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62. 純潔的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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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的房間在本層靠裏的位置。從樓梯拐角走去,需要那麽幾步路。他又故意走得慢,是以一時半刻還不能到。

行到一半,就聽見一聲——

咕嚕嚕。

金不戮紅著臉,假裝看地面,當作無事發生。還快速瞟了溫旻一眼。

溫旻早候著呢。只待他往自己這邊一瞅,立刻笑出聲。

金不戮用腳尖輕輕踢了他一下。

溫旻騰出空著的一只手,按在金不戮癟癟的肚子上:“為等表哥連飯都沒吃?餓成這樣,笨得很。”

金不戮脖子一梗:“你吃過了?”

“議事廳有些茶點。”

金不戮看了溫旻一眼,頗有些上當的意思在裏頭。

溫旻緊了緊托抱著他的手臂:“房裏不是有吃的,吃點再來等啊。”腳下加快,幾步就走到門口。

金不戮低著頭:“不吃。”

溫旻掃了他一眼,突然回身:“忘了已這個時辰,居然要吃午飯了。”

說罷,快速回到走廊另一頭。告訴了夥計備午飯,然後再次來到房門前。

放了金不戮,臨推門,溫旻皺眉捂了下傷口。又毫不在意放下手,換了另外一只手去推。

金不戮看見了,忙從後面扶住他:“是不是扯到了傷?”

溫旻的臉色發白,卻無所謂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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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然開門,蘇梨竟還等在裏面。

那一桌子早飯還冒著熱氣,形貌顏色一例完好,如新上色的畫,連蔫兒都沒有蔫兒一點。想必是精心加熱過無數回。

蘇梨雖研習用毒,也深谙藥理與病學。見到溫旻面色不對,關切起身,要為他把脈。

溫旻只是道:“方才耗了些真氣,躺一會兒便好,不打緊。”

挨著桌邊,飛快地將早飯每樣都吃了一點。

蘇梨做的五谷大豐收,就算四五個人也吃不完。本也沒打算物盡其用。如今見溫旻哥哥竟然每一個都吃過、每一樣都誇了。雀躍得小鳥似的。

為溫旻布菜。為溫旻擦嘴。為溫旻做一切。

金不戮在旁,連個插手的機會都不曾有。便去鏡邊梳頭發紮發髻。

又對著鏡子穿好外衫、整理整齊。覆又松開帶子,重覆紮了好幾遍。

溫旻衣衫比他自己的大了一號。金不戮穿著,需系緊帶子,再束好幾圈腰帶,才能看起來不那麽飄然欲仙。

溫旻吃得很快。吃完便說不太舒服,要去睡覺。

蘇梨哪能讓他孤獨地睡。扶著他上床、幫他脫鞋脫衣服、蓋被子,認真看他睡著。

溫旻沒多久便沈沈入眠。蘇梨輕手輕腳走到門外,對夥計說:“把吃剩下的收了,送到樓下頂頭那間。”

樓下頂頭,竇胡的房間。

金不戮已經是第十次系帶子了。

低著頭邊系邊想:竇胡。若看到有大量剩飯需他清理,那臉色一定五彩斑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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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胡本人對天大的飯食一事,尚全然不知。

他正被一雙圓手拉住了衣角——木範婕摸著圓下巴,仰著頭,好像大廚品評一罐豬油:“你是柳萬裏的徒弟。”

竇胡眨眨眼,有生以來頭一回懵了:“小妹妹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吧?”

“過來一下。”木範婕轉身便往自己房間走。

“幹嘛?哥哥還有事。”竇胡有點焦急。

前院方才鬧得歡,師妹卻不知去哪了。若是在溫旻那臭小子的房間,可真是天下第一大壞事。

木範婕卻毫不理會,嚴肅極了:“切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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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又重新只剩下金不戮和溫旻兩個。

金不戮無聲地走到床邊,靜靜端詳溫旻。

溫旻睡顏一例如畫美好。卻不太踏實,睫毛不停輕微抖動。

金不戮湊近了瞧他,想看看他哪裏不舒服。

蘇梨對溫旻哥哥有百萬分的關心,生怕他著了絲縷風寒,將他手腳都裹在被子裏。

但金不戮清楚,溫旻睡著的時候喜歡給被子留些空隙。便輕輕地捉住被子一角,想要幫他松松。

結果,剛捏牢被子,溫旻卻豁地睜開眼睛,正將他低頭湊近的樣子看了個全。

金不戮沒防備,正對上他大大的澄澈的眼睛,驚得站都站不穩了。撲到床上,兩手一撐,不慎壓到溫旻傷口所在的那側腰上,正是箭眼兒的位置。

溫旻立刻嘶聲吸了口氣,臉色都變了。

金不戮極其惶恐。忙手忙腳地爬起來,要給他看傷口:“對不住小旻。我吵醒你了,還弄疼你了。”

溫旻不讓他看。反而攏住他的手,笑著問:“阿遼餓壞了吧?站都站不穩了。”

