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9章 章之六十一 因果(下)

關燈
卻說季朝雲,他來至安寧,已知此處危險。

朱厭覆歸,虞城變故,聽聞還有邾琳瑯現身楚萊,眾正道仙門本就更加亂作一團,最難料是安寧城內還有個謝菁菁,竟於此刻瘋癲,四處奔走,散布安寧林氏與長樂門舊聞,最後更是登上城門自盡。

對此天下人唏噓的有,視作當作笑柄的有,而季朝雲則頗覺蹊蹺。

不止如此,於五更中潛入安寧城內,季朝雲也聽得一些更為離奇話語。

有人醉酒胡言,卻又信誓旦旦,說自己見到了安寧林氏之怨鬼,那形貌正似林寬與林墨。

雖不知因由,但季朝雲猜測,那也許真是林寬與林墨。

而謝菁菁之死,大概也與他們有些關聯。

即便季朝雲暫不知是如何關聯,也知這不像是林墨之行事。

謝正才只得一名愛女謝菁菁,據傳自幼得盡嬌寵,奈何她天資實在尋常,連聰敏二字都論不上。

“於道法武學之事,這位長樂門少主從來一無所能,又無城府,正可謂性根不定,才疏意廣。”

林墨也好,季朝雲也罷,將其見過後,亦確覺如此。

且至今也無任何憑據,可知謝菁菁曾籌謀參與舊事或助紂為虐。所謂冤有頭債有主,初回人間的林墨於長樂門作亂,也只取那謝正才一人首級。

其後便是要從謝菁菁手上奪走鎖魂鈴,林墨也未出手殺她,顯見仍有分寸,自然也不會在此刻逼迫於她,令她去死。

如今長樂門謝府內外皆似安靜無人,門上匾額所題之字也已然抹去,陣法不存,但季朝雲潛伏於外,探得那宅邸內中必定有人,而且不止一個。

是否有個林墨在內,季朝雲不能確定,但心內猜測他大約在此。

季朝雲猶豫著,是否要冒然潛入。

如若此地尚有殘留陣法,也許季朝雲還會果敢行事;但如今這般平靜,卻更似是請君入甕,引他上當。

「但如此繼續等待,也非是什麽好辦法。」

季朝雲難得有如此猶豫之時,但就在他堅定決心,向前踏出一步,預備闖入之刻,忽然聽得耳熟聲音。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四下白煙騰起,正是虛相預兆,季朝雲一驚之下非同小可,即刻轉身,劍陣已出。

“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其人似近在耳畔,其語正合第一次相會時朱厭所言,季朝雲記憶猶新。

“是你!”

“不錯,是我。”

果然是朱厭。

秋霜誅妖邪,奇鈴摧拒之。這一回與朱厭纏鬥,季朝雲自是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但雖是力搏,他卻清醒,並不貪勝,竟是且戰且退,半點不敢疏忽。

即便謹慎如此,但在百餘招之後,季朝雲仍不能取勝,也猜自己如今已經遠離林府舊地之外。

獨個面對朱厭,其實並無勝算,便是季朝雲也起了急切之意,不禁怒向他道:“你究竟想要如何?!”

想要如何?面對季朝雲這喝問,朱厭似有些分心。

季朝雲見狀,決意鋌而走險。

劍陣銷散,季朝雲以右手執秋霜,全力直刺朱厭眉間。

就在季朝雲以為終能得手之際,但聞金玉之聲激起。

又是鎖魂鈴。千鈞一發之際,它竟再度秋霜拒於一寸之外,令二人內力相撞時,有燦燦金星迸濺,可見威勢驚人。

季朝雲咬牙,再起左掌,卻是被朱厭全力反掌一擊,狠狠逼退丈餘。

「不可再退了。」

季朝雲依恃秋霜,劍尖抵地,強行站穩,也不讓自己嘔出血來。

他已經做好了今日被朱厭所殺的準備,卻沒料到朱厭只是停駐原處,突兀地住了手。

鎖魂鈴在他身旁,安穩懸垂不動,季朝雲只得小心防備著,卻見朱厭面上,竟有些疲倦與不耐神色。

季朝雲疑惑自己是看錯。

其實他並未看錯,朱厭自己也覺得倦。

時至今日,朱厭想要的都已在眼前,但他在這人間流連太久,竟被世間可悲人性汙染。

覺虛幻,覺這一切不像是真在眼前。朱厭對此感到些許不耐煩,以至於他竟有心,想對季朝雲說教。

“你啊,究竟要癡心妄想到幾時?”

