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36.【卷二】重遇

關燈
春霧薄,雜花盛。

姑蘇的春天。就連空氣裏都是青草香甜。

闊別半年之後,溫旻重新踏上江南的土地。

應爨莫揚之約,維摩宗弟子前來取梅塵斷劍。

溫旻,便是先探弟子中的一員。

姑蘇論道本就熱鬧。大小魔宗相約開戰,不知有多少趟渾水的等在前面。打頭陣、探明風險、撫平風波,是先探弟子的任務。

因此,他這一來,比約定時間提前了一個月。

但溫旻全然不覺任務艱巨。

他有的是信心,有的是意氣。

還有他自己也說不清的,一絲絲的盼。

脫掉紅帶黑袍,換上霜白長衫。晝月斬背在身後,腰間碧玉蕭。

玉琢一樣的面龐意氣風發,眼裏是深深的笑意。就連流連檐下的燕子,似乎都在對他低語。

二月末月的江南,煙雨姑蘇。春花繁盛,青草瘋長。

&&&

“發現個大事兒。”早飯時間,小七滴溜溜轉著眼睛,壓低了嗓音。

溫旻筷尖拈起一根鱔絲,另一手準備去拿醋。挑起眉毛,願聞其詳。

這一路星夜兼程,終於平安到達。好好吃頓鱔絲面,是對自己最厚道的嘉獎。

姑蘇的面,不似塞北豪放寬厚。白嫩纖細,順順當當,一根也不交錯,一根也不紊亂,如一把乳制綢緞,分明安靜地碼於清湯內。

清晨的溫暖燈光之下,是另一番的細膩平靜。

配一勺鱔絲澆頭。騰起熱氣,撲著臉的香,氤氳成江南的舌尖柔情。

小七吸溜了一口這柔情,貼近溫旻的耳朵:“那誰——不戮,訂了間客棧,估計明晚下榻。”

溫旻哦了一聲,拿起醋。

小七習慣於他的不動聲色,勾起笑,貼心補充:“第一件事我就打聽了這個——危然客棧,三樓天字甲十一。”

坐對面的游一方莫名其妙:“你們說什麽?”

旁邊坐著木範婕,圓臉嘟嘟:“好像是什麽葫蘆。”

小七想要噴面,楞是忍住了。

溫旻若無其事:“小七說有道菜叫福祿壽。但裏面煮的東西聳人聽聞得很。”

木範婕追著小七:“什麽什麽什麽?”

小七嘆口氣,對著她耳邊悄悄說了。小胖妹瞪大眼睛,差點扔了筷子。

游一方笑叱:“這都什麽跟什麽。”

小七幹咳了一聲:“那個……旻師兄,你倒了半碗醬油了。”

溫旻趕忙放下手裏的瓶子。瞟去,瓶身方形紅紙上一個大大的“醬”。

不是醋。拿錯了。

他的面,汪了大半碗醬油。那把一絲不茍的順當,早被攪亂。藏在濃油赤醬之下,晃悠悠地,兀自動蕩不停。

&&&

金不戮到達姑蘇。

舟車勞頓,安頓好一切已是淺夜。

洗漱完畢,散了頭發,正準備倒杯茶的空檔。聽見窗外一陣風過玉竹的聲音。婉轉低回,如沙漠之中落下的雨,輕輕敲打他的窗子。

是簫聲。

他心有所感,推開窗。在月光下看到一抹霜白的身影。

玉雕的面龐,噙著點兒笑,又帶著些狡黠的戲謔。像幽幽深潭又驟然一亮的,是雙好看的眼睛。

金不戮怔了些許片刻,牽起唇角:“眼睛好了?”

溫旻放下簫,也對他笑:“能看見風幹水仙花了。

金不戮一時間竟然沒了言語。

溫旻還是笑盈盈地:“聽得出是我?”

“嗯。西湖邊聽到過你吹簫。”

“闊別重逢,也不請我上去坐坐?”

金不戮趕緊說:“快上來,天字甲十一。”轉身就要去開門。

溫旻無需開門。

他縱起身,輕飄飄從窗口躍進了屋,站在金不戮面前。

金不戮豁然發現,溫旻長高了。這半年自己一通長,居然架不住他窮追猛打。兩人一對臉,被他高去了一小截。

拍了拍他肩膀:“長高了。”

溫旻挑眉:“那你要叫我一聲溫旻哥哥了?”

“哥哥弟弟論高叫的麽?不知你管院外那棵樹叫什麽?”

溫旻認真道:“我已經十三歲了。和你一樣大。”

金不戮哦了一聲:“這麽巧。新年伊始,在下也長大了一歲呢,今年不慎十四了,只差一歲便成年。溫少俠還不知道這個秘密?”

