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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唐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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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沒有聲音, 不對,唐四老爺呸了一聲,然後胖師爺眼睛一瞇, 就要示意獄卒們繼續動手,給他們兩個些厲害瞧瞧。

不過這個時候, 唐大老爺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 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咳咳,你們, 你們想知道, 知道些什麽?”

唐四老爺焦急, “大哥!”

唐大老爺也喊了一聲四弟, 然後語氣虛弱, “事到、事到如今,也沒有,沒有什麽, 什麽可隱瞞的。我們兄弟, 兩個,還在,還在這裏, 而不是回到了家,家裏, 就說明,說明他們保,保不住我們。”

“既然,既然如此, 又何苦白白,白白受罪?”

唐四老爺也明白這個道理,於是不說話了。

兩位師爺聞言大喜,連忙讓屋內的獄卒們離開,並把牢門關緊,然後瘦師爺就笑道:“這才對嘛,兩位老爺請放心,雖然我們兄弟兩個不是什麽好人,但還是說話算話的,畢竟千裏做官只為財嘛。”

“所以只要你們老實交代這些年賺的銀子去了哪兒,那什麽話都好說。雖然你們兄弟兩個可能一時半會的出不去了,但家裏的其他人還是可以出去的,就比如唐大老爺你那七十歲的老母親。”

“只要你老實交代,我們今天就給她換一間好一點的屋子。”

“老老實實地說吧。”

唐大老爺陷入了回憶之中,“當年”

十幾年前,石縣的父母官還是蒲知縣,他是一個結結實實的好官,當官的目的就是為了給百姓們做些實事。

所以來到石縣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查看本地的田地,想要從農耕上著力,但情形不容樂觀。因為本地山多,山一多能種的田地就少,而田地少不但百姓們窮,就連縣衙也窮得很。

沒有餘錢做事。

蒲知縣折騰了幾年,雖然石縣的農事是好一些了,每年能多收一些谷子,但對於窮慣了的百姓來說,並沒有產生什麽根本性的變化。

於是蒲知縣就把目光放在了別的地方,比如石縣靠河的那個破舊碼頭,他將它修繕一新吸引來往的貨船們停泊,然後縣衙收一些賦稅,前前後後花了好幾年的時間終於攢夠錢將它擴大了一番,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而在此期間,本縣的富戶們也眼饞這裏面的利潤,於是紛紛參與到貨物的買賣之中。把貨商們的貨物買下,然後在本地轉手賣出,亦或者運到郡城轉手賣出。其中唐家因為家底最為豐厚,所以獨占鰲頭。

瘦師爺聽到此處一凜,急速問道:“蒲大人?你說的可是郡城的蒲知府?難道他也知道長河幫的事情,參與到其中了?”

若真是如此,那他們就得再掂量掂量了。

他們和張知縣這麽多年平安無事,就是因為處處小心謹慎,想要銀子也只是以喜喪二事為由,讓人送禮。而唐家這事,更是一步一個腳印,先是探明了情況,然後再拿的確有劣跡的長河幫開刀,並不是貿貿然動手的。

不然吃相難看的話,張知縣早就官帽不保了,還能到這個近年來變得富庶的石縣來?就是那什麽‘謀反’也只是說說而已,用來嚇唬人的。

因為如果真的定了謀反大罪,那就是朝廷大案,大理寺絕對會過問的,唐大老爺和長河幫眾人也會被押解到京城,那還有張知縣的什麽好處?而若只定個小罪,但卻拿住了這些人的把柄就不一樣了。

後續還能少了張知縣的那一份?

張知縣這樣的年紀已經不指望升官了,他就只想著發財,而且還得是順順利利平平安安的發財。正因為顧慮重重,所以在處理唐家的這件事上張知縣難免有些束手束腳,不敢太過輕舉妄動。

他先是親臨唐府,表示出想和唐家結親,讓他們乖乖地把銀子送過來,但誰知唐大老爺表現得避之唯恐不及。

好在唐家也不是鐵板一塊。

不過是略施小計,唐二老爺和唐三老爺就鬧著分了家,並且在張知縣明裏暗裏的支持下從唐家分了不少的好處。而張知縣不但得到了唐家女兒豐厚的嫁妝,還通過唐二老爺和唐三老爺的手拿到了唐家和長河幫的確有關聯的一部分證據。

這才有了現在的事。

所以如果這件事情牽扯到了蒲知府,那麽兩位師爺就要回去和張知縣商量了。一個蒲知府不要緊,因為對方很快就要告老了,但蒲知府可還有個兒子在京城做官呢,還是人人都想進的翰林院。

如果處理得不好,那就是平添了一個大敵。

也因此兩位師爺一聽到蒲知府的名字,就緊張起來,顯然很是擔心這些人的背後站著的是蒲知府,那樣的話事情就麻煩了。

唐大老爺呵呵笑,“蒲大人?”

“蒲大人是個好,好官,哪裏會,哪裏會,會參與這樣的事?在,在蒲大人還,還在的時候,官府的孝敬,孝敬銀大半都是,都是用來,用來修碼頭的!”