金不戮的身體或許早忘了這件事,半晌也沒什麽動靜。而今被重提,極其配合溫表哥所關心,適時地——

咕嚕嚕。

溫旻望著他因羞赧和愧疚而熟透的臉,微微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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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夥計福大命大。

因他們送飯太慢,溫旻本要去罵人。剛一開門,便看見滿當當的食盒送了進來。還附送專在床上吃喝的小矮幾,方便他們在床上吃。

溫旻讓金不戮挑了些最看得上的菜,放到小幾上。由他照顧著喝過藥,便和他相對坐在床上吃起了早午飯。

金不戮一邊吃,一邊暗暗計算:加上早間茶點,小旻已經吃了第三頓了。

他沒事吧……

偏偏溫旻胃口很好,能一直吃得下。只是手裏沒力氣,夾了幾下便不小心掉了筷子。

由於兩人手頭只各有一雙筷子,金不戮便要起身去幫他再要一雙。

溫旻黑著臉,往枕頭上一靠:“這些賊子只知道偷懶。要是等他們再送雙筷子來,菜都會涼了。”

金不戮安慰道:“不會,他們很機靈。沒見這麽快就把飯菜送來了?我催他們快些拿雙新的來。”

“嗐,你我用眼前這雙不就行了?”溫旻眼睛一亮,盯住了眼前。

溫旻的眼前,的確有雙筷子。

只有一雙。放在金不戮的飯碗上。

不錯,正是金不戮的。

金不戮,用過的。

金不戮瞪大了眼,見溫旻也不避諱。抓起自己那雙無辜的筷子,夾了一筷子蝦仁,又挑了一塊小排,逐一塞進嘴裏。

還極其香甜地往嘴裏填了口飯。

他玉琢一樣的臉,兩側臉蛋兒都鼓了起來,隨咀嚼一動一動的。薄薄的唇,紅紅的。

筷子原本的主人就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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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吃了幾口,發現金不戮還站在那裏,很是莫名其妙:“怎麽不過來吃。阿遼嫌表哥臟?”

“不是……”

溫旻清清爽爽一個神仙少年,吃飯也斯文而幹凈。被他用過的筷子,和剛才並無二樣,完全沒什麽不幹凈的。看上去還是一雙純潔的筷子。

但也不知為何,金不戮卻覺得全然無法面對那雙純潔的筷子了。

他怔怔立在當場,腳步也不曉得邁,不知該怎麽辦。

“阿遼快過來吃啊。”溫旻又吃了一口魚片,便將筷子放回金不戮碗上,示意他趁自己嚼東西的空檔夾菜吃。

見金不戮還是一動不動,還很是嗔怪:“江湖兒女,哪有你這小少爺脾氣。只有一雙筷子怎麽了?沒用手抓著吃就不錯了。你還餓不餓啊?”

餓,當然是餓。

但現在這場面,若能用手抓,也是極好的。

金不戮的感覺,和當日在杭州被逼著脫衣服挫繩子也沒差了。

他又羞,又有點動搖,又十分神奇地覺得——似乎可能依稀是,沒別的法子可選。

若現下不和小旻一起用這雙筷子,就過不去這道關。

他羞澀地捱了一會兒,見溫旻只顧看著自己,吃也不吃了。便挪回自己的位置,用那雙純潔的筷子,夾了口青菜放進嘴裏。

菜剛一入口,便想到這筷子剛剛往溫旻嘴裏放過魚,臉騰地一下就熱了。趕忙紅著臉把筷子放溫旻碗上,讓他夾。

溫旻正好剛吃完上一口,毫無嫌隙地拿起筷子繼續夾菜吃。

兩少年很是默契,共用著一雙筷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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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兩人吃飯節奏一直差不多,一人一口,搭配合理,這一雙筷子完全可用到最後。

但溫旻胃口越來越好,吃得越快越快。合作了幾個回合,就變成另外一番局面:

溫旻已經食物下肚,金不戮還在夾菜。溫旻便只能望著他,巴巴地等筷子。

金不戮吃飯很斯文。記得小旻吃飯也沒那麽快。不知今天他怎麽了,吃得跟後面有狼追一樣。

這一來,見到溫旻在等著,金不戮就跟著急。但吃快了,又不是他自己的習慣和步調。只幾口便噎了,喝了好多水才緩過來。

於是,長筷大權便這樣交到溫表哥手裏。

這是他的主意:“表哥吃得快,阿遼吃得慢。筷子表哥拿著,快快地吃。見阿遼得空了便餵你吃口。這樣我倆都能吃到飯,好不好?”