溫旻認真論證:“我是真過了生辰。我生辰在正月,而你在十月,滿打滿算,其實你只比我大三個月。”

忽而,敲門聲至,有人在外焦慮地叫:“少爺?”

“我沒事。”金不戮應著去開門。

門外露出張年輕人的臉。先是關切地看了眼金不戮,又瞧見了溫旻。眼神立刻變得兇悍,手向後腰摸去。

溫旻負手而立,淡淡笑著看他。並不擔心。

既然此人喚金不戮少爺,就是金家仆人了。量也不會對他這客人做些什麽。一時之間,對金家堡豢養了如此兇悍的家丁,更感興趣。

金不戮道:“這是溫旻溫少俠,你知道的。”

又向溫旻介紹:“溫旻,這是阿鷹,隨我一起來的。”

阿鷹如刀的目光將溫旻從上到下刮了一遍,再看看開著的半扇窗,了然點頭。看著金不戮,依舊擔憂地說:“少爺有事喊我。”

這才忠犬般依依不舍離開了。

金不戮關好門。意識到阿鷹態度的原因——自己要睡了,散著頭發,也只穿了件寬松裏袍。不是見客常態。

便對溫旻說:“桌上有茶,你先喝。”

自己到鏡臺前拿起發帶,準備粗粗綁一下頭發。

溫旻點點頭,走向圓桌。經過金不戮身後時停下。接過他舉起的發帶,以手為梳,幫他梳起頭發來。

這一停,一接,再將頭發攥在手裏,極其自然。似乎又回到杭州和小五臺山。同榻而臥,相擁而眠,呼吸喝水一般流暢。

溫旻輕輕理著滿捧濃密如墨的頭發。它們煙雲般蓬松,卻有一絲絲硬度,顯得倔強。

他盡量小心,不弄痛頭發的主人。對鏡子說:“我也沒‘見’過你幾天。若你今年換了新發式,那可也沒辦法啦。”

金不戮在鏡中顯得訝異,盯著溫旻看了半晌。見他看過來,趕緊垂下眼眸,淡淡嗯了一聲。

半年不見,金不戮也變了些。頭發抓起,銅鏡中的面容越發顯秀氣。可是仍然顯小。低著頭,抿著唇,倔強裏有點嘟嘟的模樣。

他不是羊脂玉的膚色。肌膚在燈光下似乎鍍了一層蜜。後頸啞著光,凝了脂。好像蜜煉焦糖。

溫旻看看他,又對著看了看自己玉一樣的手:“你天天塗蜜的麽?”

金不戮莫名其妙:“什麽?”

順著他的頸子向下望。弧線清晰的肩頸線,單薄的肩膀,都收在一層寬松輕薄的裏袍裏。

裏袍領口松散,能輕易看到棉紗下的肌膚。不似後脖般鍍著蜜,有一片暗色蔓延。

究竟是什麽,看不清楚。

溫旻突發奇想,使了個壞。發髻挽起的下一刻,直接把那層裏袍扯了下來。

是一只刺青蒼鷹。

它瞳仁收細,利爪及腰。一雙蒼勁擴大的翅膀,在金不戮背後蔓延。越過展翅的肩胛骨,與流暢的肩臂相得益彰。

驍悍而美好。

坦誠相見時溫旻正好看不見,回到小五臺山金不戮又一直怕冷,捂得很嚴實。不想他背上居然有這樣的東西。比方才的悍將阿鷹,還要銳利百分。

溫旻瞇起眼睛,嘴裏長長“謔——”了一聲。

金不戮眼裏有銳氣一閃而過,盯了溫旻片刻。最終還是垂下眼簾,一聲不吭穿好衣服,又起身拿了件外衣穿上。

可耳垂已經紅了:“不使壞就手癢是不是。”

“哪裏有!我倆坦誠相見好久了,你可沒少看我。我卻一直沒瞧見你。今天看看還不行麽?”

金不戮牽牽嘴角:“你說過的,男子漢大丈夫麽,難道還怕看不成。只是不知一別近半年,溫少俠新添了這樣的癖好。”

溫旻嘻嘻一笑:“什麽癖好?”

金不戮走到桌邊,倒了一杯茶:“你的承諾,我還記著,這輩子就交代給溫少俠了。今天看過我,回頭可要介紹門好親事到金家堡。”

說著,把茶杯遞給他。

溫旻早看到桌上托盤有四個水杯,一正三扣。金不戮拿起的是正的那一只。

他心思一動:“這水杯你喝過的麽?”

