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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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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嬸嬸發發好心,莫要為難許嬸嬸了……”清靈的聲音響起,那姑娘過來扶起素素的手,道:“許嬸嬸,先去我家中換身衣裳吧,我家近,方便些。也省得著涼了,便不好了。”

素素矜持地沈默:“……”都說不要叫她嬸嬸了~

這姑娘她是認識的,胡同口老李家的小女兒,豆蔻年華,風華正茂。大名蘇晴,李蘇晴。在這胡同裏也是數一數二的小美女……當然了,素素認得她自然不是因為她是美女,也不會是因為她是一個嘴巴甜,會說好話,會做人的受大夥喜歡的美女……而是因為,據李公甫透露,這是一個被很多人看上但是卻只看上一個人的美女……那個人,好巧不巧的,便是她的現任官方認可的男人,許仙是也。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許仙才會遭致胡同裏一幫油菜花開的小夥子的不滿意,時常變著法子欺壓他……雖然不管怎麽換著方法,最後的結果永遠是反欺壓。而且,是不著痕跡地就被策反了……

並且,在素素本人橫空出世之前,李蘇晴一直未曾放棄過對許仙的愛慕。素素還記得當時聽李公甫偷偷摸摸對著人家的背影講完這些話時的表情,估摸著是叫悲憫……觀世音俯瞰眾生時的那種悲憫……跟她那張不是那麽聖母的臉估計極為不相符合的。因為李公甫當時看著她的臉好像是見了鬼一樣……而她當時想的是,真是一個可憐的姑娘,哎~人家許仙早就心有所屬了好不好~這是沒有前途的!

當然,更讓素素對她印象深刻的原因是,她是一個明明已經老大不小還叫她嬸嬸的美女……並且,此美女先前還攔路截下過她,詢問過小青的去向……

素素一肚子怨念,自然不會同意,趁這個機會不回去,難道還要她在這個地方受罪麽?還有……換什麽衣服,她只穿自己的衣服!心有不軌者的衣服……打死不穿。

“不必。”

被斷然拒絕,李蘇晴一怔。

素素也怔了……因為,她還沒有開口拒絕。也就是說,這方才拒絕的話並不是她說的。

素素轉頭,一眼便瞧見一身青衫冷艷非常的小青朝她走來,鳳眸深邃,看不出表情。即便如此,任是誰都能看出,此人現在心情並不是十分美麗。素素又是一怔,不知怎麽的,就覺得他的怒氣好像是朝著她而來的,立即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麽讓他不愉快的事情?想了半天,覺得自己也算是安分守己得很,實在沒有給他惹過麻煩,心裏微微一松。

小青十指修長的玉手高高擡起,在素素幾乎以為他是要一巴掌拍死她的時候,那手卻繞到了她的身後,攬住了她的腰……

“小青姐姐……”李蘇晴的表情煞是好看,雲雀似的歡快的迎了上去,擋在了素素的面前。“你回來了!”

素素默默吐槽,瞎叫喚什麽!小青同你很熟嗎!

方才那個問過小青去向的小夥子那處也起哄起來。

素素面色各種囧,深深低著腦袋不敢反抗。一只手摸到她的胸前,素素大吃一驚,正想一巴掌拍扁,卻聽小青陰沈的聲音響起,“誰做的?”素素的鹹豬手立馬收回了袖中。

素素心驚肉跳了一把……他剛剛說話的語氣……是她的錯覺麽?怎麽會有……殺氣?

素素訕訕解釋:“沒什麽沒什麽……我們回去吧。”

偏那李蘇晴還要湊上前來,“是大娃他們一群小孩子鬧著玩的,小青姐姐不要與他們置氣。”

素素的眉頭皺得可以把一只大頭蒼蠅給夾死……因為她明顯感覺到,岑碧青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

小青牢牢盯著素素。“是麽。”

李蘇晴自顧自插嘴。“是啊……小孩子總是鬼點子多,閑不住便這樣瞎鬧騰……”

素素萬分想要堵住那張還在動的嘴。

她該怎麽對李蘇晴說,岑碧青眼中根本就是不分老幼的好不好……不要以為小孩子做了壞事就能逃脫懲罰~他可是連對她這麽個長期合作夥伴下手時都沒有絲毫手軟過~

她嘆了口氣,哆嗦道:“小青,我好冷……”

這絕對是不摻假的真話,若不是她懷裏還抱著那湯婆子,保不準現在就凍死了。

果然,必要的時候,許仙還是非常有作用的!

