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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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落魄,饑寒交加。就這幾天,已經死了七八個孩子了。蒼弈冷眼看著死人臉進進出出,拖住孩子的屍體,然後帶走。從頭到尾,死人臉還是死人臉,沒有人販子虧本後該出現的懊惱表情,也沒有罵罵咧咧,這讓蒼弈深深懷疑,這裏真的是人販窯子嗎?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這天,走進屋子的,除了死人臉,還有另外幾個人,不變的是,他們還是一群沒有表情的活死人。

接著,他們拽起來坐著的孩子,把孩子們往屋外趕。蒼弈不等那些骨瘦如柴的手觸碰到自己,就很自覺地站起來跟著大部隊走。身後,晏茗眨巴著圓滾滾的大眼睛,緊緊地尾隨。

蒼弈原本以為,走出這間屋子,就能看見外面的陽光了,沒想到,這間屋子外面,還是差不多的環境:陰沈,灰暗,到處都是潮濕的,旁邊的石墻上布滿青苔,看起來極為骯臟。這是一個類似山洞的地方,隧道很長,綿延崎嶇,拐角很多,路口也很多,就像一個迷宮,短短一會兒時間,那群死人臉就帶著他們拐了十幾個岔口,頂壁很低,恰恰夠著一個中年人的身高,而隧道很寬,空間很大,陰風陣陣,刮到人身上就像一只骷髏手觸摸著皮膚。貫穿這幽深隧道的,是一條小河,看不清深淺,河水看起來很涼,似乎冒著寒氣,還透著死氣。有一些孩子被嚇得哭了,有的孩子踩在青苔上,滑倒在地,無一例外的,他們都被死人臉教訓地很慘。

半路上,走在後面的晏茗忽然拉住蒼弈的手,怎麽也不願意松開。蒼弈甩了幾次沒掙脫開,為了不驚動其他人,也就隨他去了。他沒看到的是,身後,晏茗兩只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後背。

作者有話要說: 藥物只能讓蒼弈的身體失去記憶,卻不能讓作為蕭弈的靈魂失憶。所以,關於前幾世的記憶,蕭弈還記得。

☆、女孩

空曠的隧道裏,只能聽見陰風刮過的聲音,和不停的腳步聲。

終於,他們再次拐過一個彎,走到了這條岔口的盡頭。這裏是一個約幾百平方米的空地,唯一引人註目的就是這裏放置的幾十個大鐵籠。這些鐵籠裏空無一物,每個底面積大約十平米,高兩米的樣子,鐵籠的欄桿很粗,泛著銀光,籠門前掛著一把巨大的鐵鎖。盡管不知道自己來到這個地方幹什麽,孩子們還是驚恐地頭皮發麻。

蒼弈看著鐵籠,又看看那群死人臉,像是抓到了一些線索。旁邊,晏茗握緊蒼弈的手,幾乎就要貼在對方身上了,他瞪大眼睛看著那些高大的籠子,又想到自己家裏掛在游廊上的金絲籠,他莫名地感到害怕。

然後,在踢打中,那群活死人把孩子們分批趕進鐵籠,直到每個籠子裏都裝了十幾個孩子。孩子們被關在籠子裏,抓著欄桿,就像待宰的羔羊,有點甚至不管不顧地號啕大哭起來。這會兒,那些死人臉沒有再管事了,他們鎖上籠門,然後走出這裏。從頭至尾,他們沒有說一句話,哪怕訓斥也沒有,不是啞了就是訓練有素。不管是那一種可能,都讓人深深了解到這個組織的管理嚴格,條教森嚴。

因為晏茗一直跟在蒼弈身後,所以與蒼弈關在同一個籠子裏。他們倆坐在籠子靠近石壁的一方角落,這裏很陰暗,上方還突出一塊巖石,很好的遮擋住一部分人的眼光。巖石上滴答滴答地落下水滴,在地上打著旋。

