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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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煜哲在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身子變得僵硬僵硬,楞楞地看著我手中的手機,失去了反應。手機中鋼材供應商的老板還在怒罵著,我掐斷了手機,靜靜地看著何煜哲蒼白的臉。歲月無聲,已然悄悄溜走,留不住的,是曾經。

我依然坐在何煜哲的腿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這個曾經陪我走過陰霾的陽光男孩,如今在商場的域河中“衰老”的男人。對他,我是依賴的,是信任的,即使當初有些許懷疑,我也很快扼殺了那些念頭。我以為我會和這個男人一輩子,我以為我會有時間讓自己徹底愛上他,我以為他真的是我生命中的緣分,可是到頭來留給我的又是些什麽。時間最殘忍的莫過於此:茫茫人海擦肩而過之間註定了此生的緣,埋下了今生的孽,花未開,人已去。

何煜哲雙手離開了我的腰,抱著頭,似懺悔,似痛恨,似發洩。窗外的陽光大片大片地潑灑在他背上,宇宙靜寂無聲,挽留著最後留給彼此的時間。一滴淚從眼睛裏掉落,落在何煜哲脖頸之下的脊椎處,暈染了開來。他似乎被什麽燙著一樣,背部的脊椎瞬間挺直了起來,我感到同樣的一滴眼淚落在了我大腿上。他面對著我,臉上滿是淚的痕跡,頭發被他扒得極其狼狽。我伸出手,輕輕的替他擦拭著臉上的淚。此刻的何煜哲,除卻眉眼間的傷痛,看起來就像三四歲的小娃娃渴望著媽媽的溫柔撫摸,乖乖地一動不動。

“為什麽?”我平靜地開口。雖然我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可是我必須要聽到他親口解釋的理由。也許只有他的理由才能挽救我的心走向懸崖邊上了。失去爸爸,失去凡哥哥,我已經失去了全世界。何煜哲是我存在的最後一縷陽光了。

“我愛你。”何煜哲抓著我還在他臉上的手,“我愛你。”我沒說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我想他會有一個長長的解釋的。我只需要聽著,無需開口。

“我愛你,真的很愛,從見到你第一眼開始。”何煜哲的語速非常緩慢,甚至有些一字一頓的感覺。“我也知道自己瘋了,徹底瘋了,可是我控制不了。”他猛地抱緊了我,眼淚大滴大滴落在我背上,在我心裏激起了層層漣漪。突兀地,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何煜哲放下我,唰一下沖到電話機旁。我看到他拿電話機的手都有些抖。電話那邊在說些什麽我沒聽清楚,但是何煜哲臉上突然變得興奮,很不合時宜的一個表情。慢慢地,他變得狂喜,如果不是極好的休養,我一點都不懷疑他會手舞足蹈一番。

我也站了起來,看著他放下電話,一個人對著窗子傻笑,喃喃著什麽。“你怎麽了?”

何煜哲朝我看了過來,然後幾步走回沙發,拿出電視機遙控板,按下開機鍵,慢條斯理地坐了下來,扯了扯領帶,也不管我了。“今天中午十二點半墨凡集團內部有人宣稱該集團有涉嫌非法交易活動。據該人士說從墨凡集團在本市上市以來一直進行非法交易,公司總裁淩之凡先生不斷對其施壓要求財務作假,其實不敢茍同這些行為,故希望借媒體向社會說明這一情況,讓淩之凡先生得到法律的制裁。”

電視記者站在墨凡集團大門口,在線報道。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聽著,“據悉該人士已向法院提交其在墨凡集團任職期間收集的所有證據,將足以讓淩之凡先生收到法律的懲罰。”我的心被緊緊地揪了起來,凡哥哥才回國沒多久,墨凡集團上市時間更是短暫,怎麽會惹上這種誣陷之事呢?我相信凡哥哥,不管怎麽樣,他都不會做非法交易的。因為他根本不屑這樣做,這只會侮辱了他的人格。

“啪”地一聲,何煜哲關掉了電視。我急忙上去搶過遙控板,只是何煜哲手腕輕輕一轉,一收,遙控板又回到了他手上。“很想知道結局嗎?”何煜哲望著我說,臉上沒有了剛剛的哀痛,有的只是一臉的志滿意得,甚至有些小人得志的感覺。看著這樣的他,感覺非常陌生,腳步不住地往後退。他步步緊逼,我退一步,他則進一步,直至退無可退,我緊緊挨著窗欄。何煜哲低下頭來逼近我的臉,罩住了一片陽光。“想知道結局嗎?告訴我,我就讓你看。”

“和你有關系嗎?”

“有又怎麽樣,沒有又怎麽樣。都已經是定局了。”

“你究竟對墨凡集團做了什麽?”