她悠長的氣還沒有嘆完,便覺得整個人騰空了起來,一口氣直接嗆進喉嚨裏,耳邊傳來一陣吸氣之聲。她的腦袋向後仰了仰,李蘇晴驚異的猶如見鬼的表情一剎那間便入了她的眼底。素素大囧特囧,只恨不得挖個地洞埋進去,她哆哆嗦嗦地揪著小青的衣襟,顫巍巍道:“小、小青……放、快放我下來啊……”很多人看著知不知道,你讓她怎麽做人啊~

奈何岑碧青意料之中地不理會她,抱著她便往胡同裏走去。

李蘇晴小步追上來,“小青姐姐,不如先到我家中替許嬸嬸收拾一下吧……”

岑碧青步伐不頓,毫無感情地拋下兩個字。“走開。”

這兩字分明是平靜無波,卻令人有冰凍三尺之感。李蘇晴頓時呆若木雞,不敢再跟來。

素素頭痛扶額,他要亂來,果然是誰也擋不住……手舞足蹈兩下依舊無果,素素幹脆利落地從善如流,徹底的破罐子破摔。

青姑娘,別嚇壞了人家小姑娘了~這樣不好。

到許宅的時候,素素終於沒能抵擋得住周公子的誘惑,已經有些迷迷糊糊,又是一副半睡不醒的狀態。岑碧青將她放平在床上,徑自去解她的衣衫。素素動了一動,幽幽轉醒。

外衣被解開,原本便是濕透的皮膚一碰到空氣,素素打了一個寒戰,從睡夢中清醒過來,感覺到岑碧青的手徘徊在她的胸前,她猛然之間睜大眼睛,心裏一怒,正想義正言辭地呵斥幾句,表明作為一只雄性,實在不應該這樣子對女性動手動腳。

一擡頭,一眼便看到岑碧青黑沈無比的面孔。岑碧青不知何時已經變回了原本紅衣張揚的少年模樣。

氣場的對比太過明顯,她好不容易積聚起來的質問的勇氣頓時煙消雲散……

“有些冷……”她怯怯地叫了一聲,心裏暗嘆自己沒有用,居然已經軟弱到連反抗都不敢了,一只手扒拉到一邊想要扯過被子來蓋住。

就算岑碧青比她漂亮那又怎麽樣,這改變不了她是雌性而他是雄性的事實!……好吧,貌似是可以的。

岑碧青突然按住她的手,迅速拉過被子將她裹住,在素素錯愕的表情下,他已經翻身上了床來,連帶著那棉被將她一同抱住……

素素英勇岔氣,默默咽下一口噴薄而出的黑血來。

不要這麽刺激她這個純潔的姑娘……

“真是個笨蛋……”岑碧青無奈地低嘆,“好好的不在家中呆著,做什麽要同她們出去?”

這語氣,就像是在教訓自己不乖的孩子一樣,素素鼻子一酸,兩眼迅速充淚。她是被強行拖走的好不好!

“居然就在那種地方睡著了……被戲弄了也不知道。”

這是她能夠控制住的事情麽?!

她似笑非笑打趣道:“我以為你不回來了。”語氣不經意的透著點酸氣。

岑碧青默了半晌,將她摟得越發的緊了些,輕輕道:“我不會再離開。”

這話遠比任何道歉都有用。

可是……卻不是她受得起的。素素心裏一突,方才貌似還在開玩笑,怎麽突然之間就扯到這般深沈的地方來了?!

素素呵呵傻笑兩聲,分外認真道:“你當然不能再這樣不吭一聲就離開了。好歹我們都是有著共同的目標麽,你這樣子,我壓力會很大啊……要是出現什麽問題,我一個人也解決不了啊。”

岑碧青的眼神膠在她的身上,饒是她低著眉眼,都能感覺到那如影隨形的目光。

“這是你的……想法?”他的聲音有些喑啞。

素素默了一瞬,斬釘截鐵道:“自然是的。我沒你這麽厲害,你要是走了,我一個人會應付不過來。若是出了差錯,累得你跟我一道受罰,我會覺得對不住你的。”

那邊很久都沒有再開口,連呼吸聲都消失不見了。素素垂著眉眼不敢擡頭,良久,久得她幾乎快要熬不住這潮水一般的困意,要睡著之時,少年淡淡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如你所願。”

