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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6. 洗不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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爨莫揚已經出手。

沒有人看到他是何時出刀。只能看到寒光閃動,溫旻頭頂已被刀光籠得密不透風。

正在長身體的少年人,差了一歲在身量上可能就是天地之別。十五歲的爨莫揚又生來高挑。以成人的身量與功夫對溫旻兜頭攻下。七寶鐮月刀殺氣騰騰,吹毛斷發。明月刀法圓如滿月,盈盈無缺。

溫旻不敢硬接,臥虎之姿貼地閃過。

小七忠義,也迎了上來。但爨莫揚只是一揚手,就將他打得滾了三個跟頭。

溫旻借這個時機擡起身,躲著爨莫揚刀勢旋轉身體,抽出劍刺了三朵劍花。具被刀勢攔下。

也正因為這一攔下,他才得以觀察周圍形式。

小七依舊躺在地上,生死不知。金不戮面露驚懼憂慮,不知是否會出手相助,更不知打算助誰。其他人都是明月山莊手下,只消爨莫揚一聲招呼,都可以拔刀加入戰團。

尤其是俄裏,不知何時已經轉到門口守著,防止有人逃走。他藝高心狠,一心想著覆仇,只怕不會手軟。

溫旻決定先行自救。邊鬥邊閃,輾轉騰挪,力求不傷自己的同時向窗邊靠近,一個青雲蓮步,已經躥出丈高,貼著艙頂靠力道向前彈出。

但爨莫揚也已跟上。刀身一揮斷了溫旻退路,卻把手裏斷劍向前扔去,化作鋒利暗器,是一道帶著死咒的飛虹。

此刻溫旻騰空,前後路斷。著實沒有辦法,只好冒險,硬生生摔下去。

一摔回地,立刻揮劍護住門戶。

但並沒有預期的攻擊襲來。

爨莫揚已經收了刀,立定遠處。冷眼看著他,像研究一個物什:“你人雖小,但輕功和武藝,足以從窗躥入三樓,趁阿姊不備而傷她。”

“但是為何?!”溫旻站起身,喘著粗氣,“我傷了爨小姐有何好處?”說到最後,反而因為氣急而冷靜下來,分析利弊。

只是淒慘地發現,偌大一艘船,除了生死不明的小七,只有金不戮是自己可證清白的稻草。

而今,連這棵稻草都要失效。躍上三樓這種事,誰都可以做,唯獨金不戮不行。

縱然他伶牙俐齒、智計百出,是維摩宗最優秀的弟子之一。一旦被明月山莊認為是仇家兇手,恐怕也在劫難逃。這花舫即成墳墓。青山有幸埋忠骨,花舫無辜,他也不是佞臣。

想到此,溫旻已從力求自保,變為思忖著如何能保小七活著。出去傳個消息也好。

畢竟,他恐怕是,出不去了。

所有人註目於爨莫揚。

他卻閉目揚首,面無表情。許久,睜開了一雙鷹眼,定定看住溫旻:“阿姊一死,我必恨你。你我兩門,難免結仇。”

又說:“如果我認為你無辜,而因此斷劍懷疑孤山派,倒是可以省卻你們報中秋刺殺之仇的力氣。”

溫旻的心已經冷下去。

可是他又說:“但維摩宗若想對我明月山莊不利,應該殺的是我;縱然比傷害阿姊難上十倍,但收效更大。至於孤山派,失勢已久,十年前的維摩宗尚不介意血洗一番,今日應該也不想將懲罰刺殺右護法之事假手於人。”

溫旻的希望又升上來。

“而我如若因此傷你,你我兩門冤仇必結。阿姊之仇未報,明月山莊已經樹了一個勁敵。維摩宗也一樣。”爨莫揚又說。

溫旻接著:“所以,真正兇手乃希望你我兩派結仇的人。縱然不是孤山派,也必是江湖一大患。”

爨莫揚沈默片刻,又說:“你雖可疑,但沒傷阿姊的可能更大。縱然如此,如果不是你在,阿姊恐怕也不會遭此難。恕莫揚不能再留客了。”

溫旻死裏逃生,百感交集:“今日此事,也已落到維摩宗頭上。我回去定報宗主知曉,好盡力相助。”

