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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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解釋少年的疑惑,聲音好似帶著蠱惑:“阿冕,爸爸待你好嗎?”洛冕心上湧起一陣不安,皺著眉點頭。洛弈忽然笑了,笑得極其雅致:“那你願意與爸爸永遠在一起嗎?”洛冕心裏的疑惑與不安更重,這下明智地沒有給予回應。

洛弈的笑容轉眼間就不見了,眼神有些失落,稍縱即逝,一頭黑發落下,很多正好落在洛冕耳邊,引起洛冕不適地扭頭。洛弈身體一點點貼近洛冕,在洛冕耳邊嘆氣一聲,然後低低地說:“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不等洛冕再做決定,洛弈就深處獠牙,深深地咬進洛冕脖子裏。

洛冕的眉頭狠狠地擰住,疼痛來得讓人猝不及防,幾乎沒有思考,就動用法術準備脫離禁錮,但無論他怎麽施展,都無法釋放出身體裏仿佛凝結的法力。最後索性放棄掙紮,想到對方是自己的父親,應該不會做出什麽傷害自己的事。

香氣四溢的鮮血源源不斷地從傷口處流出,有些來不及吞食的甚至落在了雪白的床上,像一朵獻祭的梅花。疼痛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天倫般的舒暢感覺。血液的流失讓洛冕的頭腦變得昏昏漲漲,就像墮入種滿罌粟的地獄,洛冕全身提不起一點力氣。洛弈一邊飲血一邊種下禁制,洛冕身體一顫,指甲快要嵌進手心,眼裏的防備與不滿表露無遺。

洛弈終於擡起頭,深深地望著洛冕。在洛冕震驚的目光中,洛弈的手指穿透心口,一寸又一寸的深入,仿佛能聽見血肉撕裂的聲音。洛冕不敢看洛弈此時的眼睛,他感覺到那依然淡漠的眼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而他只能睜大眼睛看著那根手指逐漸沒入心口。

洛弈的臉色幾近透明。他的嘴角溢下一縷鮮血,眼睛由黑轉紅,這一刻的他表情冷靜地駭人。他拿出那根手指,指尖處塗著一抹殷紅。洛弈沒有顧忌心口處的傷口,再次俯身,一陣血色光芒下,那根刺骨冰涼的手指按在洛冕的眉心,殷紅的心頭血悄無聲息地滲進皮膚,融在血液中。一陣古老的咒文回蕩在兩人之間,深奧的符文穿梭於血光中,這一刻,只有雙方凝視的眼眸是真實的。

“這是單方面的生死契。以我心頭之血化入你眉心,從此以後,盡我一生力,護你一世平安。你死,我亡。”

洛冕的心裏如雷轟鳴,他怔怔地看著洛弈,眼睛裏的紫光晃動。

洛弈憔悴地牽牽嘴角,在血光融化的時候,伸手捂住洛冕睜大的眼睛,“不要這樣看著我,我這麽做,與你無關。”

洛冕忽然伸出手,用力地抓住洛弈的手臂,良久,說:“你已經是我的父親,不必這麽做。”

“難道你以為我對你有所圖?”洛弈吃力地說出這句話,滿滿的傷心與失望。

洛冕沒有說話。

“睡吧,你也累了。”一直等不到答案的洛弈放棄了追問,忽然說道。

洛冕放下抓住洛弈手臂的手,感受著手掌間的空蕩,心裏湧上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一夜無話。

生死契的事情就像無聲的蒲公英,落在兩人的心裏,卻再沒被誰提起。

第二天坐在餐桌上吃早飯的時候,洛弈交代了一些事情,最主要的就是兩個月後的伊迪絲古貴族魔法學院的開學儀式,洛冕將被送去修學。聽到這則消息後,洛冕看了洛弈很久,才低下頭喝了一口牛奶。再者就是這兩個月裏的安排,洛弈打算帶洛冕在歐洲轉一轉,洛冕沒有異議。