素素的心沈了一沈,說不出是什麽心情。

這裏是岑碧青的房間,布著巨大的結界。

岑碧青側頭,烏黑的長發垂落在她的胸前,臉頰,與她的長發逶迤地交纏在一起,素素的心頓時漏跳了兩拍,垂了長長的睫毛,輕聲道:“你現在這是做什麽?給我取暖麽?我沒記錯的話,蛇是沒有體溫的。你抱著我,我也不會覺得暖和,反而會更加冷。”

岑碧青的眼神愈發深邃。“所以……你寧可許仙抱著你入睡。”

不知怎麽又扯到了許仙。

素素一楞,神情有些誇張地瞠大眼睛。“你果然在偷窺啊!”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濃重了不少。”

素素:“……”

好吧……她都忘記了,妖怪這靈敏到讓人想要戳破的嗅覺~感覺沒有隱私啊。

番外 淵吝 世間安得雙全法

母親出身卑微,本是普通的農家婦人,資質平平,只因為在父親落魄之時曾經出手相助,施以一飯之恩。父親後來飛黃騰達,在朝中謀了官職,站穩了腳跟,感懷其恩,才將她接到長安成了他的妾侍,許她一世吃穿無憂,安謐生活。

自懂事以來,母親便一直這般教育他。人活一世,必得本分,本分地活著,本分地死去,方才能夠換得一個心安。

他懂,他是庶子,永遠不能與嫡子去爭。

他性情疏淡,加上母親的時時教導,自然也起不了爭奪之心。只要有母親在,便好……他無他求。

八歲那一年,家裏來了一個道士。本不關他的事情,但是那道士一眼便相中了他,要收他為徒。想來那道士在朝廷之中幫過許多官員做過法事,驅過妖邪,積累了一些名聲,與父親一說,父親便同意了。

他本想拒絕,學道並非他所求。何況,若他真的入了師門,以後怕是很難再見生母。母親無親無故,在這碩大的裴府之中根基不穩,平時被下人歧視欺負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他好壞也是裴家的二少爺,在他面前,那些下人還能夠恭謹一些,若是他走了,她的日子怕是會更難熬。

然而,那夜母親便找上他的房門,目光灼灼,開口便是:“吝兒,你隨著道長去吧。道長是高人,你便是只能學得些皮毛,也是好的……不用擔心娘親,娘親厚實得很,自然是能夠照顧好自己的……若是因為娘親,吝兒錯過了這個機會,娘親定會愧疚一生……”

母親說過的話,他從來都不會違逆。

第二日他便拜別父母,跟著師傅踏上了四海之路。

道士喚作璇璣子,與江湖上坑蒙拐騙的神棍不同,他長年殺妖,雖未煉成仙體,但也保得軀體不朽容顏不老。光是這渾身的戾氣,所到之處,便很少有妖怪敢靠近。

師傅喚他淵兒,只因他是俗家的弟子,並未真正入門,也就未曾給他起過道號。

他與師傅一路走南闖北,學會了不少東西。十歲那年,師傅在游走北疆之時,無意之中從商販手裏得到一本道家古籍,裏頭有七絕引的煉制方法,只可惜古籍歷經風霜,有些殘缺,只知大概,卻不知最後的成丹一步該當如何走。

師傅苦思許久,遣他獨自入山海妖界將煉制七絕引的草藥尋齊,自己在當地的一座無名孤山上紮了個屋子,潛心研究。

他後來想,若是他們沒有去北疆,沒有救下那個被妖怪所制的大漠商販,沒有收下他作為道謝之禮的古籍……他也沒有去騩山,沒有抓住那只蠻蠻鳥……或許,後來會有不同。

可這一切終究是發生了……

他也終究是遇到了那命中的白蛇。

因緣際會,最終鑄就了他半生的悔恨疼痛。

後來,他回到人間,將那采集而來的材料交給師傅。師傅憐他年幼,離家甚久,準許他回家待休,而他獨自留在山中研制七絕引。

他回了長安,卻再也沒有見到母親。

沒有流淚,心中只是了悟的空洞。早在他離家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母親身患痢疾,生死也不過是早晚到來的事情。將他遣送出家既然是母親為兒子最後盡的一份心,他又豈能辜負了。

只是這人心,這母子之間的情分,又豈是歲月能夠阻隔的。便是沒有親眼目睹那場生死別離又當何如,他依舊是難過,不曾減了一分一毫。

他在長安三年,沒有離去,只為了給母親守孝。

三年後的盂蘭盆節,他再次見到了那條有著琥珀色純凈大眼睛的白蛇。只是這場相遇,註定是一場不好的際遇。錯誤的開端,又怎麽會修得善果?