當然不太好,道理似乎也不是這樣。

金不戮又動心思要去拿新筷子。溫旻卻已經夾了塊素鵝,往他唇邊遞。

他沒張口,溫旻便舉筷往前湊了湊。可能是伸手太長,抻到了傷口。手一軟,素鵝掉在了桌上。

溫旻嘶了一聲,表示傷口疼。筷子又要拿不穩了。

金不戮嚇得夠嗆,忙坐到溫旻這一邊想看看他。溫旻就勢又夾了塊素鵝送過去。

他只能小口咬著吃了。

吃了第一口,便來了第二口。

金不戮慢慢地吃,溫表哥不停地餵。三口過去,格局就此定下。

表哥一邊餵,還一邊介紹:

“玫瑰豆泥好吃,本要放豬油,我讓他們換成了豆油。味道倒是沒損,阿遼來一點。”

“春筍鮮,阿遼嘗口。張嘴,啊——”

“阿遼的碗太遠了,吃表哥碗裏的飯好不好?一樣的,乖——”

“蛋羹一點葷腥也沒,蝦啊火腿啊什麽都沒放。阿遼也是吃雞蛋的吧?來——阿遼嘴太小,一口都吃不到多少。多咬幾下吧?表哥等你。”

越餵越近,越餵越勤。最後金不戮莫名其妙便窩溫旻懷裏,乖乖被他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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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遼一定要嘗嘗這湯。無花果花生配竹蓀,一丁丁葷腥都沒放。燉出來又甜又鮮,是小婕給的方子。”

湯匙本有兩支,但一支在對側。

在這張小小飯桌上,那便是遠如銀河之浩瀚。

溫表哥傷太重了,根本拿不到,也不要拿。就著自己的湯匙,吹涼了,用唇碰著試了試溫度,送湯到金不戮嘴邊。

那湯色澤溫潤,被溫旻調制得不冷也不熱。金不戮小口啜著,發現入口鮮美有回甘,不知不覺就著他的手喝了好幾口。

如此,湯匙也是共用一個了。

金不戮窩在溫旻胸前,和他就著一雙筷子、一只湯匙、一碗米飯,一來一往,吃了起來。

溫表哥全程掌握筷中大權。時不時湊過頭來看著表弟吃東西的進度,笑嘻嘻又親昵。還用帕子幫他擦擦嘴角。

既不讓他等著或吃太急,自己也沒餓著。整頓飯行雲流水。

這時候,溫表哥的手又穩而有力了。傷也不疼了。臉色也不蒼白了。

溫表哥瞬時痊愈。

小旻吃了飯,臉色都好了很多。金不戮心想。

難怪他要吃這麽多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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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雖然羞赧,但兩人畢竟熟稔,吃了一會兒,也便習慣了。

只是這吃飯方式終究太不可形容,就一味低頭小口咀嚼,也不怎麽說話,像只被塞滿了青菜的兔類動物。

溫旻有心逗他,一口蛋羹要餵到他嘴裏了,又拐著彎放自己嘴裏。讓他落個空。

金不戮咬空了兩次,再也不肯吃了。也不發脾氣,只是垂著眼睛,小聲說自己飽了。

溫旻趕緊哄他,說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又說維摩宗外出,吃穿用度都要記錄,浪費太多回小五臺山要狠狠罰的。

金不戮才不得不繼續低著頭,小口地,就著他的手吃起來。

飯程近半,金不戮剛被溫旻餵了口米飯。就聽門板飛快響了一串暗號,小七的聲音響在門外:“旻師兄!”

——為了快速通消息,維摩宗弟子在群英燦不插門。敲過暗號,推門便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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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的飯嚼了半碎,剛咽下去一半。

溫旻剛小小餵他一口湯。看著他潤著口慢慢嚼,慢慢咽。

一人喝湯,兩人暖。

現在,此刻,正當下。

小七已到床前。

金不戮正半張口噙住了湯匙。

溫旻正環著他,擒著湯匙。

兩人對上小七精彩紛呈的眼,小小人間頓成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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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臉蛋兒十成熟。接著便猛咳。

那半碎的飯粒,從嘴巴裏、甚至鼻子裏噴了出來。湯也被他吹得四散。噴濕了溫旻的前襟和滿臉。

他卻已原地炸了。像個點了撚子的爆竹,一瘸一拐跑出了房間。

拐杖也不要拿了,小七問好也不應了,溫旻叫他更是不聽。人到了屋外,還能聽見咕咚咚失去節奏的聲響。

溫旻一聽動靜,跳下床就要往出追。

小七趕緊攔住他:“我去我去——”說著飛奔出去。

過了一會兒,又回來:“不礙事。絆了一下,沒摔倒。現在下樓了。”

溫旻還是想出去看看。小七按住他,擠眉弄眼:“旻師兄這不‘傷’著麽,怎能跑那麽快去追人?不戮沒大礙,就是走得急了些,不想見你著呢。估計人家現在誰都不想見。”

溫旻穿著身方才睡覺的中衣,一臉一身的湯和飯。

他用袖子抹了抹臉,坐床沿上。沖小七把手裏湯匙扔過去,笑罵:“你師兄連個飯都吃不安生了。”

小七揚手接住湯匙,滿臉賊笑:“我哪知道旻師兄是這樣吃飯吶。”

說罷挑挑眉毛,往桌上唯一的筷子送去目光。

那雙純潔的筷子,現在還在溫旻碗邊擺著呢。

溫旻瞪他一眼:“下次記得敲門。”

小七嘿嘿一笑:“下次記得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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