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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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磊離開楚夢涵後,陷入了真正的繁難。從他被調查開始,就知道事情已經不是他可以把握的了。他第一階段審查結束了,但這不表示完,接下來還會有第二階段。他知道肯定會有人私下找他,但沒想到第一個找上來的竟然是楚夢涵。

楚夢涵是誰?來幹什麽?如果“1.02”升級,最大的受益者是誰?她代表哪方勢力?

無論哪方面是受益者,他都繞不開,這一點他心裏清楚的很。只不過現在的問題是,向哪方妥協他的處分能更小一點兒。

是依然站在魏傑陣營還是倒戈投靠楚夢涵身後勢力。

這是一次站隊問題。

楚夢涵的意思明確,如果他能投身她身後的勢力,是可以保他不受太大牽連的。當然,具體能保到什麽程度還沒談到。周磊如果不明確表示有合作誠意的話,楚夢涵那邊也不可能主動承諾什麽。

反過來,如果周磊堅持咬緊牙關不吐口,正如楚夢涵所說,他周磊肩膀窄身子薄,能擔下幾分分量?如果真有隊裏的人背後捅刀子,證明周磊的報告是偽報,周磊就要直面嚴重違紀,而且等待他的,極有可能是軍事法庭。

軍隊是一貫制體系,和地方不同,少了媒體監督和各職能部門掣肘,處理事情轉圜餘地極大。

這是一次很難的站隊,而周磊剛剛拒絕了楚夢涵。

似乎就這樣進了死胡同。

周磊一邊思索一邊往隊裏走,到中隊那條街卻又轉回身。他打個車到背靜區找了家賓館住下,多虧羅安借了他三千塊錢,要不然就算再不願,他也只能回隊裏。他洗漱好剛躺下就聽見敲門聲,打開門一看就楞了:“你怎麽來了?”

“過來幫把手!”何儒章側身頂開門,把食品袋塞到楞怔怔的周磊手裏,空出手來托住另一個口袋的袋底兒,裏面啤酒瓶互相撞擊發出脆響。

周磊下意識地接過袋子,關上門跟著何儒章進了房間,忍不住又問一遍“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來了?幸虧我多個心眼,晚上又回隊裏找你一趟,正好看著你打車——聽說你上午就回來了?這一大天去哪兒了你?”何儒章放下東西脫了外套,覺得靴子不舒服幹脆也脫了,盤腿坐到床上,上下打量周磊。

“看小黎去了。”周磊把兩個床頭櫃都拽過來合到一起,吃的也一一打開,被何儒章看得直發毛:“老何你沒病吧?”

“瘦了。”何儒章說。

“?”周磊摸摸臉,“你不是讓嫂子給弄魔怔了吧?見著誰都誇句‘瘦了’。”

“審查……還好吧?”按說談論這個是違紀,但現在一不是在隊裏,二沒有外人,何儒章也就問了。

周磊嗯了一

聲,啟開兩瓶啤酒,遞給何儒章一瓶。互相碰著喝了一大口,才說出句極不相關的話:“樂樂還好吧?”

“啊,啊?”

“想我幹兒子了。”周磊搓搓鼻子,感慨,“一晃都這麽多年了哈,想想,樂樂還是我看著出生的呢。”

“胡咧咧啥?”某人不幹了,當年借醫生家屬之便,進手術室的明明是自己,哪有周磊什麽事兒。

“哎我就那麽一說!”周磊單手虛按安撫住何儒章,接著說,“老麽長是見沒上你家去了,我不在隊裏,這幾天竟你值班了吧?”

“嗯,大夥兒都忙壞了,沒了你就跟沒王峰了似的,亂七八糟的。”何儒章搓搓手,夾了塊豆皮兒。

“你別給我吃寬心丸了,我什麽水平自己心裏有數。要說你走了亂亂還正常,咱們仨就你能震唬住他們。今年……咱隊的先進嘉獎可能要廢了,那幫小子……沒什麽說的?”嘉獎意味著獎金,意味著轉業安置,意味著升職提幹。

“沒有。可是……老周,昨天,調查組開始找戰士談話了。”

周磊嗯了一聲。

何儒章咽口唾沫:“老周,磊子,你跟哥說句實話,你……你怎麽打算的?”

“有啥打算的,頂著唄。”

“頂著?”

“嗯。”這一聲很平靜,就好像何儒章問他吃了嗎?他說吃了。

“……不行,我得去匯報。”何儒章放下筷子。

“你匯報什麽?”

“當初是上面叫咱那麽寫的,現在責任咱不能擔!再說,那報告是我寫的,跟你沒有關系,你原本就不同意!”何儒章很生氣。

“我簽字了。”

“是我寫的,我電腦裏還有文檔……”

“我說,我簽字了。”周磊攔住何儒章,一字一字地說。一把手負責制,別管底稿誰打的,誰簽字誰負責。

何儒章直勾勾地瞅著周磊,幾次張嘴都沒發出聲音。他是文職出身,自然清楚周磊扛下來意味著什麽。

“……你就實話實說,咱是按照上級指示……”

“老何,你別天真了。”

“咱倆到底誰天真?!”何儒章也不怎麽激動起來,蹭地站起來,腿撞到了床頭櫃,上面的瓶子一歪差點倒了,被周磊一把扶住。

何儒章揮舞著胳膊:“咱倆到底誰天真?說要穩定和諧大事化小的是上面,現在要實事求是批判調查的也是上面,橫是拿咱們堵槍眼,你還兜著、你還兜著個屁呀!捅上去,能捅多大捅多大,天塌了有大個的頂著,你在這兒裝什麽大瓣蒜!”

“捅上去更廢!”