洛冕經過成年禮上的事後,明顯沈默了許多,有時候不說話,僅是用他陰沈的眼神看著一切。

早飯吃到最後,洛弈已經放下了刀叉,靜靜地看洛冕進食。洛冕若無其事地吃飯,洛弈看了半晌,垂下眼瞼推開木椅離開餐廳。洛冕擡起頭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依舊是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長風衣,依舊是挺拔傲然的身姿,但有些東西仍然是不一樣了。想到這,洛冕低下頭,咬一塊面包。

☆、76變卦

沿著樸素的灰板磚漫步,身旁是砌得嚴實的石墻,三三兩兩的游人挎著旅游包,舉相機尋找角度拍照。黃昏的塞納河美得讓人心醉,遠方是一架橫空的高橋,高橋上汽車行人川流不息,許多人趴在橋邊俯瞰夕陽下金光璀璨的塞納。

他們走了很久,一直走到人煙稀少的地方,河邊已經完全沒有了城市的喧囂,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蔥蔥的樹林和灌木,岸邊佇立著高高矮矮的充滿古典氣息的建築。一路上,洛冕專註地欣賞風景,話並不多,只是忽然感慨道:“原來法國這麽美,我住了八年都沒這麽覺得過。”語氣裏已經聽不出埋怨,剩下的唯有漣漪般的遺憾。

在一處河島前,洛弈停下步伐,說:“這裏原本是精靈的族地。”洛冕順著洛弈的目光看向那座不大的河島,若有所思,他這十六年來很少外出,關於精靈,也只在書中了解過。洛弈解釋道:“精靈是善良機敏的生物,只有巴掌大,他們只生活在族地裏,原本這裏是有結界的,他們就依靠結界的保護存活。”洛冕問道:“原本?”洛弈點頭,“自四百年前的那場大戰後,精靈就滅族了。沒有了精靈的塞納,靈氣漸失,已經不足以支撐結界。”看向矮自己一個頭的洛冕,洛弈說:“很多事情史籍記載得都不真實,含糊其辭,答案,還需要自己去尋找。”

洛冕勾起嘴角:“父親不像是對這些感興趣的人。”“那我應該對什麽感興趣?”洛弈帶著濃濃的興味問。

“正常的血族都喜歡鮮血,美女,香檳。父親您卻都不怎麽喜歡,到底有什麽能讓您在意的,想必只有您自己知道吧。”洛冕直勾勾地看著洛弈漆黑的眸子,探究意味很濃的樣子。讓洛冕稍顯訝異的是洛弈竟然真的回答了,“我最在意的,近在眼前不是嗎?”

“……我們上島看看吧。”洛冕道。

洛弈施了一種洛冕不甚了解的法術,那枯灰色的結界竟然變得隱約可見了。洛冕扔出一塊石頭,石頭穿過枯灰色結界,一陣灰色的光閃爍後消失不見。見洛弈淡然地看他,他自信地笑笑,走進結界。

結界裏到處是瘋長的雜草與枯死的樹木。一棵棵樹木失去靈氣供給,枝幹幹枯,樹皮脫落,樹幹攔腰下折,像老者馱著蒼老的背。廢棄的樹林裏充滿死氣,是一副靜止的油畫,沒有任何生物,連流雲都是凝滯的。剛踏進結界,洛冕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繼續往裏走下去。洛弈仿若沒有看見這一幕,徑自深入。

林子很大,洛冕嘗試了一下,竟然不能飛行,他深吸一口氣,恍然覺得連空氣都是死氣沈沈的。洛弈沒有同他一般地左右提防,而是有目的似的沿著一個方向走。

漸漸地,雜草越來越少,詭異姿勢的樹木也消失在眼前,林中出現縱橫交錯的小道。

他們來到精靈居住的地方。

參天的高樹巍然,樹葉全部落光,光禿禿的枝椏上排布許多方盒子般的小屋,都是用細枝條和樹葉堆疊而成,大點的也只能容下一個小孩子瑟縮在裏面。大約能想象數百年前這裏的美好燦爛,但如今剩下的只有讓人皺眉的積了幾層灰塵的死物。

“精靈死後,這裏就再沒人來過嗎?”洛冕問。

“天使族來過。”

“其他族群呢?”