“大哥哥,你不要怕,茗兒會打跑那些欺負大哥哥的壞人的。”晏茗信誓旦旦地說。

蒼弈與他對視了好一會兒,直到他不自在地眼光躲閃。“你是想要我保護你吧。”蒼弈明確道出某人的小心思。某人臉上暮然漲得通紅,當然,因為臉上太黑了,蒼弈實在看不出什麽。

晏茗尷尬地低頭,準備好被大哥哥教訓,卻突然被那人拉到面前坐下,然後,那人用手捧起一些水,抹在自己臉上。晏茗不明所以,所以呆呆地看著那人,他只感覺,大哥哥的手輕輕地抹在自己臉上,手掌很細膩,動作很溫柔,那些染了汙垢的水順著臉蛋滑下,臟了那人的手,自己的臉卻幹凈了。他忽然就想問,大哥哥叫什麽名字,那一定是一個很美好的名字。這麽想著,嘴上就不自覺說了出來。

蒼弈似乎怔忪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開口,“喬弈。”他說的是第一世裏母親的姓,當最初的記憶在時光的打磨中漸漸失去棱角,他忽然有一種滄海桑田的感覺,現在的他,似乎已經記不得在蕭家的事了,連同當初受的委屈,壓迫,也都漸漸忘記,然後再也不會想起。

晏茗默默把這個名字記下,然後就聽見蒼弈說了一句,“好了。”他用手摸摸自己的臉頰,又恢覆了嫩嫩的感覺,他感到很開心,自從遇見了大哥哥,他似乎也不是很害怕這裏了,相反,每天都過得很滿足。

蒼弈看著晏茗的臉,有些詫異,他是沒想到這個小孩子長得那麽好看。圓圓的臉頰,又粉又嫩的皮膚,還有漂亮地猶如黑寶石的眼睛,看起來很水嫩的嘴巴,小小的鼻子,這是個很可愛的孩子。

蒼弈收回目光,捧起水也為自己洗洗。這些天身上臟的可以,若不是缺水,他早就想洗一次澡了,現在有這些水,他首要做的,就是洗遍全身。

清涼的水澆在臉上,分外舒爽,蒼弈很細致地洗幹凈臉,只可惜沒有鏡子,不知道這張臉長得什麽樣子。雖然他不是很在意外貌,但若太醜了,也很上不得臺面。不過,很快他的憂慮就沒有了。因為晏茗正呆呆地盯著他的臉看,“大哥哥,你長得真好看。”晏茗打心眼裏覺得大哥哥長相真好,他說不出哪裏好,反正很好看就是了。

蒼弈伸手摸摸晏茗的頭發,然後拽過某人,一副封建大家長的語氣說:“過來,給你洗澡。”

晏茗不可思議地看著那一小汪水,然後好奇地看向那人。蒼弈可不管對方的疑惑,他用力撕下身上一塊布料,然後沾著水,替小家夥擦拭身體。既然這個小孩子是自己在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一個人,又對自己這麽依賴,他也不介意把對方當自己的寵物養。

晏茗配合地很,在蒼弈要為他脫衣服的時候,只忸怩了一下,就不再反抗了。

時間不知不覺中過去,當兩個人都洗好後,其他孩子也都累得睡著了。蒼弈躺在墻角,閉目修煉。旁邊,晏茗拽著他的衣服,側著身睡著了。

如果蒼弈前幾天還沒有弄清死人臉把他們關在鐵籠裏的目的,那麽幾天過去後的現在,他該是懂了。

這些天,每天送來的飯越來越少,從一開始的足夠十個人的飯量,到現在只夠三個人吃飽,另外籠子裏的十幾個人只能挨餓。也就是從第三天開始,陸陸續續的有孩子開始死亡,這次卻沒有人來為他們收屍了,於是,毫無生機的屍體躺在鐵籠子裏面,慢慢腐爛,發出惡臭,身上的血肉漸漸融化,顯得極為醜惡,露出裏面的森森白骨。孩子們開始感到頭暈,有時候還會幹嘔,他們盡量遠離那些腐屍,但鐵籠本來就不大,躲在哪裏不是一樣?

