世,定然能做好這樁差事。師姐嘛,更是手到擒來啦。”

回身拍了拍游一方握緊刀柄的手:“我也要隨著佳木師姐一起走了。一方師兄保重。”

游一方正色,似立下軍令狀:“好,那我便守著竇胡做接應。若不能解開這幫畜生的圍困,老子就跟他們拼了!”

“師兄別這樣說。”溫旻胸有成竹地一笑,“我的法子一定靈的。信我。”

說罷,隨紀佳木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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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正道群豪之首——那一定要算師門昌盛、弟子年輕有為的那幾派了。

若論年輕有為,當然要算登過姑蘇講武試藝十錦繡小榜的。

若沒有登上過十錦繡小榜,連踏入江南名紳羅先生宅邸議事的資格都沒有。怎能算“大俠”?

對於門下弟子眾多、門徒在十錦繡小榜上名列前茅的江湖大俠們來說,這一天真心多彩。

大家齊心協力,先是圍“毆”了維摩宗那幫妖女妖童,夜裏又參與了高規格議事。明早一覺醒來,還要再去群英燦前行俠仗義呢。

如此彰顯正道之光。還能仗著人多無可追責,把魔宗逼出姑蘇。省得十錦繡小榜混入莫可名狀的小魔頭,豈不大好。

當然,大俠們堅信,就算不趕魔宗出姑蘇,那幾個小崽子也上不了榜。

正道大俠們無不如此想著,進入了酣暢甜美的夢鄉。

只消想想此生竟然驅逐過魔宗——對方是不是小孩子並不重要——便覺得足夠一世榮光。真是睡夢裏都在笑呢。

天光大亮,大俠們醒了。

當他們看見了周圍情狀,那掛在睡眼和嘴角的笑便僵住了。

大俠們先是吃驚,再是困惑,而後落入深深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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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雙雄之一的季春秋使一柄蒼龍大刀。睡前明明放在枕頭邊,醒來卻見這刀自己到桌子上去了。

拔出刀看看,一張字條隨著抽刀掉了出來。

那條子上字跡圓融綿密,還有一點點幼稚,像個小孩子寫的。可內容卻一點不圓融,一點不幼稚。

字條內容將他是如何在羅家私邸議論十錦繡小榜的、如何說蕭梧岐的,乃至如何說爨莫揚的,都列了出來。言辭鑿鑿,竟然是原話原樣。好像一只跟屁蟲在吐屁。

是誰幹的?!什麽意思?季春秋大發雷霆,卻不敢鬧將出去。

這是威脅怎麽著。搞這無聊把戲,是想說手裏有季大俠的把柄麽?!

他娘的,這是昨晚與會的哪個老東西活不耐煩了?!

是不是景千裏那早退的窩囊廢?

是不是司徒安然那個虛偽老鬼?!

他們就敢保證會場上一句也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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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天地離不開美女,攬著個姑娘一覺到天亮。發現昨天為增情趣拋在桌邊的肚兜,居然蓋到姑娘繡花鞋上了。還疊得整整齊齊。

姑娘害羞極了,抖開了就要穿上,卻發現裏面飄出張字條……

洞庭追鷹客顧楠和昔日孤山派大弟子顧白名字就差一個字。當日維摩宗去孤山搞事,可是好好嚇了他一把。

而今時過境遷,也可以借勢追著維摩宗的宵小們臭罵了,不要太痛快。他不由點了十壇酒進房,一醉方休。

待一覺醒來,發現昨天睡覺時喝空的酒壇,整整齊齊在床邊摞了起來。下面還壓著張什麽紙,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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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驚心動魄的清晨。

羅宅集議的江湖豪傑們一覺醒來,無不發現有個鬼魅般的人在自己熟睡之時潛入過,做了些難以描述之事。

那神秘人留下張威脅的字條。把自己說過的話,用白紙黑字寫了,還一字不差!

就連無辜的羅嗣宇,不過提供個議事的場地,也被人在枕頭兩側畫滿了王八。

更可怕的是,若這神秘人不是來放字條,而是給大俠們兜頭一刀……

大俠們自忖刀頭掙命多年,這等警覺還是有的。若有刀風驟然落下,自己必然會被驚醒,並不至死於夢中。

可縱然如此,仍然不免深深後怕。

一時間,眾英豪各自暗忖,一顆顆七竅玲瓏心內生出計較。

去年,他家侄子輸給了我家徒弟一招。

三年前,那老混蛋看上了我家小妾。

五年前說好一起去開的礦,他半路不要啦。今年礦上賺回了第一筆錢,他不是反悔嫉妒吧……

江湖來往,互相間若沒個齟齬便不能叫江湖了。

因這不速神秘客的小小字條,原本凝結在群英燦四周的群豪鐵板,不知不覺生出些小縫來。

就算不為當年那些舊仇。群豪們都覺得,私下議論的把柄被人抓住了,也是不太好看。

更更何況,那鬼魅對手來無影去無蹤,也需要讓人謹慎。看來姑蘇論道並不是平安無事啊……

神秘客是誰呢?