洛弈說:“在結界灰敗前,黑暗力量是無法進入的,結界灰敗後,也沒什麽值得黑暗勢力進來的價值了。”

在洛弈說話的時候,南方驟然發出一陣強烈的青色光芒。這光芒中蘊含著極其純正的能量,幾乎籠罩了整座結界,包括洛弈和洛冕也被照射到。洛弈遙遙地望向光芒的中心,仿佛能看透這鋪天蓋地的光芒。洛冕臉色凝重,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威壓,盡管威壓到達他們這裏已經不剩多少,但仍然強大到讓他心驚。洛冕不由地看向洛弈,見父親一來臉平靜,他也暗自放松,只是眼裏還有化不掉的擔憂。

這陣光芒來得快,去得也快,完全收斂之後,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聖樹……”洛弈低語。

洛冕轉過頭,“聖樹?精靈族聖物?”

“嗯,這陣光芒的中心是聖樹。估計是聖樹那裏發生了什麽事,但是,聖樹早在精靈族滅族後就被天使族砍斷了。”洛弈說。

“天使族與精靈族不是盟友嗎?這裏面難道還有什麽隱秘?”洛冕的思緒仿佛被一張龐大繁雜的網籠罩著,疑惑越發濃重,眼前的霧霭紛紛聚集加厚。

洛弈忽然勾起嘴角淺笑,這抹笑如曇花一現,還不待洛冕深究,眼前一花,一道青色的光芒猝然劃過,沖破結界。

洛冕驚疑不定,正欲飛去,被洛弈攔下。勉強壓下不悅,洛冕溫和地笑道:“父親不好奇嗎?”洛弈沈眉,“先隨我走。”

找到聖樹的時候,聖樹已經變成炭黑色,仿若輕輕一碰就能化成飛灰,顯然經過剛才的大變已經脆弱不堪。洛冕站在一旁看洛弈蹲下身輕觸樹根,手指上留下一層淡薄的晶藍色熒光。洛弈說:“在周圍找找有沒有什麽陣法。”

不久,洛冕就在距離聖樹不遠處的河邊找到那處陣法。洛弈走過去,見那條不深的河早已幹涸,連河底的淤泥都露出幹裂的跡象。陣法就隱藏在河邊茂盛的灌木中。洛冕眼神淩厲,沈下嗓子說:“施法者當初應該是想要隱藏這處陣法,所以用法術讓結界裏的所有草叢灌木瘋狂生長,以掩蓋這裏的不同。即使後來的人發現草木的異樣,也找不出關鍵所在。”洛弈讚許地點頭:“還有呢?”洛冕道:“這處陣法與聖樹有關,我對陣法了解不多,但大約猜到是與孕育生命有關。”

洛弈點頭:“你能想到這些已經很了不起了。不過這陣法雖高級,作用卻很樸實,是用來聚靈的。布下這處陣法的人是用他聚集靈氣,以在靈氣漸亡後補給聖樹,以此誕生生命。若沒猜錯,剛才的光芒意味著一個強大生命的誕生,那道青芒就是一只精靈了。”

洛冕心裏震驚不已,“可是……”

“可是,是誰那麽未蔔先知,知道未來靈氣會逐漸消失,精靈會滅族,聖樹會因為缺少靈氣無法孕育生命而特地布置下這個陣法?”洛弈緊接著說出洛冕堵在喉嚨裏的問話。

洛冕已經從震驚裏面走出來,理智地整理頭緒,眼裏全是面對未知的興奮:“那個人在四百年前的曠世大戰上又充當著什麽角色?我真是越來越好奇了。”

“走吧,現在去找那個新誕生的精靈。”洛弈說:“這些謎題不是以你現在的能力能解開的,不要想太多。”

洛冕饒有興趣地一笑:“那精靈捉到了可就歸我了。”