同樣有這些癥狀的,晏茗也屬於其中一員。孩子可能是從小嬌生慣養的吧,因為五臟裏往外翻滾著什麽,導致他這些天都沒怎麽吃飯。

“大哥哥,茗兒難受。”晏茗可憐巴巴地拽著蒼弈的衣服。

蒼弈強橫地把自己的衣服從對方爪子裏拿出來,他正在修煉,哪有時間管這些,“難受就忍著,像個小女孩幹什麽?”

晏茗氣嘟嘟地看著打坐的某人,不服氣地再次抓住他的衣服。

蒼弈睜開眼,嚴厲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卻透著一股小孩子所不懂的威嚴,嚇得晏茗條件反射性地連忙松開手,一個人縮在墻角邊邊,渾身籠罩著一種小狗被拋棄了的沈悶氛圍。

蒼弈可不會因為這點就去安慰晏茗,但沒有蒼弈,可另有其人。

“你還好嗎?我幫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一個甜甜的聲音響起。

晏茗擡頭看過去,差點就與那個說話的人撞在一起,他疑惑地看著那個問話的小女孩。沒錯,她是這只鐵籠裏惟一的女孩,大概比晏茗還小一點,她正靜靜地看著晏茗,眼睛很秀氣。

晏茗見是一個小女生與自己說話,就變得硬氣起來,他哼哼地說:“我哪裏疼了?我怎麽不知道?”說著,白白凈凈的小臉上泛起了可疑的紅暈。

女生好像沒看見那紅暈似的,自顧地說:“小哥哥你長得真好,小蝶喜歡你,你叫什麽名字?”

晏茗聽見這話,臉更紅了,他有些羞澀地對手指,“我才不會告訴你我叫什麽名字呢!我又不認識你。你可不能喜歡我,我沒同意。”

小蝶笑起來,笑聲就像脆耳的鈴鐺在涼風裏搖曳。晏茗覺得自己就快抵擋不住小女生的誘惑了,沒有骨氣地往蒼弈身後躲。蒼弈再一次被他打擾到,不滿地睜開眼,把對方從自己身後拽出來,嚴厲地用眼神質問他。晏茗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指向小蝶,然後理直氣壯地迎著蒼弈的眼睛。

小蝶秀氣的眼睛瞇成一彎月牙,她禮貌地自我介紹,“大哥哥好,我叫小蝶。”

蒼弈管一個晏茗就已經夠頭疼了,哪還有空招呼另一個小孩子,他果斷地說:“離我們遠點。”

小蝶似乎被打擊到了,睜著淚眼無聲地指責對方的無情,然後弱弱地說:“大哥哥,小蝶哪裏做錯了?”

“你的武功是哪裏來的?”蒼弈早在這些天的觀察中發現了小蝶,作為這個籠子裏僅剩的幾個女孩之一,她年紀幼小,能生存下來,依仗的卻是一身的武術,雖然在蒼弈看來還皮毛得很,但對於一個這麽小的孩子而言,足以說明對方來歷不簡單了。

小蝶想不到為什麽因為自己會武功就遭人討厭了,不過她年齡小,能夠考慮到的也少,也就大大方方地說出來了,“爹是鏢頭,小蝶以後也是要做女鏢頭的,就纏著爹教小蝶了。”小蝶的眼睛水亮亮的,她一臉單純,悄悄來回看著眼前的兩個哥哥,心下覺得他們長得可真漂亮。

蒼弈本就是隨口問出來打發走女孩子的,見對方認認真真回答了,他也不想去追究,最後面無表情瞥了一眼正偷偷摸摸準備從他身後挪出來的晏茗,繼續自己的修煉。晏茗被那一眼瞟到,立馬挺直腰桿,一副“我沒做錯什麽”的大義凜然的樣子,沒得來蒼弈的回應,他就像只剛淋過雨的貓咪一樣,沮喪地垂下貓耳朵(頭)。

“小哥哥,你陪小蝶說說話,好嗎?”女娃挪動位置,幹脆地握住晏茗的手,然後歪著頭問。

晏茗像是要挽回什麽,連連點頭,“我們說什麽?”