她是為了類獸而來,可那類獸先前苦苦求助於他,他也是答應了要保它一命。只是,沒有想到要抓那類獸的竟然會是她。

“嗨,少年……好久不見。”她的聲音很清脆,一如當初。

她問他有沒有字,她告訴他,她叫素素。

她喚他淵吝。

而後,她又追尋著類獸轉身離開。來去隨意如風,沒有人能夠留得住。他想,那時他是羨慕的。

一個道士的徒弟,卻在羨慕一只妖怪的生活。

後來,當今聖上最疼愛的七公主大病一場,病愈之後臉色慘然,容貌枯損,日日在寢宮之內啼哭不願見人。聖上為此大為憂心。父親知曉他是跟著璇璣子學了本事的,便來尋他相助。

他放下手中的書籍,淡淡地垂了眉眼。“師傅曾說過,姑媱山懸壁上有草名曰女屍,是黃帝之女幻化而成,食之有助女子恢覆容顏。”

父親大喜,當即便令他速速去采來獻給七公主替聖上解憂。

他頷首應了,只是心裏總歸有那麽幾分揮之不去的寥落。

采到女屍草之後,突然便想起騩山的那條小蛇。許久不見,突然便想看看他們可還好。

等反應過來之時,人卻已經到了峚山。這一次的相見,終究奠定了後來的一場孽緣。

後來,二殿下重病,國師占蔔,預言唯有讓二殿下出家於菏澤,潛心向佛,方能換得安康之軀。奪嫡在即,二殿下的生母自然不願意讓兒子就這麽出局而去,袖手這江山於不顧。一番商議的結果,便是他代替皇子出家。

他的表情始終很淡。對他而言,不過是另換了一個牢籠,或許那遠離長安的菏澤寺倒還能再清凈一些。

不是不會寂寞,只是早已習慣了寂寞。

所以,當原本的一切被那麽突然的打破,他才會那樣茫然無助,不知所措。

她後來時時來尋他,所講的便是在妖界人間的一些見聞。他拿著經書,耳裏聽到的卻都是她的話語。

其實,這樣也不錯……他也能夠感受到除了母親與師傅外的溫暖,也能夠開始不再那麽的寂寞。

他原是將她當作朋友看待的。

自小生活的那種環境讓他變得疏離而淡漠。他時時防備著那些意圖不軌的人,不會輕易交心。可是……那是一只妖怪,純粹的妖怪。相比於人,他反而覺得妖更坦率。

這情感終於迅速變質,在她幻化成人形的那一日。

她因為吃浮元子貪方便無意之間化出了人形,他在錯愕之餘,平生了許多介意。她是什麽時候能夠化作人形的?……然後便是一陣耳熱。他們平日裏竟是那般的親昵……

這樣的情緒一直無法釋懷,很多個夜裏,他開始無法入睡。

夢裏……都是她一身紅衣巧笑倩兮的模樣。

他從夢中驚醒,一身都是冷汗。不敢再入睡,便點了油燈夜夜看經書。

悟善有一回夜起,無意之間便看到了他,直勸他需保重身體,無須如此用功。

他苦笑……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經書。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夜下來,天際泛白。這經書卻始終停留在同一頁上。

他的心,早已不在此處。

他知道,這便是師傅所說的,魔障。

他想要回避,但是她卻待他愈發的親昵,讓他躲避不了。

他開始惱恨自己,她是妖怪,不懂這人間的禮數,不懂男女大防,只當是最正常的交往。唯他卻無法再做到心無旁騖。

真正知道她對他的心思,是在他的生辰之後。

她那般大膽地說出她的想法心思,他發現,他竟然在驚慌之餘夾著一些無論如何無法掩飾的驚喜。

可他的心裏也清楚,她是妖怪,不老不死,有長長久久的永生,而他,只不過是一個修道未深的凡人,終究是要老去死亡的。

素素可以不在乎這些事情,可他終歸不是她,不能不在乎。

他有些猶豫。

而那些不在意料之中的事情,便開始這樣發生了。勢如破竹,讓他根本連躲避的機會都沒有……讓他開始痛恨自己的怯懦。

師傅下山尋到他的住處,開頭的第一句便是:“淵兒,你與那白蛇妖怪走得很近。”