爨莫揚斜睨著溫旻,又是過了好久才回:“維摩宗雖為第一大宗派。但如若查到最後,你還是和此事脫不了幹系——”

房中又是一道閃。爨莫揚手起刀落。一把金絲楠木椅亮了一下,過了幾瞬,轟然崩塌,已經碎成大小相等的幾塊。

刀法快而完美。是對方才未完成較量的總結。一個立等可見的威脅,活生生的誓言。

與此同時傳來的,是俄裏撕心裂肺又不甘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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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宗撤出了杭州地界。

凡是地面上長眼睛的江湖人士都知道。他們如候鳥烏雲壓頂地出現。鋪了嚴密的大陣仗發誓撈幹西湖。又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背後是溫旻的果決迅速。離開鮮花孔雀舫,連月白樓也沒回,從路邊買了馬直接北上回小五臺山。另一手早放了信鴿如實稟報這一切。片刻沒耽擱。

受傷不重的小七只是被打暈,醒來後負責通知了同門收拾行李分批撤離。最後很是可惜了一番,撇下好不容易覓來的巨大磁石,還不得不留下一筆錢供掌櫃拋棄善後。

畢竟明年右護法還可能來。總不能落人話柄。

鮮花孔雀舫再無笙歌。扯上黑帆遙遙遠去。滾滾餘波猶如嘆息,幾不可聞,卻深沈悠長。

西湖又恢覆往昔,在繁華中日覆一日,在平靜中日日更新。

日頭高升又下落。直到落日餘暉曳著長長衣擺,漸行步入西山。追隨其影子的黑暗,漸漸籠來。

籠住了西湖,籠住了月白樓。

籠住了孤山梅嶼。

孤山不寂寞。

孤山原是西湖西北角的一片大島,占地幾百畝,獨樹一幟,故稱孤山;因遍布梅花,景色雅致,又被稱為孤山梅嶼。

百年前有一道士欣於此地之靈秀,開山立派。以雅致為趣,以梅花為銘,獨尊劍術,被稱作孤山派。

要想入得孤山派門庭,需經文武幾重考驗。因此孤山派弟子不多,也並未必須出家。但個個豐神俊朗,頗有仙家風骨。十多年前縱橫江湖的顧白,當時孤山派唯一掌劍弟子,便是代表人物。

只是不知因何事,突遭清洗,滿門屠盡,不再在中原出現。

世人只知那場傳說中的殺戮由魔宗發起,老一點的江湖人士還知道,那是魔宗右護法沈知行主領的差事。至於更多隱情,乃至沈知行和顧白的過去種種,則不足為外人道。

所以,現在的孤山只是個地界。

交換物品的地界。

向著西湖的東南側,一到深夜,反而燈火通明。各路奇人攜千奇百怪的物品前來交換。淩晨開始,天亮結束,與常人無緣,俗稱“梅嶼鬼市”。

鬼市一路向西北延伸,越向裏越淒涼。到了西北角,昔日孤山派教宗起居之處,蒼夷滿目,黯然頹敗。徒留中秋之明月,灑下清冷憐憫之光。

今夜,這蒼涼中,躥出一條影子。瘦小精幹,騰挪跳轉極其靈活,黑色頭巾與面紗之間大眼睛烏溜旋轉,機敏地觀察四周。而後,影子找了株老梅樹,藏身於後,拉下面巾。

是小七。在梅樹下好好喘了陣氣,而後學貓頭鷹叫了幾聲。便躲在樹後靜靜等候。

片刻後,又一條影子翩然下落。比小七高了一截,黑衣,沒有蒙臉。回首,月光下是清俊中有些淡漠的少年的臉。

溫旻。

是的,他沒有離開。

小七喜上眉梢:“旻師兄一切都順利嗎!”邊說邊跳過來,一股腦地從懷裏掏出東西。包括三張銀票、一疊金葉子,外加一個暗器錦囊。

溫旻報以一笑,悉數接過放好。

小七繼續說:“你真要自己去?再叫兩位師兄幫著吧?”