小蝶笑嘻嘻地,“小哥哥,你覺得那些人可怕嗎?”

“哪些人?”晏茗一臉迷茫。

“就是把我們關在這裏的那些人,一開始的時候,我怕死了,就怕他們打我。不過他們除了送來的飯不好吃外,其實也沒打我。”說著,心有餘悸似的拍拍胸脯。

像是產生了共鳴,晏茗說話也變得義憤填膺起來,“可惡,他們打人可疼了!”

“小哥哥你被他們打了嗎?”

“……”

兩個小孩子很快聊開了,無外乎是那些人多麽可怕,再互訴一下思念父母的衷腸等等。蒼弈斷斷續續聽到一些,就沒有什麽興趣了,不過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語而已。單純的人,總能很快找到朋友。既然晏茗那麽喜歡這個女孩子,蒼弈也就決定從此不插什麽手了,若兩個人關系真好,說不定還能成什麽好事。想到這,蒼弈漠然,只是不知道以後,他們還會不會一如今天這樣親密了。

對於養成沒什麽興趣,但蒼弈很樂意黑化一個小孩子,就當為自己找一點樂子,他總不能把神的旨意奉為一切。

這算是反抗嗎?

當然不是,如果是反抗的話,未免太微不足道了。

他需要等待,積蓄力量,找準時機,然後,扒開真相。

☆、殘殺

就算每次送來的飯很少,至少足夠蒼弈他們填飽肚子了。原本打算順其自然,靜觀其變的蒼弈,此時也有些疑惑了。

晏茗皺著眉,揉揉自己的肚子,滿口的抱怨,“大哥哥,他們都好長時間沒來送吃的了。”

不等蒼弈理睬晏茗,一直坐在旁邊的小蝶攥起拳頭錘了晏茗一下,看著晏茗裝作很疼的樣子,她瞪瞪眼,“哼,都怪你,一定是你上次說他們壞話被他們聽見了。”

“你不是也說了嗎?”晏茗不滿地嘟囔,然後一臉渴望地看著蒼弈。

剛剛結束打坐的蒼弈此時也有些餓了,他方才正琢磨著關押他們的幕後主使是什麽目的,聽見晏茗這麽問,沒有給對方任何回答。

小蝶看那個大哥哥再一次無視他們,在心裏難掩失落的同時,竟然也有些習慣了。平時,她跟小哥哥說話的時候,就看見大哥哥一直都是坐在籠子角落裏,還閉著眼睛。她就在想,大哥哥應該是太累了,所以每天都需要很多很多時間來休息,然後,就不怎麽理他們了。

其實,大哥哥不說話的樣子看起來好像自己的父親,小蝶在崇拜對方的同時,也是有點害怕他的。看他靜靜地倚在鐵欄桿上,就像一尊石雕一樣,真的很難靠近。

“我餓。”晏茗鍥而不舍。

蒼弈挑眉,頗有調侃意味地說:“吃人,怎麽樣?”

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晏茗先是一怔,再是驚恐地盯著蒼弈,眼珠轉也不轉,下意識地攔在小蝶面前。

蒼弈看著晏茗的小動作,有些不滿地皺皺眉,他道:“天真。”

就這兩個字把晏茗噎得夠嗆,他語無倫次地似乎想解釋什麽,發現對方又閉上眼睛,根本就沒有理睬自己,頓時像洩了氣的球,眼睛黯了黯。

小蝶是個女孩子,雖然年紀比晏茗小些,但畢竟是早熟的,她伸出手指點點晏茗的背,然後輕聲說:“別難過,大哥哥本來就不太理人的。”

因為從小生活的環境就比較覆雜,晏茗人小,但心裏比同齡人敏感許多,他搖搖頭,“小蝶,弈哥哥好像不太喜歡你。”

