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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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如木走了沒多久,敲門聲便響起。

莫為嚇了一跳,隨即想起這是在部隊裏,大著膽子開了門。

是個陌生男生,悶頭悶腦的樣子,眼神有點狠。

“你找誰?”

“找你,讓我進去說。”男生努力扯出個幹巴巴的笑臉。

“但是你是誰?”

“我叫聶瑋,我有事……請你幫忙,麻煩你讓我進去。”

“但是……”

聶瑋沒了耐心,一把將她推進去,自己跟著擠進來,大力關上門。莫為尖聲叫出來,被他拿手捂住嘴巴。

但他也只是捂著她嘴巴,並沒動手動腳。

靠著門,聶瑋警惕地看了會兒打開的窗戶,確信沒人後,才低頭對莫為說:“我不是壞人,我是真的有要緊事求你幫忙,就算你不肯幫我,也請你幫我保密。”

莫為不敢再動,順從地點頭。

聶瑋看她平靜下來,慢慢放開她,但立刻去鎖了窗戶,將窗簾放下,拉嚴實。

莫為不禁小小地退了一步。

隔壁今天沒人,那位軍官趁著長假回鄉探親了,她必須等崔如木回來。

劫財?劫色?劫情報?劫科研機密?

都不是。

聶瑋似乎看出她很怕,把她拉到凳子上坐下。

“你和這間屋子的主人是什麽關系?”

怎麽都問這個?

“兄妹。”

“聽說他肯為了你動用特權威脅上級?”

“沒,沒有的事。他人很好,講理,不會和別人沖撞,更不要說威脅。再說,他沒有特權,你不要……這麽說。”

“不,我說的是……你也許不知道,但是,他對你很好是不是?”

莫為低著頭想,這個聶瑋是來幫她發現內心的麽?為什麽一直問這種問題?

不過,他對她是好還是不好呢?

他明知道她壞,還幫她實現願望。

他明知道會受傷,還雙拳敵四手。

雖然這是因為她父親是安愷,但他確實對她好。

“對,他對我很好,很少有人像他對我這麽好。”

“那你幫我求求他,讓他救救我媽。”

“救你媽媽?你媽媽怎麽了?”莫為驚詫不已。

“我媽被我爸打得半死,現在躺在醫院。”聶瑋咬牙切齒地說著,右眼下卻流下顆孤零零的眼淚來,但立刻就被他拿手背擦掉了。

聶瑋的父親聶景榮也在君山二炮,某通信營的營長。

家在邊遠鄉鎮,妻子孫艷華寒窯十七年,養大聶瑋。

聶景榮多年不歸,從未向家裏寄過錢物,上個月忽然回家,聲稱孫艷華與人通奸,將她打個半死,並提出離婚申請,索要聶瑋的撫養權,還要求孫艷華每月支付撫養費。

聶瑋隨聶景榮來到君山二炮的駐地,卻發現聶景榮和某中將的女兒有染。

“中將女兒愛騎馬,這條疤是她用馬鞭抽的。”聶瑋大致說了前情,為證明他說的是事實,三兩下扒了衣服。

莫為雖偶爾隨安愷下部隊,但有安愷在,那些兵從來都穿戴整齊,不會在她面前袒胸露背,她哪見過赤膊的異性,立時捂住眼睛。

聶瑋以為她不信,有點瘋,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胸膛上按:“你摸摸看,疤痕還沒結痂!是那個瘋女人拿馬鞭抽的!馬鞭帶著倒刺!”

莫為手指一觸到他翻開的血肉,叫了一聲,又努力忍下去,生怕惹惱他,慌亂地往後退:“我信你,我信你!你放手!”

“你好好看看,你看都不看,怎麽會信?不要騙我!你睜眼看看!”

聶瑋吼著,不斷逼近莫為;莫為低聲哭嚷著,不停地退,房屋不大,很快就抵著墻壁,退無可退。

恰在這時,踢門的聲音響起。

聶瑋猛地縮手,莫為也嚇了一跳,一邊喊崔如木等等,一邊示意聶瑋把衣服穿上。

她在他眼裏已經很不自愛了,現在這樣子怎麽說得清?

然而,她一句話沒說完,崔如木已氣沖沖地踢開了木門。

在聶瑋被崔如木掐著脖子時說出那些話後,莫為終於從自己的情緒裏掙出來,趕緊解釋道:“木頭哥哥,他媽媽快死了,他是來求你幫忙的!”

崔如木看她全身整整齊齊,只是眼睛有點紅,意識到自己反應過頭了。

崔如木這一掐是真下了狠手,聶瑋不過是個少年,哪受得了。崔如木一松手,他站也站不住,靠著墻壁撫著脖子咳嗽。但似乎生怕下一刻就會被趕出去,聶瑋一邊咳一邊說:“少校,求你救我媽。”

莫為見他咳得難受,忙去倒了水給他:“不要急不要急,我先幫你說,木頭哥哥人很好,一定會幫你的。”

崔如木聽莫為把事情說過後,心下不由長嘆,這丫頭是真能幫他找事。

稍稍懂法律懂手段的人都知道,軍婚確實是受保護的,但是保護的是現役軍人,而這種保護,是通過剝奪非軍人方的某些權利來實現的。

比如非軍人方要求離婚,必須得到現役軍人的同意;而現役軍人若想離婚,只需要提出即可。這根本就是與憲法“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以及婚姻法中“婚姻自由”的原則相悖。