“怎麽會更廢?磊子,現在調查組在戰士裏取證呢,一旦證實你打虛假報告,而這個報告又是你的

自主行為,你就完了,完了!

反過來,如果你是按照上級指示行事,那就完全不一樣了——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上級讓咱這麽幹的,你頂天是個大過,或者會耽誤來年晉銜,但你還年輕,還趕趟,啥都能找補回來……”

“別說了老何。”周磊擡眼,“我決定了。”

“你、你!”何儒章氣得都哆嗦了,左右一尋摸,撈起放在床上的臺燈就砸了過去,可惜沒到地方就被電線限制住了,掉到桌子上,稀裏嘩啦一頓亂響。他又不甘心,光著腳奔過去,悶頭對著周磊的肚子就是一拳。

周磊手掌架住他的拳頭:“老何!你聽我說!”

何儒章咬牙切齒,又是一拳。

周磊硬生生受了他一拳,吸口氣大吼:“你冷靜點兒!”雙手按住何儒章的肩膀,把他壓坐到床沿上。

何儒章兩眼冒火地盯著周磊,周磊一瞬不瞬地回瞪他。

好半天,何儒章洩了勁道,狠狠搓了把臉,再擡頭時,眼睛都紅了:“磊子,那報告是我寫的……”

周磊挨著他坐下,摟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得了,咱隊叫個東西就是你寫的——跟你沒關系,別瞎想。”

“怎麽能不想?你為啥就這麽犟?”

“只能這樣啊老何,只能這樣。”周磊苦笑,把掉到豬耳朵裏的臺燈撿起來放到一邊,鐵盒花生米扶起來,當兵的也沒那些講究,他決定接著吃。

“來,別這熊樣,能咋地?老子不幹到頭了,還真能判我啊?”周磊收拾完,坐到另一張床上,剛好和何儒章交換了位置。他把酒瓶子也掉個過,喝了一口潤潤嗓子給何儒章分析成破利害。

周磊,真正農村走出來的小兵,從畢業那天就是靠敢打敢拼一步步走過來的。在火場,他沖到最前面;拼技能,他是總隊的十項全能標兵;講帶隊,他的隊伍是全隊掛號的先鋒隊。這些是榮譽,是他前進的踏腳石,但,也只能踏到基層管理而已。再往上走,拼的是人脈,是背景,是資歷,而這些,除了資歷,周磊一樣也沒有。

周磊之所以能做到中隊長,是因為他遇到了魏傑。魏傑護著他,罩著他,擔待著他。魏傑是怎麽走上去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魏傑從沒收過他一分禮;對他油鹽不進的處事方式氣急了罵一頓,卻從沒強迫他賣過一次人情。夏天的時候,魏傑還罵了他一頓,罵完之後又苦口婆心地說“你好好理理關系,明年該給你晉銜了”。

這次瞞報偽報,並不是魏傑直接授意何儒章那麽寫的,但打來電話的是魏傑的副手,也就是說,魏傑現在的情況和他是一樣一樣的。如果周磊不抗,就要魏傑扛。

“不管怎麽說,我不能買了

老大。”周磊看看何儒章,說了句他本沒打算說的心裏話,“如果我買了老大,第一從道義上說不過去。就算我能過了這個坎兒,以後誰敢罩著我?”

這話何儒章懂。軍隊和地方不一樣,派系更分明,也更傳統。

周磊接著說:“第二,我頂住了,老大……就能騰出手來。我算計了,我呢,頂多是個雙開,至不濟,也不會讓我進去的。”

這個何儒章也懂。如果周磊頂了雷,魏傑拍拍屁股袖著手看熱鬧,以後誰會死心塌地跟他?

何儒章臉色蒼白。

“你別擔心,我沒啥。”周磊一臉平靜,“我都想好了,我房子也有了,錢也攢了點兒,小黎也大了,就算不當兵,咱也不是沒有出路。我三十好幾了,火裏來火裏去的,也撲騰不了幾年——再說,我這狗脾氣你還不知道?不送禮不收禮不會拉人情,早就成占著茅坑不拉屎的癩蛤蟆了,多少人看我不順眼?要是沒有老大,早幾年就轉業了。現在走,我賺了。”

何儒章摸起酒瓶子,慢慢喝,竟然一口氣灌到了底兒。

“這是我還沒啥,我要是殘了呢?我得受著吧?跟那些受傷的,犧牲的比,我夠幸運的了,你說是不是?呵呵~”周磊自嘲地一笑,“就是走得有點兒不光彩。”臨了不是榮退,是被開除。

“你都想好了?”何儒章的聲音有點兒啞。

“嗯,想好了。”周磊搖搖酒瓶子,“等這事兒完了,我就找個門市,幹個買賣,娶個媳婦,生個兒子。淡季咱就關店兒,領著老婆孩子全國各地玩兒去;過幾年密保期一過,還能上國外晃兩圈兒,挺美的麽!”

“……美個腳丫子!你這都找不著對象呢,要是連正經工作都沒有就等著打光棍吧你!”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想起羅安,周磊笑得真實了不少,“我找著個預備役,就等集中火力拿下了。”

“?”這個消息有點兒突然。

“唉,你說,我要是轉業了,等我結婚的時候擺酒那幫家夥還能來不?”

“……”周磊你心是篩子做的吧?

“不好說吧?我也覺得是。哎~可惜了!這些年我隨出去多少份子錢呢!”

何儒章默默擡頭看燈,他怕直面某人惋惜懊惱的臉會忍不住把手裏的啤酒瓶子招呼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真是對不起大家,本來想寫個輕松小故事,結果寫著寫著就成這樣了,加入了很多現實的東西,望天,我真是老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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