見季朝雲聽得這句話,面上流露疑惑與不安,朱厭更覺不耐。

漫說季朝雲,漫說世間其餘人,就連朱厭自己,都曾覺自己活得已經太久,這長生也已變作某種負累。

虛相隨他之心境,竟自變化,令季朝雲也因此得窺天地最初是何景象。

一開始,世間混沌初開,陰陽各化,使那濁氣沈又並清氣升。

自清氣中,誕育麒麟。

而濁渾處,得生朱厭。

其後,有日月照拂,再生萬物,覆生人,並百千異獸玄奇,仙靈神邪。

歷象星辰,昊天頒賜,以授人時;又因清濁二氣已分就天地,其相交匯處正宜眾生繁衍生息,故此成就了人間。

眼前竟忽地有這樣一個小小的人間,便是季朝雲也不禁分神註視那眾人動作,只覺自己像在看一出遠比當日在自家平陽城內所觀,更為奇怪的請神問靈,人偶之戲。

季朝雲目光如炬,看得清楚明白,那些單薄弱小的人影是如何飛快地上演著各式各樣悲歡郁喜。

這令季朝雲感到十分古怪與悵然。

那是比從前更深刻的體會,知自己在天命之前,也是如此螻蟻般存在。

也不止是他,朱厭也解得那愴然之感,亦仍覺得這人於眾生之中,是最奇怪。

人生而有憾,不可永壽,不得永盛不衰;卻因此更盼永壽,想得永盛不衰。

先有巫覡蔔筮,一窺天地,以定兇吉;後有問道通靈,神差鬼遣,以致更加驚擾天意。

天有所感,人間人及人間事,必當盛極則衰,歸入輪回,往覆更替,方是真正長久太平。

於是,天命降監。

麒麟與朱厭受此意旨,輪番行走於人間。

麒麟意味著興盛,他含仁懷義,人言其行走之處,連草木也不忍生折,設武備而不用,具一切仁善之德,故而生來便受人敬崇。

而朱厭則不同,他從汙濁處生,也見慣汙濁。

自人間行走,朱厭見識過無數蠅營狗茍之輩,亦知許多荒誕可笑世情。

「人難接受是竟知這世間有別雲泥。」

「人最難接受是竟自雲間墜落成泥。」

一開始,朱厭對他們發出嘲弄聲音,責他們為何不睜開眼來看看天意?

也不知道為何,人生作人,總是易因恩怨迷惑,又為利益引誘;朱厭還發現,若是化作人形,混跡其中,人間人更是易於引誘,而這些人最終也總是厭他憎他。

“無情兇煞。”

“狂狡有作。”

朱厭便也反唇相譏。

“貪嗔怒怨。”

“逐利螻蟻。”

久而久之,世人將一切錯事,皆怪罪於朱厭。

怪他設彀藏鬮。

怪他撩撥作弄。

怪他擺布人心。

也許是因為有了人的形狀,朱厭也沾染人的性情,這世間誰憎他,他亦憎誰,最為擅長一等天真的殘忍。

“可笑。”

“我雖非好人,難道你們便是麽?”

然而這樣百年千年之後,朱厭發現自己沾染的不止人之性情,竟也學會了如何困惑。

「如果說造化弄人,某人比他人更為不幸,那這造化是誰授意?」

「如果說朱厭性惡是天生天然,那麽這又是否公平?」

世人議論紛紛,說著天道不公,朱厭也覺似是如此。

天即聖玄,無名無形,卻又無處不在。

得道諸君,放任疾苦,不理人間之事。

朱厭明白過來,世人愚昧,仙道無情,天是最無情。

但除了麒麟,他其實無法與人道說這是不公。

實則朱厭看麒麟也像雲,看自己像泥,卻又深知這世間唯有他們,先於天地而生,是為不同,是為一體。

麒麟仁慈,未想過人心之惡,但在聽得朱厭的話之後,他也不覺朱厭是在說謊。

“那麽,我便親自去看,親自去救吧。”

他誠祈禱告,自請降生於人間,非以本貌或一化人形行善,而是要生為人子,待看世人如何。

對此,天意允之。

對此,朱厭卻覺得不妙。

“別去。”

雖然朱厭如此攔阻勸止,麒麟卻笑言“無妨”。

於是乎,麒麟終降於人間亂世。

但也許是麒麟是高看了自己,又或天真,於天下鼎沸,戰火荼毒的滿目瘡痍之中,他最終發現,便是自己,也一柱難支。

處處殫思極慮,終有難逮之處。

時時扶困濟危,會有力竭之時。

「為何天要如此?」

麒麟終於明白朱厭所言。

「人間一切盛衰皆不自由。」

他因此大悲,弗能自禁,其肉身郁郁而亡,其神魂拒不回返天道。

作者有話說

*設彀藏鬮:蓄意設置圈套、暗藏機關以捉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