輕輕點頭,小蝶貌似沮喪了一會兒,她擡起頭,笑容燦爛,“沒關系,爹說過,只要小蝶乖乖的,大家都會喜歡小蝶的。”

聽到小蝶說大家都會喜歡她,想到這個“大家”裏還有喬弈,晏茗感覺心裏悶悶的,要是,喬哥哥只喜歡自己一個孩子該多好啊。晏茗這樣想著,卻又覺得對不起小蝶了,他絞著手指,很是糾結的樣子。

小蝶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小哥哥在那裏想些什麽,她轉頭看看,發現鐵籠子裏剩下的其他孩子都一身疲軟地坐在地上,用手摸摸肚子,她真的很餓。

這場受餓之災來得快,去得慢。

在這段時間裏,死人臉出現過一次。他一出現,孩子們就像看見救星一樣死死地盯住他,當看到他手上空空蕩蕩,什麽食物也沒有的時候,每個人的眼中布滿了失望。

接著,自從蒼弈在這個鬼地方醒來後,他第一次聽見這個死人臉開口說話的聲音。興許是長年累月不說話的原因,他的聲音很沙啞,就像指甲劃在鐵片上發出的聲音,“看到那些屍體了嗎?”

孩子們仿佛被戳中痛腳,眼睛瞪得很大,無神地看著死人臉。

死人臉從懷裏拿出一個木匣,他打開木匣,匣子裏放著許多把匕首。

“你們每個人都會有一把匕首。你們需要做的,很簡單,把匕首捅進別人的身體裏,然後守護好屬於自己的屍體。”死人臉拿出一把匕首,做了一個向前捅的動作。

聽懂了的孩子臉色慘白,身體都在大幅度地顫抖。少數聽不懂的孩子,眼裏全是迷茫,看到周圍人的表現,也被那種恐懼感染,使勁地往人群後面縮。

仿佛看不見孩子們的表現,死人臉用他嘶啞的聲音繼續摧殘著孩子們的精神,“每過一天,我會來檢收你們的成果,你們要把屍體交給我,我會用食物跟你們交換。”死人臉這次一開口就說了這麽多話,說完,他就再次緊緊地閉上嘴唇。

發放完匕首,死人臉悄悄離開。

孩子們滿臉警惕,紛紛與人群保持距離,退到籠子的四面八方,只剩下籠子中央一大塊空地。

就像遭受了莫大的打擊,年紀大的孩子雖然謹慎,瞳孔還是面對恐懼時那樣放大的,年紀小的孩子受不了這樣的氣氛,號啕哭泣來的不勝枚舉。這樣的情況,在其他鐵籠裏也是一樣的。

石洞裏,陰風陣陣,凜冽的風就像那把匕首,有規律地敲擊在每個孩子的心臟上。

晏茗白花花的手上安放著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他的眼神放空,這一刻,他真的感覺很虛幻,腦子裏一片空白,混混沌沌,他覺得自己應該還是待在家裏的,他還是跟母親住在一起。屋子不大,爹爹也不常來,但母親很溫柔,會常常撫摸自己的頭發,然後笑著誇獎自己,“我們茗兒真乖。”

而眼下……晏茗低著頭,眼睛直直對上那把匕首,眼下,他面臨了什麽,未來等待他的又是什麽,他忽然不想知道了,他最想問一問,自己還有機會回家嗎?

感覺到頭頂上傳來手掌的溫度,晏茗驚訝地擡頭,恰好看見蒼弈正放下搭在他頭上的手。

晏茗的眼圈突然變紅,他咬著下唇,不知道說些什麽。

蒼弈俯視他,說:“別怕,我會保護你。”

蒼弈的聲音很小,也很輕,剛剛說出口,就已經被陰風吹走,卻偏偏深深烙進晏茗心裏,他眼睛裏水光閃動,突然撲到蒼弈懷裏,伸手緊緊抱住蒼弈,把頭埋在對方胸膛裏,身體殘存著細微的顫動。

蒼弈看著晏茗的後腦勺,默然,只是伸手慢慢撫順晏茗的後背。

一旁的小蝶看了,心裏五味雜陳,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就是多餘的人,她是一個乖孩子,所以她不應該打擾他們,但是,她委屈地想,她也是一個女孩子啊,她也很想爹爹,想那個小小的鏢局,還有開在鏢局門口的小花,鵝黃色的,很可愛。

這麽想著,小蝶硬是說話了,“大哥哥,小哥哥很害怕嗎?”

