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關燈
楊犇自覺是出了口惡氣, 粉碎了慎郡王想在鎮西軍收買軍心的陰謀,卻不知道底層士兵此時心中有多憤怒。

待楊犇與親兵營離開,許多士兵看著那肉和糖燒成的灰堆, 眼睛都是紅的。回去後,私底下也忍不住諸多抱怨。

“真是糟蹋東西!那麽多肉和糖, 竟然都這麽燒了!”

“剛才別人吃的時候我看見了,好大一坨肉,我們一年到頭也未必能吃到那麽多肉。”

“慎郡王出手真大方, 好人啊, 只可惜遇到咱們少將軍這種人……”

“怎麽會有人心眼那麽壞,就為了他自己的一點面子,把慎郡王送給我們的犒勞全燒掉!”

“對啊, 他不讓我們吃慎郡王給的, 有本事自己給我們發肉發糖啊!平日裏讓我們吃糠咽菜, 還不許別人給我們吃的!”

“那哪裏是別人,慎郡王可是大啟的皇長子, 都說皇儲不是立嫡子就是立長子, 慎郡王可是有希望成為皇帝的!”

“真的嗎?那慎郡王早點成為皇帝吧,到時候為我們撐腰,砍了那對壞透了的父子!”

“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

念著那些美味的糖和肉, 這樣的抱怨在軍營中持續了好些天,直到被派遣到蕃平幫忙的兩千士兵們全須全尾地回來。

因為慎郡王的主力部隊到達了蕃平, 楊朔沒理由再留在蕃平的地界上, 便率領所有軍隊撤回了高旗。

哪怕路遇慎郡王的軍隊, 那小子坐在馬車裏, 甚至傲慢得連下車敘話都不曾, 他也沒有在讓出蕃平的事情上耍心眼。

畢竟如今慎郡王和那彥圖還沒打出個你死我活來,萬一把慎郡王惹毛了,撂挑子不幹了可就壞了大事。

於是,那些在蕃平幫忙的人也回到了高旗主營。

操練之餘,士兵們在自由活動時間也是可以去別的營房串門的,因為總有那麽些老鄉或者親戚,分在了其他營,或者其他軍。

原本他們前去找人,是擔心自己熟識的人倒黴地被留在蕃平幫忙,會不會受了傷或者陣亡,也有主動去找親友保平安的。

沒留在蕃平的親友滿心擔憂,卻完全沒想到,他們根本連皮都沒擦破一點,全都好好地回來了。

哦,不僅如此,人還瞧著明顯胖了一圈。

“呀,小三子,我還當你在蕃平會不會直接人就沒了,怎麽看著你小子還長胖了!”

小三子呸他一口道:

“你個烏鴉嘴,我怎麽可能人沒了!實話跟你說,咱們去幫忙的人,一個沒少地都回來了,基本沒有任何受傷的。”

說話那人驚奇道:

“這怎麽可能?難道這段日子西戎蠻子沒來攻城?”

“來了啊,被慎郡王麾下的人打得可慘了!”

說著,便眉飛色舞地把雙方如何交戰讓敵人落荒而逃,慎郡王的軍隊如何勇猛威風給說了一遍,聽得營房裏其他人都目瞪口呆。

“竟然還有這麽打仗的,慎郡王麾下的兵可真是厲害,難怪人都說慎郡王是戰神在世呢!和他們打仗可真好啊!”

那個叫小三子的興高采烈地分享道:

“那可不,慎郡王麾下的將軍人可好了,一點都不胡亂糟踐人……雖說他們訓練是很嚴苛,但你不知道,他們天天吃得多好,敵人來攻城的時候,那一發發的震天雷,據說特別貴,一顆就能買一畝地,那將軍卻是一點都不吝嗇地打,說慎郡王有令在先,能花錢解決的事情,就不讓士兵送命呢。”

“我們這次去,也跟著他們那些兵享了福。都沒去沖鋒陷陣,天天凈大吃大喝去了!就這樣,走的時候伍將軍還說郡王吩咐要答謝我們,讓大家每人領了一套棉服,說咱們這裏冬天冷,到時候用得上。”

說著,他就把那套棉服拿出來,給眾人展示。明顯就是存著炫耀的小心思。

“你們看,多厚實,我就沒穿過這麽暖和的衣服,晚上睡覺搭著都出好大一身汗呢,冬天穿肯定暖和!”

