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說是灩九本人，即便是灩夫人，她受人尊崇，是青墟灩氏主人，本該守護青墟一城，為百姓之護蔭，但她算什麽正道人呢？

背離天命的灩夫人，亦被天命所害，在損及她功體之外，更令得灩十一自出生起，三魂七魄便有損，不能長大成人。

灩十一的無端命喪也似業報，灩夫人怎肯接受這變故？她不肯。

她就偏要與天作對，不惜以青墟灩氏世代所傳鎮壓朱厭之鎖魂鈴為楔，用世代家傳的古怪道法，將灩十一的殘缺魂魄，囚鎖於灩九身內。

世人都憎朱厭，但在灩九看來，似是灩夫人更為可恨。

但她又可憐，灩九是當真覺得她可憐。

她看林寬的眼神，亦讓灩九覺得可憐。

她看灩十一的眼神，讓灩九也覺得可憐。

她是會愛的，但她不愛灩九罷了，她自生到死，愛得極狹隘，又極自私。

偏偏又是這樣一個，永遠做不來大度寬宏，善良偉大之人，是青墟與灩家主人。

灩九要如何告訴世人？灩夫人擅動鎖魂鈴，早已放縱朱厭一魂幽精。

灩九又要如何告訴世人，灩氏所掌青墟，因失去朱厭一魂震懾，更因灩夫人不理事務，才引來覬覦妖邪，無數侵擾。

不能告訴世人，灩九沒有殺灩十一。

不能告訴世人，灩九是灩九，但灩九也是灩十一。

這一體雙魂，雖因天命而成，但他生來亦不過是人，肉身逐漸承載不住，也還要苦撐。

灩九曾經問過，為什麽會如此？

始作俑者的灩夫人，說這是他的命。

不知內情的人，也說這也許是命。

如果這是命，那為何不是別人的命？偏偏是灩九的命，灩九至今不懂。

因他灩九本身便是秘密，所以即便是今日，灩九都還在為青墟灩氏及灩夫人守著這等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連林墨也只知灩十一所在。

灩九不敢輕易告知林墨此事全部內情，讓他卷入其中。

而如今灩十一已死，他自然更不能，也不會告訴秦佩秋。

於是對秦佩秋所問，灩九只道：“自青墟而出，我也早已算不得什麽正道人了。”

既然他如此說了，秦佩秋也不再多問，二人安靜飲茶。

他們這樣安靜，也唯有林墨來了，才打破安靜。

大約是做完了功課，林墨便趕來看望灩九，門不敲，也不問一句半句的，直接便推門進來了。

看見灩九正和秦佩秋飲茶，他楞了一楞，然後朝灩九撲過去。

“灩九，你都好了嗎？”

“嗯。”

灩九這樣說，林墨卻不怎麽肯信。

“真的嗎？你們沒騙我？”

他把灩九摟著，又是摸臉，又是拍身，令灩九哭笑不得，秦佩秋先便道：“還說是什麽世家出身的公子，比黃毛小兒更沒規矩。”

被秦佩秋拿話嘲笑，林墨便也安分了，離開灩九身旁，自也坐下。

“喝什麽好茶呢？我今日勤奮了一天，也覺得渴。”

他說這話，賣弄自己勤勉，也不問秦佩秋討茶喝，卻給灩九看他的小把戲。

灩九見那茶竈之下，有火光忽起，又將漸涼的茶水煮熱，桌上的茶器震動，自斟自行，在他面前停下，供他取用。

世間既有神鬼，人自然可依仗其力驅使之，雖然非是正道之法，但也有趣。

灩九笑問他：“這是神兵嗎？”

林墨一笑不答，灩九想到這多半是秦佩秋所授，便又道：“那，是小鬼咯？”

林墨拊掌，笑道：“灩九真聰明。”

其實秦佩秋教授林墨很多奇怪有趣的詭術，這是極簡單的那種，但林墨想給灩九瞧瞧。

他這樣做，自然是為讓灩九心內能好過，知道他真還有再得修為的可能，灩九懂得。

只聽林墨又道：“其實我還會好多別的好玩的，回頭也教給你。”

灩九聽見，笑了一笑，不答。

這些好玩的，顯然都是秦佩秋教授。從前林墨就說，他無愧是幽獨之人，其武藝高強，修為浩瀚，不止通曉各樣詭術密訣，亦知人間八家仙門所長道法。

如今眼見為實，書簡傳信，神行千裏，役使鬼魅，隔空取物，還照顧林墨和灩九周全，秦佩秋實乃奇人。

林墨卻也聰明，見他輕笑便知他從來多顧慮，便轉向秦佩秋，道：“秦佩秋，我可以教給灩九麽？”

“嗯。”

“那我教給我阿姐呢？”

“嗯。”

“那——”

秦佩秋捏他鼻子，令他閉嘴。

“我懶得管你教誰去，”秦佩秋對他道：“我教你的，也只教一回，其他人與我何關？”

林墨笑了下，抱住了他胳膊。

“放開。”

“哎呀，我不要。”

灩九心想，林墨好像真的喜歡秦佩秋吧……別說秦佩秋了，他自己又知道麽？

但此刻的灩九，看著林墨笑臉，什麽也沒說，也不問。

這一切，是林墨所願所行，灩九不能說什麽。

而在搏命覆仇之前，此種安穩得來不易，他想珍惜。

卷之四.悲喜千般成幻渺[完]

作者有話說

卷四完結了，啊，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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