蒼弈感覺到懷裏的小人身體僵硬了一下,他板著臉用餘光掃一眼站在旁邊的小蝶,就這一眼,小蝶感覺就像被人潑了一身的冰渣子,她不由自主地抖動了一下。

她的話還是有效的,晏茗倔脾氣,才不會在小姑娘面前示弱,他從蒼弈懷裏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住小蝶的手,“我哪裏害怕了?我這麽厲害,有什麽好害怕的?”

小蝶心裏快活多了,她面上自然就燦爛許多,“那小蝶害怕,小哥哥保護小蝶吧。”

晏茗沒話說了。他偷偷看蒼弈,心裏打著鼓點。其實,小蝶的武功比自己還厲害,只怕最後還得淪落到自己被小蝶保護。不過,晏茗死撐著不說出來,臉都漲紅了。

小蝶喜上眉梢,情不自禁地對上那人的眼睛,看著那人依舊毫無表情的臉孔,一時按捺不住,就興沖沖地抓住對方的手,“大哥哥,那以後小蝶就跟著大哥哥和小哥哥了。”

蒼弈嫌麻煩,也還不至於與小孩子置氣,他想著以後無視這麽個人好了,所以當下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索性蒼弈平時對她就不親近,小蝶權當對方默認了,她握緊對方的手,只覺得溫暖和安全的感覺源源不斷地從對方的掌心裏輸送過來,一時竟舍不得松手了,她又開始想念自己的爹爹了。

這次可沒有時間給她陷入回憶了,晏茗眼裏看著他們的互動,心裏不舒服地要死,他氣呼呼地扳開那兩人的手,瞪著蒼弈。

蒼弈是不明白自己哪裏惹晏茗生氣了,他也不去問,幹脆做回屬於自己的角落。至於那些戒備的孩子,在蒼弈看來,完全構不成威脅。

晏茗恨恨地看著蒼弈的動作,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唱獨戲的醜角,他的憤懣無處可發,心裏又開始鬧別扭了。

人之初,性本善。

孩子們即使很餓,但殺人這種事,是很難做出來的。就連很多大人面對這種情況,都會感到棘手,更何況他們。

和平持續了很久。直到,一個餓了幾天的皮包骨男孩終於忍不住出手了。他已經餓得快站不起來了,所以他挑了一個在他看來好殺的下手。

那個被下手的,是一個和蒼弈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女孩子嚇得慌忙握緊手裏的匕首,尖叫聲響起,她不敢迎上男孩兇狠的目光,只會繞著籠子躲避追逐。

終於,她還是被男孩追上了,她手足無措地胡亂揮著匕首,倒是嚇得那男孩一時止步不前。

旁邊,晏茗動了惻隱之心,他擔憂地看向那女孩,然後求救似的把頭轉向蒼弈。

蒼弈沒有動,他說:“你可憐別人,那就自己去救。”

晏茗眼神躲閃,他心裏混戰很久,最後還是沒有站起來。他也知道,自己上去那就是送死的,所以,只能忍。

“她,她是我朋友。”小蝶微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服從

晏茗一顫,然後為了克制自己,當即閉上眼睛,眼不見為凈。

小蝶也知道自己這麽做,沒什麽意義,她只是為了轉移心裏的恐懼,才隨便說了一句話而已。其實,她與那個女孩也沒什麽特別好的交情。

最後,那男孩終於產生了向前的勇氣,他乘著女孩揮手放下時,抓緊空子,撲倒上去,匕首尖處對準女孩的腹部。女孩驚恐地睜大眼睛,張大嘴無聲地說著什麽,很快,源源不斷的鮮血從她的嘴角流出,腹部的傷口也湧出大量的血,她全身蠕動了一下,就停止了動作。