走出結界的時候,人世間已是燈火通明。河島上沒有多少人流,只剩些原住民點著燈待在住宅裏。洛冕原本還擔心找不到精靈,沒想到洛弈說已經在精靈身上印了陣法,循著陣法信號就能找到精靈,這讓洛冕不免暗記自己果然還是經歷太少了。

看著兩父子從樹林裏走出來,靠岸的船夫吆喝道:“先生,可要坐船?夜晚的塞納河美不勝收啊。”洛冕事不關己地瞟洛弈一眼。船夫憨實笑道:“這裏偏僻,走回去要花的時間可不少。”

最後,兩人在船夫的熱情招攬下走上船。船很小,恰恰容下他們三人。船夫笑得臉上皺紋擠在一起,有力地吆喝一聲,撐起槳隨水漂移。夜晚的塞納河像安靜的少女,兩岸青木環繞,一泓如鏡的水拐過幾道河灣,綿延著伸向遠方。晚風徐徐地拂過衣角,帶來一習清涼,輪廓漸漸被夜色埋沒,當黑雲飄過銀月後,方顯出月色下溫柔的人影。

慢慢接近城區,靜謐被打破,月色被霓虹晃花。他們在埃菲爾鐵塔腳下停船靠岸。

洛冕走上岸,恍然覺得雙腳貼著大地的感覺很不真實,“就在塔上面嗎?”說著擡起頭仰望,只見第二層觀光亭上站著密密麻麻的人,閃光燈閃爍一片。洛弈先走一步:“上去看看不就了然了?”“也是。”洛冕欣然跟上。

觀光亭內,一個正值青春的大眼睛女孩手裏舉著一臺相機,變換角度拍照,閃光燈連續閃爍,女孩嘴邊的笑容也越來越燦爛。女孩長得很漂亮,柳眉櫻唇,大大的眼睛笑起來顯得極為溫柔。女孩飄逸的長發披在肩上,搭在白皙柔嫩的臉頰上,整個人清新雅致。

“莉婭爾,看鏡頭。”女孩笑道。

“清寧,照了也沒用,照片上顯示不出來的。”精靈莉婭爾無奈地說。

裴清寧皺起粉嫩的鼻頭:“我就試試嘛。你讓我照一下。”她今天剛剛遇見莉婭爾,當然很激動,在此之前她從來都不知道世界上還存在精靈,一直以為精靈之類的生物都是童話書上的,更沒想到過有一天自己也擁有一只可愛的精靈作伴。

莉婭爾好笑地看著裴清寧撒嬌的樣子,勉強擺了個poss。裴清寧靜默一會兒,失望地皺眉,頭都快搭下來,因為畫面裏根本沒有莉婭爾的身影在,最後還得莉婭爾連連安慰她。

兀的,莉婭爾的聲音戛然而止,裴清寧疑惑地擡起頭,問:“莉婭爾,怎麽了?”

精靈一改嬉笑的面孔,嚴肅地都快讓裴清寧不認識。她轉身,一眼就看見那兩個即使是站在茫茫人群中也依舊耀眼奪目的人。怔忪只是一剎那,裴清寧警惕地保持安全距離。

洛弈和洛冕根本沒註意到這位擋在精靈前面的女孩,只望著巴掌大的小精靈。這個精靈是位美麗的少女,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起來天真可愛,連臉頰上都掛著兩腮紅,即使是嚴肅的表情也表現得那麽可愛迷人。

“你們……是什麽人?”裴清寧鼓起勇氣問。

洛冕這才註意到女孩,只看一眼就移開目光了。裴清寧雖然漂亮,但顯然還不至於讓他特殊對待。他對精靈說:“是你自己過來呢,還是我上去捉你過來?”

莉婭爾的註意力在看過洛冕一眼後,就久久地停留在洛弈身上,她的眼神有片刻的呆怔,而後似乎閃過什麽。聽見洛冕的話,她深吸口氣:“若不是我的力量還未完全恢覆,怎麽會落到如此地步?”

洛冕道:“我管那麽多幹什麽?看來,你是不願意跟我走了?”