跟他老鄉同個營房的人,原就聽他說慎郡王軍中那些事聽得神往不已,見狀紛紛忍不住上前圍觀,甚至上手摸那件衣服。

“真的好厚實!”

“這身衣服少說得兩三斤了,冬天穿肯定暖和。”

“面上這層布也好柔軟,摸著竟比絹布還舒服。”

“慎郡王軍中的衣服可真好啊。咱們什麽時候穿得起這樣的衣服該多好。”

雖說軍中每個士兵每年都該有兩斤左右的綿拿來做軍裝,可軍中那些天殺的將領,哪舍得給他們那麽好的東西。

他們發的都是填充蘆花柳絮甚至稻草的假綿衣,根本不保暖。

每年冬天,白天動著還好,晚上就只能一群人擠在一起,中間生個火堆勉強挨日子。

就這樣,每年也是好多人大面積長凍瘡,才來的新兵,甚至不少人因為無法適應,得風寒而死。

“別想了,有楊家父子在,咱們怎麽可能有好日子過。”

說到這裏,大家的心情都低落下來。

還有人叮囑小三子:

“你可別再把這些東西拿出來了,當心叫那姓楊的給你燒了。”

小三子不解,大家又七嘴八舌地把慎郡王慰勞他們,給了很多肉和糖,結果楊家少將軍嚴令所有人不許吃全燒掉的事情說了一遍。

哪怕過了好些天,說起此事大家也依舊很憤怒。

小三子這下也沒了炫耀的心情。

就算得了慎郡王那邊給的棉衣又如何呢,他們沒有始終沒有生在慎郡王麾下。

甚至因為見識了待遇的差距,越發對如今的現狀悲憤不滿。

類似的情形在鎮西軍的其他營房也在上演著。

楊犇生在功勳世家,頓頓不缺酒肉,如何能想到,僅僅因為他燒了那些士兵們那麽一點肉和糖,就會引起這麽大的怨憤。

不管怎麽樣,隨著慎郡王在高旗慰勞鎮西軍這濃墨重彩的一筆,以及那些從蕃平城返回的士兵們的無意識地談論此行的見聞,讓慎郡王麾下軍隊的強大,待遇優越,士兵們被愛護等印象,深深地烙印在了諸多底層士兵心中,叫他們向往不已。

甚至私下裏還有人說起,聽蕃平的慎郡王麾下士兵說,如今其實有不少其他地方的守軍歸順慎郡王。

鎮北軍,禁軍都有。

郡王對那些歸順者也是一視同仁的。

這樣的傳聞,攪得人心浮動。

可因為軍中已經實行嚴酷的連坐制度,一人叛逃全隊士兵極其家人要受到牽連,一隊叛逃,全都連坐,暫且也無人真的敢鋌而走險。

害怕被懲罰,這樣的聲音也傳不到軍中上層去。

即使如此,楊朔得知楊犇的處理方式後,也深覺不妥,將他叫來訓斥一頓。

“你這樣做,分明是招致眾怒!”

楊犇還不服氣:

“一點肉和糖而已,他們就算生氣,難道還敢造反不成?”

“這些人真是一點禮義廉恥都不知道,人家給點肉和糖,尾巴就搖得比狗還歡,丟盡了我鎮西軍的臉!”

楊朔生氣地道:

“你竟還不悔改!”

楊犇依舊覺得自己做得有理:

“爹,你是沒看到,當時那些撿到肉的人那一副吃相,跟八輩子沒吃過肉一樣,我若不阻止,到時候當著慎郡王的面,全軍士兵就能像狗一樣搶食,吃得滿臉是油,您說您這臉掛得住不!”

這下楊朔也不說話了。

如此場面,他們確實丟不起那個人。

有些咽不下這口氣,想拉回慎郡王攪亂了的人心,楊朔把軍需官喊來,打算給全軍士兵好好加一頓大肉,補償他們先前的損失。

可一問才知道,如今因為與西戎停止了邊貿,根本買不到那麽多羊,附近百姓養豬的也沒幾戶,一時間居然連上千頭羊,或者幾百頭豬都湊不出來。

“買!不惜一切代價買!”