“想套我的話?老婆,你覺得我能對他做什麽呢?其實告訴你也無妨,就當講個故事給我老婆當娛樂。”何煜哲用手捏著我的下巴,“那用什麽方式敘述好呢?我看倒序吧,我想結局總是故事最精華的部分。故事不長,也不算短,來,老婆,坐著我慢慢說給你聽。”何煜哲粗暴地一把把我拉到沙發上,坐到他腿上。我不安地掙紮著,此刻我一點都冷靜不下來。如果是之前,我可以以為何煜哲只是一時一念之間走錯了方向,那麽現在我知道他已經徹底走火入魔了。他的臉上從剛剛接完電話之後一直帶著笑意,只是讓我感覺陰森森的,毛骨悚然。我擔心著凡哥哥的情況,又害怕著此時此刻的何煜哲。我甚至不知道能說什麽來緩解此刻的氣氛,或者接他的話。辦公室裏,何煜哲一個人“聲情並茂”地開始了他的演說,也可以說是他自認為成功人生的自傳。

“淩之凡淩總裁已經在今天一點半消失,警方、股東等各路人馬正在地毯式搜索,相信不久就會傳來好消息。墨凡集團也於今日中午開始出現混亂局面,現在嘛——應該人去樓空了。哎,說到這裏,讓我想起一句詩詞,‘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這用來形容淩總可一點也不過分呢。老婆,你說是不是呢?”何煜哲說著看了看我,但也不需要我回答,繼續他一個人的演出,“要說淩總這輩子最大的敗筆,就是認人不清了,不就是被一個小人賣了的結局。還沒放魚餌呢,才剛剛把魚竿伸出去,這魚就自動上鉤了,這釣魚其實就是看釣魚人的境界罷了。要說養魚者,也只能說他命中註定因為一條魚失去這一整個魚塘。和別的魚塘裏的花斑魚糾纏多了,就鑄就了這一場劫······”

何煜哲真的說了一個算得上中篇小說的故事,商海沈浮與危機盡顯其中,辭藻華麗,引經據典,摻雜佛學,真情實感,不可謂不生動。我僵硬地坐在他懷裏,從來沒有感覺過這樣的如芒在背。“老婆,我故事說完了,講得怎麽樣?給點評論。”何煜哲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幾口水。

“從什麽時候開始設這個局的?”

“看來老婆你剛剛沒認真聽呀,我說了,‘和別的魚塘裏的花斑魚糾纏多了,就鑄就了這一場劫’。我想我老婆最清楚從什麽時候開始了吧?什麽時候開始糾纏,就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何煜哲今天真是送了我一個又一個的驚喜,說到底,終究是我連累了凡哥哥吧。如果沒有我,何煜哲何以苦心設計凡哥哥,他們最壞也就是商場上的對手罷了,不知弄得像現在這樣。

“因為我嗎?”我還是把這個問題拋了出來,一直壓在心底不想也不敢面對的一個問題。如果一旦被證實,我想只有一種選擇留給我了。我不想,真的不想的,我答應過爸爸要堅強的。

“哦?老婆何時有如此自信了?不過我何煜哲的老婆嘛,的確有這個魅力讓男人‘沖冠一女為紅顏’。老婆,你說你希望我說‘是’還是‘不是’呢?”

“究竟是不是?”

“剛剛說你有自信了,怎麽這會兒又沒有了呢。”何煜哲的這句話真的擊碎了我心中所有保留著的美好,也同時無意間解開了儀式以來束縛著我的韁繩。我感覺體內有熊熊的烈火在燃燒,如果此刻不發洩出來,會將我自己燃燒殆盡的。

“啊——啊——啊——”我使力從何煜哲懷裏掙脫了出來,吼叫著,看到什麽就摔地上。茶幾,花瓶,椅子,一件件地被我摔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何煜哲似乎被我突然的瘋狂舉動嚇住了,知道外面大概聽到聲音來敲門才有了反應。

“沒有我的允許都不準進來。”何煜哲一邊對外面敲門的人命令著,一邊跑過來抱住我。

“放開我,放開我。”我用高跟鞋踢著何煜哲的小腿,用指甲劃著何煜哲的後背,用嘴咬著何煜哲的手臂,反正不管什麽形象,能用來攻擊的我都全面利用起來了。從書櫃玻璃上我可以模糊地看到自己此刻的瘋狂,就像何煜哲說的“控制不住”。何煜哲開始一直試圖阻止我,但後來實在忍受不了我的折磨,重重地一把把我摔在了那一堆東倒西歪的桌椅中。幾片花瓶茶杯的玻璃碎屑毫不留情地刺進了我的手掌,我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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