“他,分,分文不,不取!”

鎖鏈嘩啦啦地響。

胖瘦兩位師爺松了一口氣,對於唐大老爺這樣小小的‘反抗’充耳不聞,繼續問道:“你繼續說,長河幫和你們是怎麽聯系在一起的?”

唐大老爺既然已經決定說了,自然就不會隱瞞,他喘勻了氣,再度開口了,“蒲大人在時,大家規規,規規矩矩,碼頭日益興盛”

陶硯正說到長河幫和唐家的聯系,他懷疑正是碼頭開始興盛的那幾年,唐家才和長河幫聯系在一起的。

“因為小時候我還和馮四一起讀過書。”

他回憶起來,“當時唐家的大少爺也在,他們兩個人還打過架呢,若是那時兩家已經聯系密切,馮四應該不敢如此。”

柳二丫點頭,“那後來呢?”

陶硯正要開口,但大妞卻牽著陶蓁的手進來了,“老爺,太太,門外張老爺、溫老爺還有張少爺來了。”

“幹爹和溫叔?”

陶硯站了起來,“那應該是來找我的,之前在縣衙的時候幹爹就好像是有事情想要和我說,二丫我出去看看,晚點回來再和你說。”

柳二丫喊他,“你衣裳還沒換呢。”

“回來再說。”

陶硯說完人已經走了出去,很快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柳二丫無奈,只好吩咐大妞把桌上的碗筷收拾起來,而她自己則抱著陶蓁,低聲問她剛才都去哪兒玩了。

而前院陶硯的書房內,三人已經等得有些不安了,尤其是溫倉大使,他不停地在屋子裏轉圈,時不時還往門外張望,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其焦急的程度,若是陶硯晚來一些,怕是地板上的磚都要薄上一層。

“怎麽還沒來?”

張捕頭的情況好一些,雖然有些焦急,但還在座位上坐著,“你不要急,那個小丫頭剛剛才進去通報,又不是隔壁屋。”

“我聽說陶硯才回來不久,若是他正忙著洗漱休息,恐怕耗費的時間還要長一些才能出來,你耐心些等著就是了。”

溫倉大使一甩袖子,“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他倒不是興師問罪,而是這件事情太急太急,他們這幾天被蒙在鼓裏一直都不知道張知縣的打算也不知道事情的進展,所以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

要不是縣衙人多口雜,也不敢問。

張捕頭沈著臉。

張威左看右看,他也很焦急,但他年紀最小也沒有官職在身,於是不敢說話。只好專註地盯著門口,一看到陶硯的身影他頓時驚喜地叫了出來。

“來了來了,陶硯來了。”

“幹爹,溫叔”

不等陶硯把話說完,溫倉大使就焦急地開口了,“陶硯,你跟溫叔說,長河幫那邊和唐家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怎麽聽說他們想要謀反?!”

“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啊!”

張捕頭也焦急地問道:“是啊,陶硯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那天去抓人的時候周巡檢說得不清不楚的,我們回來的時候才聽說長河幫想要謀反。”

“到底是不是真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陶硯的身上,而陶硯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這件事很奇怪,其實我也不知道。”

溫倉大使急了,“你怎麽會不知道呢?你不是典史嗎?我還聽說長河幫那些犯法的事情其中一部分還是你帶人去查出來的,也是你從張知縣那兒接到的命令,他們那些人到底有沒有謀反,你會不知道?”

“溫叔莫急。”

因為在這裏的都是自家人,不管是幹爹還是溫叔,這麽多年來都對自己照顧有加,所以陶硯對他們並沒有隱瞞,把自己覺得奇怪的地方說了一遍。

“謀反可不是小事。”

“我實在是想不出長河幫這樣一個只會盤剝苦力以及小商鋪的幫派,為什麽會謀反?他們全部的人加上婦孺也就一百人左右,謀反了又要做什麽呢?”

“連縣衙都攻不下來。”

見其他三人的表情若有所思,陶硯繼續說道:“至於唐家那就根本可能了,他們家的那些家丁護院,我一個人就能打十個。”

“而且他們為什麽要謀反呢?想要碼頭以後都由他們自己做主,亦或者是唐家想要做石縣的土皇帝?很明顯是不行的,所以我覺得可能是某個人得知了長河幫幫眾在聚眾鬧事,於是就向縣衙告狀。”

張威眼前一亮,“是不是大沙幫?”

