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樓和阿誠，又去拜訪了幾位故交，特地還去了汪芙蕖府上辭行。汪芙蕖滿臉欣慰地和明樓寒暄，說現在學有所成，該是成家立業之時。明樓有些沮喪地對汪芙蕖說：“老師也是明白的。明樓現在……”他嘆了口氣，又望望桌子上汪芙蕖的全家福。照片上，汪曼春也在，只是和所有人隔著有點遠，面色不豫地看著鏡頭。

汪芙蕖指指照片，說：“曼春，倒也是有了良配，過了年，該是能成親了。”

明樓點點頭。

汪芙蕖又說：“要不是你大姐……”

明樓搶過話頭，說：“長姐如母。”

汪芙蕖含笑著點點頭，好像很能理解他苦衷的樣子。又問了幾句法國證券市場的閑話。又問明樓對國內經濟形勢看法。再問說，現在金融貨幣混亂，西面有蘇區的鈔票，北面有滿洲國的正金銀行票，還有老頭票，衍布票等等奇形怪狀的東西，加上各路軍閥亂印鈔票，國民政府的法幣信用實在堪憂，還不如墨西哥鷹洋。

明樓點頭，汪芙蕖還在說上海經濟的重要性，怕是國民政府萬一玉石俱焚，把上海一個好好的聚寶之地一起毀了，就太可惜了。

明樓說了一句：“再改朝換代，錢就是錢。”

汪芙蕖笑著讚同，卻又說：“只怕是改朝換代，非我族類啊。”

明樓再搖頭：“非我族類，錢還是錢。”

汪芙蕖大笑起來，說：“好，好好，做經濟的人，要的就是這樣的鐵石心腸。”

明樓看他笑得愉快，心中冷笑了一下。

待到出門，阿誠在外面等他，問：“如何？”

“日本人在謀劃，上海。連占領後的經濟都開始策劃。”明樓不待阿誠開車門，自己了鉆進去。

“汪芙蕖果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投靠日本人。那個口氣，應該是已經私下交易過了，也好，還是能借他一用。”明樓說。

“那汪小姐呢？”阿誠坐在前座，調著後視鏡，又問。

明樓見他直接提了這個話頭，卻有些鄭重，說：“我也不知道。”

阿誠點點頭，突然轉頭看看明樓，表情有點尷尬，說：“我不是，我是……”

“我知道。”明樓有點好笑地看他。然後把一張報紙遞給阿誠。在第二版，有一行不大顯眼的消息：“日本經濟觀察團返回上海。”

阿誠不說話，等著明樓下文。

明樓卻問他：“如果你是這個經濟觀察團的團長，你來中國的目的是要做什麽？”

阿誠想了想，說：“團長是玉漱川，金融學家，從九一八到現在，他一直在主張站穩滿洲，發展經濟，以金融、經濟的方式‘東亞共榮’。不要擴大在華北的戰事。”

明樓點頭：“所以，南京盛情接待了這個經濟觀察團，老蔣還在寄希望於談判。東北劃治，他能接受。”

阿誠哼了一聲，說：“與虎謀皮。”

“誠然。”明樓點頭，又把報紙扔在阿誠身邊，說，“倒是玉漱川，他可能是真心的。所以他現在到了上海，估計要大肆聯合上海工商金融各界，建立‘中日友好’的經濟組織。”

“解決他？”阿誠問。

“戴笠不同意。”明樓說，“就算居心叵測，他也算是日本政界的鴿派，老蔣絕對不會同意暗殺他。但是也不能讓他的計劃實現。日本的正金銀行已經開始在著手打擊法幣。我試試看，阻擊一下他的計劃。”

“戴笠給我們的任務？”阿誠問？

明樓閑閑地笑：“是我給我們的任務。”

阿誠點頭：“好。”

“我們去哪裏？”阿誠問。

“去找杜月笙。”明樓說。

杜公館的門房是看慣往來人物的，見著明樓兩人的衣冠氣度，馬上殷勤地去找管家。

管家老傅看了明樓的拜帖，猶豫了一會，他知道杜月笙這兩天心情煩躁，來人又只是一個旅居國外的閑散少爺，說了是來感謝前兩天杜月笙關照明鏡家裏的事情。老傅覺得只是小事，犯不著去告訴杜月笙。

於是老傅到了門廳，親自沏了茶，對明樓說了幾句客氣話，說杜先生今日事務纏身，不便親迎，感謝的心意已經轉達了，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明樓慢慢拿蓋碗刮著茶末。

阿誠在旁邊微笑著對老傅說：“事務纏身？可是為了經濟事務？”

老傅哈哈幹笑著，說大上海哪件事務不是經濟事務。他心裏卻暗暗有些心驚。

老傅剛才看到明樓阿誠是是空著手進來的。說了來拜謝，卻沒有備禮物。老傅是何等伶俐人物，自然就明白了兩分，對方是有其他事情。再接下去，一句話就切到了“經濟”二字。

杜月笙這兩天煩躁，就是為了日本的“經濟觀察團”，團長漱玉川，三番兩次請他加入“中日經濟共同體研討會”。杜月笙自然不敢直接拒絕，卻不料他只是虛應了一下邀請，第二天，各大報紙就爭相報道，杜大老板加入了這個什麽研討會。

一時之間，杜月笙這漢奸之名不脛而走。

杜月笙除了青幫之外，名下還有一個叫恒社的正規社會組織，宣傳團結救國，扶危濟困，所以有很多名流學者，青年學生參加。各個熱血書生聽說了這事，憤怒至極，在各個恒社的堂口門前，焚燒會員名錄以示決裂。

更有甚者，一個在恒社拜杜月笙為老師的青年，名叫劉志華，昨日在一個青幫張嘯林名下的洋行口查抄日貨，被青幫混混架起來打了一頓。

劉志華賴在地上不肯走，洋行的經理知道他是杜月笙的學生，也不敢太過分，上來好言勸他走，卻被他卡著脖子，拖進了一間小貨倉裏。

然後劉志華拿著塊磚頭，堵著門，一邊拿磚頭打自己的頭，一邊頭破血流地控訴青幫都是國賊，連杜月笙也賣國求榮，深可恥也。被困在裏面的洋行經理看到這麽個發了狂的書生，比地痞流氓還要光棍，一時嚇得不敢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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