“你要捉我做什麽事?”莉婭爾問,她絲毫不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麽值得捉拿的東西。

洛冕覺得多說無益,就要上前捉拿。

“回去吧。”洛弈忽然說。

洛冕和莉婭爾同時看向洛弈。洛弈的眼睛如古井無波,“這裏人多,不適合動手。那精靈說的對,她沒什麽利用價值。”

洛冕看著突然變卦的父親,這下真的不了解對方心裏的想法了。他猶豫著,沒有多問,對於父親的指示,他多數是執行的。

洛弈帶著洛冕瞬間消失在原地,裴清寧心裏的石頭終於放下,她轉頭好奇地問:“莉婭爾,為什麽他們能看到你?”

莉婭爾卻像是沈浸在回憶裏,整晚都沒有再說話。

☆、77悲哀

離開埃菲爾鐵塔,洛弈他們出現在普羅旺斯小鎮。穿過長長的鵝卵石鋪地深巷,停在一處拱門,洛弈按出手掌,拱門的另一邊現出一條小道,走進去,洛冕緊隨其後。

小道盡頭屹立著一幢現代化別墅,整體以幾凈的落地窗為格調,簡明大氣。洛冕幾乎剛看見這幢別墅就想到安娜貝爾常在嘴邊提起的普羅旺斯住宅了。安娜貝爾遇見洛弈後,基本上就是住在這裏面的,直到懷孕後沒人照顧才搬到倫敦郊外,住在香榭麗舍的時候,一直叨念這處宅子。

晚上洗完澡,洛弈系著浴袍出來,就看見洛冕斜倚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拿著遙控器調臺,面前的玻璃茶幾上放著一杯檸檬汁,高腳杯上極有情調地插著一片金黃色檸檬,他一手放在腰間,顯然一副等待已久的樣子。

“有事嗎?”洛弈坐在旁邊沙發上,問。洛冕長而卷翹的睫毛扇兩下,委屈地說:“怎麽冰箱裏全是檸檬汁啊?難喝死了,難道這就是你的品位?”洛弈說:“這些都是你母親愛喝的,怎麽?你不知道嗎?”洛冕聳肩笑笑:“這屋子裏面一定有很多美好的回憶吧。”

“你說呢?”洛弈問。洛冕苦笑著搖搖頭:“我可不知道,你就別為難我了。”洛弈說:“回憶很多,美好卻說不上。”“既然你從頭到尾都沒喜歡過母親,當初為什麽要找到她,也為什麽要戲弄她的感情?”洛冕早接受了父親不喜歡母親的事實,心裏只剩下疑惑。洛弈的眼裏出現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忽而戲言道:“因為我猜到她會給我生下一個大胖兒子啊。”洛冕噎住,無語地牽牽嘴角。

“為什麽要放掉那只精靈?”洛冕突然問,若無其事般地低頭玩弄衣角。“因為我認識她。”這個答案仿佛在洛弈腦子裏滾了很多遍油,如今毫無壓力地脫口而出。

洛冕嗤笑道:“這裏面又有什麽秘史不成?”他今天發現的太多了,一系列謎題與謎底接踵而來,這一切如果說成巧合的話,未免也太巧了。

洛弈淡淡道:“那你聽不聽?”洛冕笑得很痞氣:“聽!怎麽不聽?”

“四百年前的那場大戰恰逢我成年,在戰場上,我遇見了莉婭爾,也就是那個精靈。之後交鋒了許多次,就漸漸認識了。”洛弈籠統地解釋,略過了細節。洛冕邪笑:“然後,你們私定終生,化仇恨為情義了?”“莉婭爾是天使族公主手下第一副將。我們之間的關系瞞不了她,所以,莉婭爾被處死。”洛弈陷入回憶。

“可那精靈現在不知道為什麽覆活了。”洛冕一臉看好戲的模樣,笑瞇瞇地說。“嗯。”洛弈抿唇,“我也覺得很奇怪。”洛冕托著下巴,深思:“怪不得你不喜歡我母親,原來早就心有所屬啊。那麽,以你的性子,不去砍了那個公主實在不合理啊……嗯?”說著拋了個飛眼給洛弈,笑得很欠揍。