比如刑法規定的“破壞軍婚罪”,對非軍人方的第三者的犯罪進行懲罰,卻並沒有關於軍人方的第三者的相關法律規定。

當然,也規定軍人方如有“重大過錯”如“重婚或有配偶與他人同居”能判離婚,但只要沒有結婚手續,只要沒有房產證明,這個“重大過錯”又怎麽會成立?通奸也不過是道德問題而不是法律問題了。

就算從小埋頭讀書,崔如木生在軍政世家,又怎麽會對這些不清楚。

崔政為了安張梅的心,這方面的工作可沒少做。

讓崔如木幫忙料理這家務事,他倒寧可去想辦法讓法庭給那兩個人渣判死刑。

畢竟是同級,再怎麽不關心,崔如木也聽到過一點聶景榮的事情。

聶景榮提出的離婚理由是 “妻子外遇,感情破裂”。

證據確鑿。

理所當然的,雖和聶景榮都沒見過,雖是孫艷華把屎把尿拉扯大的,聶瑋還是被判給了聶景榮。

甚至因為聶瑋尚未成年,孫艷華還得繼續支付撫養費。

而真正的原因呢?

聶景榮將才一般,升到營長已經是極限,接下來就是轉業。但這人本身又雄心勃勃,染上了某中將的驕縱女兒,要利用裙帶關系往上爬一爬。

離婚的判決剛下來,另一邊又急急地打了結婚報告。

部隊裏類似的事並不少見。

在駐地結了婚生了娃的軍官,轉業前聲稱“夫妻感情破裂”,轉移所有共同財產,帶走孩子,被拋棄的妻子還得支付撫養費,任自個兒孩子給旁人喊娘。至於很多類似醜劇裏,家庭暴力、婚內強暴有多少,只會比血淚更多。

某種程度上說,崔如木已經見慣不怪。

他有很嚴重的完美強迫癥,做一件事,就非得做好不可,否則寧可不做。

然而軍婚這事,真要管的話,還得從法律動手。

他哪有那麽大能力,那麽大權力。

莫為見崔如木一直沈吟不語,再看聶瑋,捏著拳頭咬著牙關,顯然又恨又痛又緊張,忍得十分辛苦。

良久,崔如木才看了眼聶瑋:“你先回去吧,我考慮一下。”

聶瑋的臉上頓時現出些絕望來。

她心裏不忍,晃著他衣袖,出聲催促:“木頭哥哥,你幫幫他吧。”

“可可,”崔如木反手握住她的手,試圖暗示她,無奈地說,“讓我想想。”

“這個還用想嗎?很明顯那個人……”莫為激動上了,但話沒說完就楞住。

“可可?”崔如木這兩天很關註她的情緒,立刻便發現異常。

莫為甩開他的手,又蹲坐在凳子上,小聲說:“我突然想到,是不是安將軍也做過什麽壞事。”

崔如木不由吃驚,他沒想到莫為看著幼稚又任性,心思竟敏感細膩到這地步。

崔如木把聶瑋打發走,莫為仍皺著眉在想。

他想起那天餐桌上安愷和莫明慧的表現,有些不太好看的東西慢慢浮出來。

但這不該他管,他也沒權力沒資格用他的猜測去困擾她。

他只能拍拍莫為的頭發,承諾:“可可,我會處理聶瑋媽媽的事情。至於安叔,他治軍帶兵年年立功,待你又好,你還不信任他嗎?”

但凡面臨著未知而兇險的前路,人們總是傾向於自我安慰和躲藏。

莫為猶豫了一小會兒,果真信了他的話,高高興興地丟開那個問題,搖著他手指仰頭沖他笑:“就知道木頭哥哥最好了,肯定會幫聶瑋的。”

聶景榮的事情,又是拔起蘿蔔帶出泥的那種,真要理清楚了,不是一般麻煩。但這事似乎轉移了莫為的註意力,她精神好了很多,不再總是悶在角落裏發呆,崔如木便覺得也有做頭,上了心。

崔如木一方面暗中派人了解孫艷華的情況,取了驗傷報告,問清她的“外遇對象”多年來幫她進貨收賬,保了她和聶瑋十七年平安,但他們的關系確實清清白白,碎嘴的街坊都沒說三道四。另一方面,又親自去法院那邊通關節,摸清都是哪些人在包庇。收獲頗豐,關於孫艷華外遇的那些“艷照”果真沒什麽價值。

他不用亮出崔家的背景,自然有人認得,幾乎說得上一路綠燈。

不過,這並不是什麽好事。既然他都親身上陣了,事情就不能化小,更善不了終。

他的動作代表的是霽城崔家,他要收拾的是君山的一個中將。後來,他甚至發現,連夏蓉蓉那事裏的兩個人渣都跟這人脫不了幹系。

這兩個人差點傷了莫為,這認知教他極為光火。腦子一熱,便決定幹脆一次性解決。

這事成了,那就是端了一窩人只為出一口氣。若是敗了,難免牽連到崔政頭上。

崔如木很清楚這利害關系,他也很清楚他這麽做的動機。

他沒有多麽偉大的正義心,那些冠冕堂皇的東西太虛幻,他從來難以理解。

他是做給莫為看的。

他希望她心目中的木頭哥哥,是個正直敢為的軍人,而不是同楊牛聶之輩的一丘之貉。

不論這是為什麽,反正他不想被她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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