男孩激動地難以自已,他的眼睛赤紅,就像急眼的禿鷲,他的嘴巴咧得很大,想笑,發出的卻是似乎非笑的哽咽聲,他的腿還在不停地哆嗦著。

周圍的孩子木然地看著站在籠子中央的男孩,他們興許受到了鼓勵和刺激,一個個騷動不安。他們眼睜睜看著男孩吃力地拖走女孩的屍體,然後像孤狼一樣戒備地縮在籠子旁邊。

晏茗倒吸一口冷氣,不由地往蒼弈旁邊靠。是的,他感到很害怕,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這些人,但他不想死。他也許並沒有懂得死亡意味著什麽,但僅僅是源自靈魂內處對死亡恐懼,就足夠他迫切地尋求庇護了。

可晏茗萬萬想不到的是,那個一直很照顧他的大哥哥此次卻狠狠地推開了他,冷酷無情,甚至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殘忍地說,“命,永遠是掌握在自己手裏的。”

晏茗氣急,驚懼地就像篩子一樣抖動,他猛地擡頭,仇恨似的盯著蒼弈,仿佛在控訴對方的不仁。

蒼弈感到那種憤恨的眼光,也不言語,只抱拳坐在地上。他暫時還不是很餓,他想先看看好戲,看看那些孩子在生命攸關的時刻,會暴發出什麽。同樣的,他不希望晏茗將來成為一個只會尋求自己幫助的蛀蟲,要想強大,就必須經歷血水的洗禮,正如破繭成蝶一樣。

不出多時,其他十幾個籠子裏也發生了同樣的情況。但都是小規模的,幾個人在為生存拼搏,其他人圍在旁邊,每當戰鬥波及到自己的時候就連忙逃開。

在蒼弈看來,這只是小打小鬧而已,孩子們因為膽怯,或者是還沒有被逼到急處,都抱著僥幸的心理,希望再過幾天,就會有人送來食物,而這一切都是一場血腥的夢,很快就會結束。

幸運的是,這裏陰暗潮濕,水源補足還是有的,孩子們不必擔心渴死,很多人餓了,就去喝水,希望借此緩和饑餓。但這些都是徒勞的。

晏茗剛剛喝完水,卻感到肚子裏還是空空如也,反而更餓了,他頹喪地倚在鐵欄桿上。

小蝶看在眼裏,輕輕握住晏茗的手,兩個人掌心相觸,脈絡相融,晏茗不由地怔怔看著女孩子。

蒼弈看著兩人的互動,默默地想,這樣的溫情又會持續多久呢?

石洞裏一直很陰暗,一般是分不清白天黑夜的。

在死人臉來臨之前,蒼弈下手了。他出手很隱秘,一擊即中,在其他孩子們還不知情的情況下,就收獲了一具屍體。

晏茗之前一直關註著蒼弈,看見他很輕松地就獲得了一具屍體,在佩服的同時,也更加氣憤起來,既然對方那麽厲害,都不願意幫助自己一下,實在是太可惡了。

死人臉拎著一只木籃子走進來,木籃子上蓋著一層黑布。然而孩子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激動不已地盯著那塊黑布。

死人臉大致掃視了一下,見死屍並不多,心下有些不滿,他一一打開籠子,每次都讓獲得屍體的孩子拖著屍體走出來,然後,屍體被堆積在籠子外面,孩子也相應地拿著獲得的三個饅頭,興高采烈地啃食起來。吃完,再次被關進了籠子裏。

蒼弈很快就吃完了那三個饅頭,他走進鐵籠,正好迎上晏茗羨慕和躲閃的目光。

晏茗看見別的孩子吃了饅頭,感覺更加餓了,又發現蒼弈正淡定地走進來,心裏不免酸澀。他不知道,大哥哥為什麽突然不理會自己了,是不是,自己太膽小了?