溫旻搖頭。

今晚的事,他打算自己做。

不帶任何盤纏、孤身回小五臺山,本就是虛晃一招。其實真正回去的,只有一路送信的弟子——

在杭州先遇埋伏、再遭構陷,如此回去不是溫旻的脾氣。

且,斷劍既然出現就不能落入他手,否則向師父如何交待;而留給簡易遙一個辦事不力的印象,更是極大損失。

更何況還有勁敵。爨莫揚少年英雄,看似放蕩不羈,但分析事由之冷靜、試探溫旻之果斷、決定住手之隱忍。俱是目睹親姐慘死之後的瞬間反應。

如此心智,就算大上二十歲的老江湖也未必能做到。江湖未來有此猛虎,想必不會太寂寞。

溫旻要做伏虎的羅漢,會會這位少莊主。甚至於已讓人暗中調查明月山莊是否只有一位少莊主。

爨少環有沒有繼承山莊的資格?

再加上小瘸子的出現,變故與他如影隨形。這後面究竟有何關聯?

而且一切的開端,便從西湖遇伏開始。那麽,不如回到最初,從伏擊之人的歸屬走一趟。

所以來到孤山。

這番心思自沒告訴小七,溫旻只是說:“渡口等我。鬼市撤,我若還沒下來,便兵分兩路。一路上來幫我,另一路趕緊回去報信。如有其他異動,我們便分開走。”

小七點頭如搗蒜:“旻師兄帶暗火了吧?”

暗火是維摩宗用來傳遞信號的工具,扣動機關,有煙火信號升天。一個夠一次使用,溫旻共帶了兩個,便也點點頭。信號拉響,小七也會上來幫忙。

而小七又不放心地問:“萬一那個爨莫揚也派人來怎麽辦?他們那麽兇,又那麽厲害。”

溫旻說:“今早只有你我二人,是殺人滅口的好時機。他當時都沒有動手,定然不會此時對我等不利。萬一碰到,打個招呼便可。更何況我會小心的。萬一有異常,暗火提醒。”

小七心中有百萬個“萬一”,張口還欲詢問。溫旻一擺手,又在他頭頂一揉,已經躍開。握緊了手中劍,幾下便落入月的暗影裏。

暗影延伸至北辰殿,是孤山派昔日的議事大廳。拾級而上,隨月光移步,依稀可見散落在臺階一角的曼陀羅花。花瓣已枯,是三四天前被摘的——魔宗路過的徽識。想必西湖遇刺之後,簡易遙已經派人來翻過了。

一無新鮮血跡,二無打鬥痕跡。只有些陳年的褐色痕跡,滲入石階縫隙,風吹雨打不曾磨滅,是浸入流年的哀怨。

有陣子沒人來了。那麽,孤山刺客們如此大陣仗,又是從何處集結?

溫旻持續探究。

大廳空曠,散落桌椅家具。地上陳年血跡更多,一片片連綿。想到沈知行與斷劍的主人顧白或參與這些血跡與故事,溫旻心頭閃過波瀾。

血洗孤山派,師父可曾與顧白交手?他們兩人是何時心意相通,又是因何分開?

唯有院外梅花無言相知。

大廳東側五仙圖,分別石刻鹿虎鷹鶴猿,意喻孤山劍法五個分支,乃從五種動物身姿得到靈感。西側共治壁,刻歷代掌門與掌劍弟子姓氏,意味“眾人之孤山”,絕不獨斷之意。周唐晉萬梁,有二十多個姓氏。而溫旻一眼看到的,是末尾的“顧”。顧白之後再無共治姓氏,徒俱歲月無情留白。

轉向後院,梅樹零落。楊柳瘋長,不成章法。完全是一座荒廢的院子。溫旻在一處石凳上又看到一朵曼陀羅花,可見上次來過的同門已經搜過此處。遂決定停止。

那便按照計劃往下搜尋。再去鬼市碰碰運氣。

原路返回。還未折返大廳,卻聽見異響。

篤篤,篤篤。毫不避諱的聲音,是腳步伴隨著木質敲打石階。

溫旻急忙藏匿大廳石柱之後。

走上來的一條少年身影,月光下拉得纖長,手中一根拐杖。面龐不是很清晰,唯有眸子明如星子。

是金不戮。

死瘸子,果然有鬼。

溫旻心裏暗罵一句。同時提起十二分精神,註意著是否有明月山莊的人跟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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