“我們那天去抓人的時候,他們正準備去教訓大沙幫的人呢,所以都聚在一起,一個個的提刀拿棍,氣勢洶洶。”

“沒準大沙幫早就知道了,於是轉頭就向張知縣告了一狀,說他們要謀反,目的是為了借我們的手將他們統統一網打盡。這樣以後碼頭那邊的不管是三教九流還是地痞無賴,也就都聽大沙幫的了。”

張捕頭點頭,“威兒說得有理。謀反這樣的事,實在是太蹊蹺了,大沙幫借刀殺人才比較合理。”

溫倉大使松了口氣,重重地坐到了椅子上。

“不是就好。”

“不是就好啊。”

確認了這件事,溫倉大使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之前因為擔心唐家真的謀反了,所以他睡都睡不著,就怕連累了自家。但現在發現很可能只是虛驚一場,他眉宇間的焦躁去了一大半,雖然還是很不安,但好歹是沒了性命之憂。

陶硯給他們都倒了一杯茶,“幹爹,溫叔,你們今天過來就是為了問這件事情的嗎?對了幹爹,那天晚上在縣衙的時候,你和大哥一起來找我是因為什麽事啊?”

“就是這件事。”

張捕頭肯定地說,“我們一聽說長河幫謀反,於是就很擔心會牽連到自家,就去找你問問情況,現在知道是一場誤會,也就放心了。”

“就是你溫叔”

他的目光看向溫倉大使。

溫倉大使苦笑,“還有一件事,是關於唐家的,陶硯你可知道唐大老爺說了什麽?他有沒有說起我們溫家的事?”

唐大老爺會說起溫家?

陶硯驚訝地看著他溫叔,然後又看向了他幹爹,不是很明白這句話裏面的意思,但很快他又反應了過來。

長河幫和唐家扯上關系,是因為馮家是唐大老爺的舊仆,在之前他的猜測裏就覺得怕是唐家有什麽事情需要讓長河幫去做,於是才會給與扶持。不然長河幫最開始也沒有那麽多的錢開酒樓、客棧等等。

而除了唐家之外,溫叔所在的溫家也是縣中大戶啊。

所以

溫倉大使苦笑,“我有一個叔,平時和唐家走得比較近,他是做家具擺設生意的,經常租了船運送家具到別的郡縣,然後又從別的郡縣運送好的木材回來。長河幫和唐家相繼出事之後,他急匆匆地來找我。”

“然後告訴了我一件事。”

約十年前,當時蒲知府已經離開石縣了,縣衙是一位姓陳的人任知縣,人稱陳知縣。這位陳知縣吧,也沒什麽大毛病,就是人很迂腐。

平日裏只讀聖賢書,其他萬事不理。

一段時間下來,底下的人就有樣學樣,萬事不管了。碼頭那邊同樣如此,這就給了長河幫這些人可乘之機。

當時碼頭沒有什麽大沙幫,只有一個長河幫,而縣衙人手不足,於是很多事情就被人多勢眾的長河幫插手去幹了。

當時的長河幫有接近兩百人,所有經過石縣的貨船都得靠他們去搬運,抽兩成的規矩就是那個時候形成的,因為新人都是他們介紹過去的,而且很多人都紛紛加入其中,上交兩成那是幫規。

然後以唐家為首的石縣一幹富餘鄉紳,就將目光投向了他們。

兩方一拍即合,我需要你幫忙搬貨,並且如果有好貨那就要通知我,如果是我的貨要趕緊安排搬,不是我的貨那要攔著些。比如溫家的那位做家具生意的,就讓長河幫的人幫忙攔過一船木材,最後人家貨主受不住了,只好低價賣給了他。

而長河幫的人也需要人幫忙。

尤其是打通縣衙的關系。

陳知縣是個迂腐的,他不但不管事,還很迂腐,滿口的之乎者也,如馮大這樣的粗人不但見不到他,而且連他的話也聽不懂。這就需要當長河幫鬧出事情來的時候,有人居中牽橋搭線,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比如他們將人打傷了,然後對方告到了縣衙。

唐家等人,就擔任著這樣的角色。

“這說不通啊。”

陶硯疑惑,“縣衙的規矩”

“這規矩是後來胡知縣定的,”張捕頭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你年紀輕,並不認識陳知縣,他是一個,是一個很一言難盡的人。”

溫倉大使也點頭,“陳知縣在石縣做知縣的時候,平時是萬事不管,而若是有什麽人求上門去,只要能拿出他感興趣的東西,他便會按照對方的意思辦。而他平時最喜歡書,尤其是古籍之類的,所以他在的時候,唐家大老爺借此撈了不少的好處。”

“因為唐大老爺的祖父以前當過官,所以唐家算是書香門第吧,家裏有許多古籍,並且還有一些難得的拓本之類的。聽我叔的意思,唐家就是這麽在他們那一群人裏面占據了魁首的,其他人都唯唐家馬首是瞻。”

“也是在那一段時間,長河幫和他們一拍即合,一個給錢,一個辦事。並且他們還在碼頭那個地方開了酒樓、飯館、客棧、賭坊、青樓等等,後面的這些,唐家和我那個叔叔都是摻了股子的。”

“當然,唐家是最多的。”

“不然他們也不可能這麽富庶,只靠田地的收成,也就是像我們這些人家一樣日子過得普普通通,也就比尋常人家強一些罷了。”

溫倉大使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糾結。

正因為他那個叔叔參與了其中,所以他一聽說長河幫意圖‘謀反’,才整個人嚇得跳了起來,急急忙忙地找了張捕頭一起來詢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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