孩子們得了甜頭,再加上有了經驗,第二天再動手就不那麽害怕了。剩下的孩子沒有補充糧食,體弱,再加上恐慌,自然落了下方。

終於,晏茗還是被盯上了。

那是一個與蒼弈差不多大的男孩,眼圈是黑的,大概由於提心吊膽,這些天一直沒睡好。不過昨天已經得到過食物的他,此時信心暴漲,眼神也變得陰沈下來。乍一看,就是一個陰郁的孩子。

晏茗嚇得往後退,直至撞在鐵籠子上面,再也退不了半分。

“殺了他。”

晏茗被耳邊的聲音嚇得一個激靈,他呆呆地凝視著眼前俊朗的大哥哥,心裏覆雜地猶如絞成一團的絲線。

“殺了他,你就有機會回家了。”蒼弈就像一個惡魔一樣誘惑著眼前的小男孩,聲音低沈。

在晏茗還猶豫的時候,蒼弈冷笑一聲,然後用力把晏茗推向那個男孩子的刀口。

晏茗臉色瞬間變青,他的臉部肌肉已經變得不受控制,他不再去思考那麽多,只想著,殺了他,對,殺了他。

仿佛從哪裏借到了莫大的勇氣與力量,晏茗舉起匕首,抵擋在前來的匕首上,電光火石之間,他低下身子,從男孩的身旁劃過,仗著自己人小,他極其聰慧地施行靈活戰。那個男孩子被繞地頭腦發昏,不停地轉身,試圖阻斷對方的攻擊,晏茗知道自己力氣不大,也就索性與男孩糾纏著,時不時用匕首在敵人身上劃出淩亂的傷口。不出多時,男孩身上就染了一層紅。畢竟是孩子,最經不得疼,男孩子眼眶紅紅的,胡亂嘶叫起來,動作也愈發毫無章法。

同樣的,晏茗身上也好不到哪裏去。不過,晏茗忍耐力很強,盡管很痛,他卻硬是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因為專心於打鬥,他甚至沒有皺眉頭,顯然是一門心思放在戰鬥上。對於這些,蒼弈看在眼裏,也是比較滿意的,這個孩子雖然心慈手軟了一些,但真被逼急了,也是一個殺人機器,一旦下手,就絕不留情。

另一邊,小蝶也遭遇了相同的事,她一開始很受驚,不過是學過武功的,要解決一個孩子還是很容易。

蒼弈看見兩只小腳停在自己面前。他擡頭,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晏茗還會是誰?

晏茗的手裏還用力握著那把沾了血的匕首,他的頭發全亂了,披在肩膀上,很亂。

蒼弈眼神平靜,他擡起胳膊,撫平晏茗彎曲蓬松的頭發,然後用手掌捧起對方的小臉蛋,手指擦掉那些骯臟的血液。慢慢的,晏茗白凈的臉蛋露了出來。

晏茗出神,如同一尊雕塑迷茫地站在蒼弈身前,腳下,躺著一具屍體。

蒼弈說:“恭喜你。”

“……”

“你成功了,你很厲害。”

“……”

“你打敗了比你大很多的孩子,你完全有能力離開這裏,將來,你一定會見到自己的家人。”

晏茗凝滯的眼珠終於動了動,他手中的匕首忽然鏘地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沒有去拾。晏茗彎下腰,嘔吐起來。

僅僅是幹嘔,晏茗卻像是在嘶吼,仿佛要把身體裏什麽東西吐出來,引得小蝶幾次想要上前安慰,卻又止步不前。

好一會兒,晏茗才停止了這種近乎自殘的行為,不過他接下來又暈了過去。

蒼弈一把接住倒下的孩子,讓孩子枕在自己的臂彎裏。他瞇著眼睛,覺得這孩子心理承受能力還是太低了,以後還得好好培養。

晏茗昏睡得並不老實,他不停輾轉,時而還皺眉,最後,囈語著,流下了眼淚。

蒼弈感受臂彎上傳來的潮濕,眼神放遠。

他拿起一直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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