嘆口氣,洛弈說:“公主不需要我去解決,已經死了。”“怎麽死的?”洛冕好奇地問。

洛弈沒有回答,說:“等游完法國,我帶你去意大利,在那裏你會找到答案。現在先睡吧,明早可以多睡會,今天也累了。”

“遵命,父親大人。”洛冕伸個懶腰,把檸檬汁喝完。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八點了,房間裏仍然是一片昏暗。洛冕睜開眼看了半會兒天花板才悠悠地起床。拉開窗簾,明媚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射進屋子,彩色的光圈上跳躍著薰衣草一樣浪漫的氣味。定睛一看,洛弈正彎腰在花園裏忙碌。這樣的生活給洛冕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遠不同於拘血陰的日子。人還是他們兩個人,換了環境就給人錯覺,洛冕心裏很覆雜。

仿佛察覺到洛冕的視線,洛弈直起腰擡頭看向二樓落地窗,兩人的視線就這樣重合在一起,均是心中一動,洛冕朝著洛弈露出一個陽春般的微笑,洛弈目光柔和,對著二樓的人招招手。

洛冕扶著樓梯扶手,散漫地走到一樓門口,環臂站在陽臺上,對著洛弈眨幾下眼睛:“你在忙什麽?”洛弈揚揚手裏的袋子,“種薰衣草啊。”“要我幫忙嗎?”洛冕身子骨往後傾,下巴稍微擡了點,高貴的姿態信手拈來。

洛弈走到陽臺底下,把種子袋放在洛冕懷裏:“本來就是由你種的。你母親最愛薰衣草,當年種了許多,後來沒人照料就鏟除了。現在由你盡一份孝道。”洛冕想扔又扔不掉,苦著臉:“爸你這算不算欺負我?”洛弈慢悠慢悠地端了張躺椅休息,看樣子是打算旁觀了,洛冕臉上苦兮兮的,還是認認真真地幹活了。

“早飯我做好了,薰衣草餅,忙完就去吃。”洛弈閉上眼睛補覺,為了做這早飯,起來得有點早了。

“是,知道啦。”洛冕邊答邊撒下一粒種子。

洛冕動作很快,一邊撒種子一邊想念著母親生前的容顏,不知不覺中袋子裏的種子就撒完了。看了眼淺眠的洛弈,他躡手躡腳地放下種子袋,走進衛生間洗手。出來路過廚房順手拿一只熏衣草餅咬在嘴裏,感覺甜甜的,帶著清香。“糖放多了吧……”洛冕含糊說道,卻又拿了一塊餅帶著。

昨天回來得晚,跟洛弈談話後心情不怎麽好就幹脆躺床上睡著了,直到現在他才有空在別墅裏逛逛,想到這裏可是父母同居時的二人空間,就不免好奇了些。就目前看來,主人在離開前把這裏收拾得很幹凈,完全沒有甜蜜的氛圍,更看不出有女人在這裏生活過。洛冕皺眉,安娜貝爾就是太懦弱了,不懂的為自己爭取,所以連走都走得這麽不留痕跡。

一樓完全是廚房,健身房等功能房,上了二樓才有些看頭。洛冕從窗子往下看,洛弈還躺在椅子上小憩著,他這才放下心來推開洛弈臥室的門。臥室刷的是白墻,就像旅店一樣,沒給人半點家的感覺,中間一張寬敞的雙人床,上面放著兩只黑色枕頭,一床被疊得整整齊齊,床墊也理得看不出皺褶。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古式臺燈,隔著半米距離是一組挨著墻的衣櫃,純白底色的衣櫃上畫著水墨丹青的荷花,美則美矣,但仍然襯托不出溫馨的氛圍。衣櫃的門半開著,裏面只掛著兩三件男式衣服。房間裏甚至沒有電視,空調之類的東西,整間屋子顯得空蕩蕩的。這一切的一切,無不透露出敷衍的態度,洛冕就不相信深愛洛弈的安娜貝爾會看不出來,如果看出來了卻還是裝作不知道的話,那也太可悲了。