是維摩宗的小兔崽子們?沈知行那徒弟大俠們倒是見識過。臭小子身法固然高超,但走的不是這詭異無聲的路子。更何況他還沒爐火純青呢。

難道沈知行親自來了?聽說他瘋瘋癲癲的,也不在乎右護法的身份,倒是有可能作出這無恥之事。

如果是那魔頭來了,可大事不好。對付他總得眾人合力吧?

哼,因為那些舊事,合力?還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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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這個漆黑的黎明前夜。

叔叔伯伯們鼾聲如雷的時候,司徒皓輾轉難眠。

他沒想到過,自己有朝一日能做這樣一個淫靡的夢。

更沒想到,一睜眼,夢裏的人竟然到現實來了。

他狠狠揉揉眼睛,確認眼前這誠然是個真人。

那兩條大白腿搭在窗外的姑娘,正以一種無可名狀的媚眼望著他。嘴角的笑,在他心尖兒的位置一把一把撩撥。

他確認了自己已經清醒,這著實不是個夢。但是睡夢裏一次次沖他嬌笑的紀佳木,是真的來到現實了。

來到了他的窗前。

他剛夢見了紀佳木。睜眼,就看見她了。

司徒皓趕緊錯開眼,不去看她的光腿:“夜半三更,你來這裏幹什麽!”

紀佳木坐在窗邊,於夜風中挑起娥眉:“那你白天在華陽小齋一眼眼看我幹什麽。”

華陽小齋一上樓,幾個看她的年輕人裏就有司徒皓。晚上群英燦前再見,她一眼便認出了。

司徒皓被識破,很是尷尬:“我沒有!”

又覺得這樣否認太幼稚,改口道:“我當時不知道是你。”

“若知道是我怎麽樣?便在小妹妹們面前開罵?罵我是個無恥妖女,說我一屆弱女子不過是裝的?”

這不是在羅宅說過的話麽?!

司徒皓緊張道:“你怎麽偷聽我們議事?!”

“偷聽議事怎麽了。我還偷你呢!”

紀佳木嬌蠻一笑,倏然掀開衣擺,跳進了窗子。往前一蹦,卻沒站穩,差點摔倒。

司徒皓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紀佳木應聲跌至他懷中。

那一雙光溜溜的大腿,便正好貼在他只穿著薄薄褻褲的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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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亮,司徒安然突然被噪聲吵醒。

有人將字條綁在石頭上扔進窗子,砸壞了一對古董花瓶。

字條內容罵他教導無方,竟然讓侄子玷汙人家清白姑娘。他這族長號稱是族長,卻帶如此畜牲出來,真正榮登司徒家敗類之首。

司徒安然從小沒有別的愛好,唯獨愛面子。怎能忍受如此折辱。可惜那扔石頭的家夥出其不意,待推窗去尋時,早不見人影。

司徒安然怒氣沖沖,只能求其次去找侄兒問問這麽回事。沒成想客棧的左右鄰居們也收到了同樣的石頭字條,正聚攏在司徒皓房門前,表示裏面有些聲音。

那聲音,似乎,不太好描述……

司徒安然也已然聽見了。

他本想掩蓋,可那門並未關嚴,被風吹開。就見徒兒和一個姑娘渾身赤裸地纏在地上。

司徒皓眼神迷離,幾欲飛仙,見叔叔進來還沒反應。好生辨認了一會兒才惶恐地爬起來。

那姑娘極其膽大。也不避諱,也不害羞,赤條條地站起身,不緊不慢穿了衣服。竟然是魔宗妖女紀佳木。

“我與司徒公子群英燦一見,相互鐘情。忍不住來找他,發現他也在想我,便在一起了……”

紀佳木低眉一笑,面頰紅暈飛霞。望向司徒皓的眼神,純良而無辜。

她轉而望向司徒皓,更是無措:“司徒叔叔,您生氣了?”

轟——

隨司徒安然前來的左鄰右舍全炸了。可一想到老爺子的身份,又立刻沈默下去。

周圍靜如死寂。便顯得司徒皓不穩的喘息和紀佳木輕輕的笑聲如若雷鳴。這一下,還不如吵吵兩句呢。

司徒安然早氣得要飛仙了。只覺自己鍍金的面皮被人一層層揭下,扒皮刮骨,連骨髓裏都刻著“丟人”二字。

他想也不想,揮掌便劈。

接下此掌的卻是司徒皓:“叔父饒命啊!——佳木妹妹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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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大盛了。