金不戮立刻喝了一口,重重放在桌上:“現在是我喝過的了。你小心些,可能會中毒。”

溫旻哈哈笑著拿過水杯,就著他喝過的位置,把茶喝光。

他端著茶杯,打量這房間。

內外兩間一套。外側是個小廳,擺放書桌書架和接客的茶幾太師椅。書桌上放著一支陶罐,插了兩枝年初的枯梅枝,倔強卻可愛。

窗前還有一盆薄荷,散發淡淡冷香。書架上隨意放著幾本書,還有兩三擺件。

內裏床、榻、衣架鏡臺等物一應俱全。應是按照金不戮喜好,床鋪被單全都換上了靛藍棉布。

他今次獨自來,不再有旁人幹擾,處處烙著自己的印記。

溫旻饒有興味逗弄著屋子裏的一塵一花。指尖撫過筆架上四支大小不一的筆,看它們動蕩成一排簾櫳,反射燈光帶來眩暈。

“你爹爹好些了麽?”他問。

“沒有太好……也沒有太不好。總之,多謝。”

溫旻擡頭:“為何沒有叫我請木先生去?”

金不戮沒有說話。

答案很明白。金家堡與明月山莊交好,恐怕不會結交小五臺上的人。

溫旻頓了頓,說:“那朵花,我一直留著。”

金不戮點點頭。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拿出一個藍色緞子錦囊。

溫旻馬上認出這是千流堂幫他裝藥盒等物品的那只。頃刻間,西湖潛水,草屋雨落……過去的種種點滴撲面而來。

沒想他還留著。

金不戮打開錦囊,拿出一個素灰帕子包著的精致小包——金氏風格,十足謹慎。

打開帕子,拿出了維摩宗徽識的玉牌。遞到溫旻面前:“當時我先下山了,一直想和你說聲對不住。這個……雖然沒有用到,但還是多謝。”

玉牌還是那般潤瑩瑩的,溫旻聲音卻有些晦暗:“你……不想要了?”

金不戮楞了楞:“貴宗派徽識,我可以長期留著?”

溫旻隔著他的手握住玉牌,推回他那邊去,岔開了話題:“阿遼真是懶,我要猜著算著才能在對的時間送信到金家堡,卻不知你收到沒有。連個回信都不給。”

“所以我提前一個多月便來姑蘇謝罪了。”

溫旻頓時笑起來,湊到跟前,彎下腰看進他的眼睛裏:“所以,你來姑蘇,是為了找我麽?”

金不戮璨星般的眸子也彎起來。對視了片刻,撲哧地笑了。把裹著玉牌的帕子蒙他臉上了。

帕子有些清新的氣息,帶著點兒甜。像青草,又像橙花,還像絲絲的海藻。淺灰透著燭光,有些像西湖靜謐之時的沈。

溫旻蒙著帕子,楞是對著這番沈靜甜靜停了片刻,許久才從臉上輕輕揭下。

&&&

夜晚靜謐如潭。

金不戮坐在桌後太師椅上,靠進椅背。

溫旻賴在他身邊,指尖劃過書架。倏然看到書架腳部有個小酒壇。

他懷著疑慮去拿:“你破戒了?開始酗酒?”

“去年生辰一過,三年齋戒就到了。再說,不也早就破了。”

溫旻想起騙金不戮吃肉的事,心裏沈了沈。瞥眼他的側臉,並無其他反應。這才放了心。輕輕把酒壇拎起來。

泥封已經打碎,用油紙麻繩纏得結實。卻打了個活結。

細細嗅,松香凜冽,撲鼻的辛辣,帶著強大的侵略感。

是松子燒。

不是金不戮喝的。

溫旻聲音裏帶了層冷厲:“爨莫揚什麽時候來姑蘇。”

金不戮看他一眼:“你來看我,果然是為了打聽莫揚哥的事。”

“誰讓金爨兩家私交甚篤,連金家堡少主人的房間裏都要常備著款待酒。”

溫旻輕而易舉扯開那專為客人準備的活結,一股子熟悉的辛辣霸道撲來。

金不戮站起:“做什麽?喝不得!”

溫旻揚眉:“都是客人,莫揚哥哥來了喝得,我就不行麽?”

金不戮按住他的手:“你又不會喝酒。別逞強。”

逞強?

不會?!

溫旻心裏騰地竄起一股火。

雖然是攏共沒喝過兩次。雖然是曾醉倒在這松子燒之下。雖然是金不戮捉著自己的手……

可他就著金不戮的手,依舊成功地將酒壇送到嘴邊。

壇子一揚,傾倒而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