嘴裏的餅已經吃完,清香還餘留在口舌間,這樣簡單而沒有生氣的房間,洛冕實在提不起興趣進去看,但身體卻快他思想一步,已經踏入了這間屋子。

地板被洛冕踩得咯吱響,坐在床沿,洛冕打開臺燈,盯著燈泡出神,又無聊地按下開關,燈泡驟然暗下。鬼使神差地,洛冕打開床頭櫃下的抽屜,失望地發現裏面空空如也,只有一陣新木味道鉆出來。洛冕不知道父母在這裏住了多久,怎麽會連家具都像是新的一樣。

失望之後卻是驚喜。

洛冕在另一邊的抽屜裏發現一本筆記本。筆記本旁邊放著一只圓珠筆,圓珠筆上的顏料都已經掉色,筆帽處也充滿破損的痕跡,應該是經常被主人攥在手裏所致。懷著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心情打開筆記本,首頁只有大大的一行字:在有薰衣草和他的日子裏。

寫下這行字的一定是一個內心細膩的女人,因為這行字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字跡娟秀,不繞不草。洛冕頓時感覺心臟熱乎起來,這一定是安娜貝爾的筆記了。

筆記本裏正如開頭所寫的“在有薰衣草和他的日子裏”,多數記錄著與洛弈生活的一點一滴,安娜貝爾真的很愛洛弈,所以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相處的細節,她幾乎快把自己變成一臺照相機,精確地定格下每一幕。

“今天,我遇見了他,在茫茫人海中,在我忘記哪怕是我自己的時候……”

“房子裝修得很漂亮,但卻給我很不舒服的感覺。我一定是得寸進尺了,他待我那麽好,我該知足的……”

“花園裏面種滿了薰衣草,我很開心,因為我昨晚對他說,我很喜歡薰衣草。他原來是那麽在乎我啊……”

“今天我終於完完全全屬於他了,這一切來得那麽自然,我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他最近好像很忙,對我也冷淡了很多……”

“我懷孕了,我應該立刻告訴他的,但我遲疑了……”

“其實仔細想一想,他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冷靜自持的,從頭到尾,都是我沈浸在自己編織的夢裏……”

洛冕合上筆記本,深深吐出一口悶在心裏的郁氣,輕輕地把筆記本放在原來位置。

轉過身,洛冕忽然怔住,定定地看著站在門口的男人。

洛弈高大的身子站在門口,憂郁第一次染上他的眼角,漆黑的眸子裏滿是看透命運的悲哀,而那悲哀,屬於洛冕和他。

只是,洛冕看不懂那悲哀。

☆、78戀人

洛冕沈住氣,說:“你醒來啦。”

洛弈點點頭,眼睛裏恢覆平靜,他湊近洛冕,伸手觸碰洛冕的嘴角,沒等洛冕反應過來就伸出手指微笑道:“沾上了餅屑,我幫你擦掉。”洛冕訕訕一笑,後知後覺地自己擦了下嘴邊,“熏衣草餅味道還不錯。”

“那是你母親的筆記本。”洛弈瞥下那個關上的抽屜,如是說道。洛冕:“那段時間母親其實是很開心的吧。謝謝你營造了那麽久的假象。”苦笑,洛弈答道:“真不知道你這話算不算是感謝,不過,每天晚上你母親總是趴在床上寫筆記,連我都阻止不了。”洛冕似乎回憶到了什麽,笑得很幹凈:“她是有點固執呢。”

洛弈看著這樣的笑,攬住洛冕,嘴唇覆上對方光潔的額頭,一抹淡淡的吻落下。等到洛弈松開束縛,洛冕才撐著下巴說:“父親好久沒這麽親過我了。”洛弈說:“這次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洛冕好奇地問。洛弈搖搖頭:“準備一下,我們要離開法國了。”