第二句是:“為師要你幫忙,降了它。”

師傅待他有養育之恩,是他將他帶出長安的牢籠,給了他一個新的人生。此恩此德,是他難以報答的。

可是……面對師傅的要求,他的第一反應,卻是……抗拒。

而父親從長安寄來的家書更是讓這件事情雪上加霜。他在書中吩咐他,要協助師傅降服白蛇。

他將信紙握在手中,慢慢揉成了一團。他竟不知,素素廢了他的兄長。父親為了救治他,便信了師傅的話,要取出素素的內丹施以還春之術替他固元生根。

母親生前對他最大的囑咐,便是不可違了父命。

他第一次覺得,原來,抉擇竟是這般難以定下的事情。

一方是他的親人,一方……是他的素素。

無論他選擇哪一方,總歸會令另一方心寒。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他想不出這雙全的辦法……便只有負了一人。

師傅在桂花茶中下了降妖的藥物,借著桂花的氤氳香氣掩在其中而不可知。只要妖怪喝下,便是毫無還手之力,手到擒來。

他斂了眉眼收拾行李。因他知道,素素並不會來。

他特意去了野水涯尋她,便是告訴她,他要回長安,斷絕菏澤一切的往事,去做他高高在上的貴公子。

他以為她不會來。

可她卻來了……

他幾乎看到上蒼在嘲弄他一次又一次的自以為是。

他知道師傅潛在外頭……他終於還是想要保全素素,打翻了她手中的茶盞。

可連他也不知道的是,師傅的藥不僅僅是下在茶水裏,更是添在了熏香之中。自她入了這房中,便是註定了的百死難回。

“不愧是我的好徒兒,做得好!”師傅早已不再相信他,否則也不會連他也瞞著,將那藥添在了熏香之中。說出這樣的話,不過是想要斷了他的退路,也亂了素素的心緒。

可當素素盯著他質問時,他才發現,他連一點的辯解都不能。

因為……師傅說的,都是事實。

他沒有害她之心,可終究是害了她。

他想,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她那時的目光,憤恨,絕望……眼眸裏有兩團熊熊的火焰在燃燒著。這樣的目光,終於成了他後來幾百年裏的夢魘,一次又一次的剮著他的心。

他不知道師傅痛下殺手,在庭院裏布了困龍陣……

更不知道蠻蠻,那只她視之若家人的小獸為了救她而魂飛魄散……

他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的恨與絕望。他擺脫了藥力,從暈厥之中醒過來時,跌跌撞撞走出門外,看到的只是素素一身妖化,執著斧鉞砍向他師傅的場景。

他不知道任何前因……

而他,也再無可能續他的後果。

“璇璣子……裴文德……你們都要死!生生世世,碧落黃泉,我白素貞都會找到你們……不死不休!”這是她離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後來想,如果註定了不能在一起,那麽即便是恨著,也是好的。

至少只要是恨了,那便不會再遺忘。

“你是永世孤鸞的命格,命中註定無親近之人。若是再執迷不悟,流連於這凡俗之間,受牽連的可不再只是她們而已了。”紫衣男子折扇輕搖,“先前你不願意相信,這一回,你可是信了?”

“她可……還好?”

他勾起唇角,“她可是妖,哪能這般容易就死了……”

那便好……

他在他身後自語道:“無親無故,無牽無掛,無愛便無恨,無情便無殤。連七絕引都奈何不得你,你這命盤,該是多硬?也難怪……嘖。”

他足下一頓。

他欠下的,他一點一點還,窮盡此生也無悔。

樊鐘響起,悠長深遠。金殿之上,煙霧氤氳。

他散發叩首。“弟子裴文德,願遁入空門。”

老和尚聲音渾厚蒼老。“俗世繁華,可還有留戀之處?”

他垂眸。“……已無。”

“悔否?”

“無悔。”

三千青絲散落。和尚蒼老的聲音響起。“今日汝身皈依佛門,自此紅塵萬丈皆拋身後。汝當斷情絕愛,斬斷俗根,無可牽掛者。世間種種,富貴榮華,與汝皆無相幹。汝非覆汝,此一生只為捍衛佛法,普度眾生。賜汝法號——法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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