最終花了平日裏五倍的價錢,才把需要的牲畜湊齊。

東西倒是買回來了,楊朔也難得平易近人地像是慎郡王一樣,和藹地說慰勞大家辛苦,請大家吃肉的話。

又道上次少將軍燒掉那些東西,是因為不能讓他們吃不明來歷的的食物,擔心他們中毒。

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能吃上肉,底層士兵們看起來也挺高興的。

可有了慎郡王那邊的強烈對比,士兵們的心已經寒了,哪裏是一頓肉可以暖回來的。

更何況,這一頓之後,依舊是吃糠咽菜,依舊是被上官隨意打罵責罰,依舊是拿著微薄的軍餉,穿著破爛的軍裝。

李洵不知道楊朔在為自己兒子捅出的簍子而頭疼。

他慰勞鎮西軍,自然是抱著些宣傳的目的。

他不想打內戰,能讓鎮西軍像宣德那些鎮東軍與禁軍一般,不願也不敢對他出兵就是最好的。

不過,他著實沒想到,楊犇竟如此“上道”地配合自己。

在他的預想中,楊犇或許會將那些糖和肉收起來,再用他們軍中自己的名義發放給士兵。

雖然有些掩耳盜鈴,但多少能蒙蔽一部分腦子不那麽清楚的人,士兵們也是能真正吃到他給的糖和肉改善下生活的。

卻不想楊犇如此經不得激,被他屢次氣到後,竟然強硬地要把所有的東西全部燒掉。

這必然會引發眾怒,也讓他的宣傳效果比預想中還要好。

但親眼目睹了鎮西軍底層士兵們飽受磋磨的模樣,又見證了楊犇的魯莽愚蠢,李洵更覺得沒必要留著楊家父子了。

這父子二人把持著鎮西軍,但凡肯善待士兵,整頓一下軍風,那些士兵們都不至於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樣子。

如此,哪怕政治立場不同,他奪取軍權的時候,也會保他們下半生富足無憂。

行軍打仗,指揮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每一個士兵發揮的力量也同樣不可忽視。

明明有實權,卻能眼見著士兵受到如此苛待而無所作為,這樣的將領通常也沒什麽能力與眼界。

不管是能力還是品行,楊家父子和他們手下的大多數將領,都不配再繼續掌握鎮西軍,也不配得到善終。

不過,這些都是以後可以慢慢處理的事情,如今他的重心還是在西戎。

從高旗城離開,他便兵分兩路,三萬大軍南下支援蕃平。

他自己則親自帶著兩萬人繞道北上,然後從高旗一路往西而去。

包括李洵在內的所有人,都將自己的頭發梳成了戎族人的小辮子,衣服也換成了戎族人的上褶下袴,收起了蛟龍旗,還在衣服外頭都披上了一層黃綠色的外套,各種軍需與運輸車輛上,也都用黃綠色的布包裹覆蓋。

整個軍隊的顏色,與此時的草原很是接近。

晝伏夜出,整個軍隊幾乎沒怎麽驚動當地人。(當然,這也與草原地域遼闊,以及斥候兵的提前偵查有很大關系)

這次李洵的目標,是西戎王庭。

這既是為了擾亂敵方軍心,與斬殺主帥是一個道理。

更是為了營救人質。

只有抓到西戎足夠有分量的人質,才能換回大啟的公主,換回那些淪落敵手的百姓。

晝伏夜出,白日裏睡覺時悶熱不堪,還時常被蚊蟲滋擾,連吃的也只有幹面餅與清水,很是艱苦。

但全軍上下沒有一個人抱怨。

因為李洵這個一國之主,也與所有士兵同吃同住,他們吃苦受累,尊貴的郡王也是一樣的。

而且,在李洵長期不懈的思想教育下,愛護百姓已經深深地刻入了士兵們的腦海裏。

他們深深地記住了,自己來自於窮苦百姓,是百姓的子弟兵,也是他們的驕傲。保護百姓是他們的職責與榮耀。

行軍前誓師,李洵講明了此行的目的,為了營救長寧的大啟百姓,士兵們都滿腔熱血,即使條件艱苦,也依舊牢記使命。

行軍五天,他們終於到達了西戎的第一座大城之下,在敵軍尚未察覺之時,就已經潛伏在了離其城門不遠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