溫旻輕快地走在藍天白雲之下。

剛過去的這個夜晚,曾經無比漫長。可白天,竟然如此可愛。

那紅通通的太陽,就像阿遼的笑臉。春風拂過,又像他笑著出氣,吹在自己臉上了。

溫旻志氣飛揚,得意得要飛起來。守了一夜非但不困,圍觀了那些個醜態必現的武林群豪後,反而精神抖擻。

群豪遭遇的雞飛狗跳,正是他的主意。

早些時候,他與游一方、紀佳木尾隨江湖大俠們在羅宅上方偷聽,確認了群豪虛偽散漫,是一群偽君子。

正因如此,便可借其弱點分而驅逐。溫旻決定將群豪們說過的大話,一字不落地寫下來。塞他們枕頭縫裏去、塞他們身邊人的小肚兜裏去。

待群豪一醒來,看見了字條,少不得互相猜忌。更怕這些話傳出去丟人現眼,也就沒心思圍困什麽群英燦了。

此事妙就妙在另有幕後黑手。

既然是黑手操控,群豪為難維摩宗的心思便沒那麽堅定。出了什麽事,該散也便散了。

那黑手不敢明面現身,便只能暗中造勢攛掇。群豪一散,黑手若想重新組織人馬,則需要振臂一呼。

可他既然在幕後,又如何能馬上站出來振臂呢?只能重新慢慢造勢。

彼時群豪疑心已生,重新造勢便極為艱難。等那黑手在暗中重新收拾好一切時,師父也就該來啦。

堂堂右護法快劍沈大俠,還怕他們了?

瞧瞧那幫慫包,提到師父都要嚇死啦。

群豪說過的大話,溫旻早已按人頭全部記下。那小字條便都是他寫的。

唯一難的是,誰去塞紙條?

他們幾個小弟子輕功雖也不錯,但一夜之間造訪如此多的群豪客房、客棧,還要不出一點差池,仍舊是難了。

若中途被抓,再讓人發現是維摩宗弟子搞事,更加不好。

想來想去,竟然是竇胡最合適。

竇胡的武藝雖然並不超群,但輕功鬼魅。只去塞塞紙條,應該不難。

塞紙條嘛,不需要近得群豪們的身,他總是可以做好的。

更何況,竇胡師承遠在天山,萬一被發現了,還能忽悠兩句來脫身。

至於司徒家。溫旻早看出來司徒皓一眼眼往佳木師姐身上瞟,還總臉紅。司徒安然又是個偽君子,當著群豪說了那些個冠冕堂皇的話。便自然而然想到了如何對付他們。

早夜偷聽群豪議事歸來,溫旻便想周全了此計,告訴了紀佳木。

只是當時他覺得,要勸說竇胡也得師姐動手。因此請師姐相助二則:

其一,勸說竇胡。其二,搞定司徒皓。

可紀佳木早看出竇胡關心蘇梨遠勝於關心他自己。而蘇梨一天到晚,十句話有八句和溫旻相關。便只允了第二件事。

第一件事,則要溫旻親自上陣。劍走偏鋒,從蘇梨下手。

溫旻按照師姐建議,連夜拜訪。果然說動蘇梨,讓她說服竇胡答應幫忙。

竇胡同意之後,少年們即刻動身。溫旻、紀佳木、游一方、竇胡,四人分兩路。

竇胡、游一方一路。竇胡塞紙條,游一方打外圍照應。

溫旻、紀佳木一路。紀佳木親自上陣搞定司徒皓,還故意弄大聲響讓四鄰聽見。溫旻便在眾人窗戶外扔包著石頭的紙條。

一夜折騰過去,第二天果見群雄雞飛狗跳。

那叫囂著要給魔宗點顏色看看的人們,並無什麽顏色,也沒讓誰看看。都在自己房間裏生悶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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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想到此,不由春風得意。

他一個小小弟子,頭一回外出姑蘇,便搞定了這樣一件大事。

沒人會再來搗亂了。慫包群雄們就此制服了。

師父就要來、講武試藝小壇會照常開始、梅塵斷劍一定會拿到。

就連那萬惡的幕後黑手不也露出了馬腳麽。他有耐心,有心智,深信一切只需時間。

現下最重要的是回到群英燦去。

他還記得臨走前阿遼那個膽子過肥的笑話。

不知深淺,笨得很。一會兒定要他見識下表哥怎麽量他。

逗他一陣,筋疲力盡之後再緊緊摟住他,好好睡上一大覺。那才舒服呢。

溫旻心裏已經在琢磨要怎麽量量笨阿遼了。

摸摸他?抓上一把?再好好撓他一陣。

摸那裏?可以嗎?

給表哥悄悄摸一下,沒事的吧!

但是怎麽摸啊?

哈哈哈,阿遼一定小臉通紅,好像熟透的蘋果。

溫旻舔舔嘴唇,又想咬了。

唇邊似乎還有一絲橙花與青草的清甜縈繞呢。

不知不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在冒綠光。好像小狼看見了小羊。

他已經這樣傻樂了一夜了。

竇胡在時,他就忍不住想笑。如今更是歸心似箭,志氣盈天,像只雀躍的小鳥。

走著走著都會自己笑出來。一蹦一跳地向客棧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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