“下一站去哪呢?”洛冕問。

“德國吧,我喜歡那裏的風情。”

兩個月的時間如白駒過隙,還沒感覺到它的流逝,就恍然發現它已經所剩無幾。最後的那幾天,他們抵達意大利的域外戰場。

域外戰場是一片荒蕪的平原,狂風卷著砂礫飛上半空,劃得皮膚生疼,一踏入域外戰場,就被迎面而來鋪天蓋地的蒼涼哀氣和直上雲霄的沖天怨氣震住。土地已快完全沙漠化,顯然常年無人踏足,放眼望去沒有一點擁有生機的色彩。

“這裏就是域外戰場?”洛冕回過頭問,“那些斷肢殘臂都被風化了?”忽略那些駭人的氣息,這裏就是一片普通的沙漠,了無人煙。

“你對屍骸感興趣?”洛弈答非所問。

洛冕點頭:“你不覺得很有研究價值?而且那麽多種族參與的大戰,戰況一定很激烈。我要是早出生幾百年該多好。”

陌生的情緒吊上洛弈的眉梢,他說:“興許你前生還參與過這場大戰呢?”

洛冕當然不會信他的鬼話,一笑而過:“你不會帶我來就是為了看沙子的吧。”

洛弈沒有說話,領著洛冕一直往前走,一步一步陷進沙子裏,滾燙的感覺透過外層皮膚傳遞到骨血中。一直走到一處沙丘上,洛弈停住腳步,解禁的手法覆雜得洛冕根本看不懂,索性也就低下頭琢磨這處沙丘有哪裏不同之處。他蹲下抓來一把沙子,仔細地瞧瞧,又鋪開這攤沙子,感受它們磨礪手掌的粗糲,始終看不出什麽門道來,只好松開手讓沙子順著手指縫滑下。洛弈瞥眼洛冕的動作,說:“沙子沒什麽不同,不同的是地底。”

洛冕站起身撣撣身上的灰塵,又恢覆了處變不驚的姿態。腳下出現了一個小型傳送陣,剎那間一瞬即逝,再睜開眼,眼前盡是一片黑暗。他夜視能力一向很好,這次卻伸手不見五指,這裏黑得很不尋常。他屏息以待,忽然落入一個結實的懷抱,鼻尖飄來熟悉的香氣,耳旁也傳來略顯飄渺的聲音:“待會兒別被嚇著。”

為什麽他會聽出一點戲謔的意味?洛冕感到很無語,他會被嚇著純屬個人臆測。

洛弈手裏飄出一團藍色火花,手往前輕輕一劃,整個地底兀然亮堂起來。洛冕看清身邊的環境,嚇著倒是沒有,震驚卻是實打實的。腳下踩著的並不是厚實的土地,而是不知道幾層的由屍骨堆積成的地面,地面隱隱閃現一層禁制,以致不會踩壞那些骨頭。周圍的墻面上也都是密密麻麻的枯骨,它們極有秩序地排列,大腿骨被排列成了比較整齊的骨頭墻,碎骨頭則用來填充,而頭蓋骨則在大腿骨組成的墻上鑲了幾道邊。在這裏骨頭好像是客觀存在的創作素材,讓人忘記它們曾經是血肉之軀,是靈魂的載體。這些屍骨奇形怪狀,有的額際突出橫骨,有的還剩下尖利的牙齒,有的骨頭碩大,也有的小到只能被用來充塞。

黑色是最好的掩蓋師,在一切沒大白之前,洛冕甚至沒察覺到如今厚重沈郁的死氣,仿佛有數不盡冤靈在身邊回蕩,在死氣中囂張尖利而又莫名悲愴地叫喊。“這裏……”洛冕喃喃道。洛弈面色肅整:“枯骨埋葬的地方。”種族有種族的尊嚴,火化是對死者的侮辱。而且很多特殊的屍骨用火並不能使它們消融,域外戰場每天又會多上數不盡的新的屍體,只能運用法術把它們都傳送至地底,再由一些大神通者施法排列,打上禁制,填充陰森的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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