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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章之五十四 佩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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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佩秋此次離開人間,經已數日有餘。

而他回到幽獨,其實也是為一樁不曾預料的變故。

雖然幽獨城中諸事料理不易,但已經盡數交由他府中的左顏打點,無有要緊事,也無需勞動秦佩秋回來出手。

左顏名為他秦佩秋之仆役,其實與弟子無異。雖然觀左顏那形貌年輕,看上去不過是個比之林墨還稍嫌稚嫩的少年郎,那脾性亦總不改些許嬌憨天真,在許多處事上也還嫌未夠心機及手段,但也真算得勤修刻苦,又心細如塵,忠心耿耿,故而頗得他信任,算得是他這幾年來得來的人才中,最為得力堪用之人。

這一次的事情,其實也只能怪他秦某人處事不周。

想他多年來居於幽獨,做了城主,卻最是煩厭案牘公務,只覺無聊透頂,而那世間粉玉溫香,又或驕奢豪宴種種,時日久了,也不過爾爾。

還有那林墨,也總是表面乖順,時常逆反,真不愧是他那師姐的好兒子,真正是個臭小鬼。

秦佩秋要他好好學武修煉,他學歸學了,要他再刻苦一分都不能。成日裏就撒嬌耍賴,說什麽都好,就是不應秦佩秋那些“你日後要接下這幽獨城主之位”的說話。

故此有一日,秦佩秋忽然想起,命人在幽獨城中的東面設置了一座擂臺,豪情放言不服他轄制的盡可來戰,只要誰能贏了他,誰就是這幽獨的新主人。

那擂臺初起時,挑戰之人絡繹不絕,卻皆不敵秦佩秋之豪強高絕,久而久之,幽獨中人知道輕重厲害,也就無人敢來邀戰了,令得秦佩秋更覺無聊,再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如今出來人間游蕩,秦佩秋更是早已經將此事拋諸腦後,卻不想禍事就因此起。

時隔多年,忽有人來擂鼓邀戰,引得幽獨城中眾人議論紛紛。

雖其人初入幽獨,又名不見經傳,但他有膽識如此,規矩也是城主秦佩秋所定下的,無有不應戰的道理。

可惜,秦佩秋自稱有事,久久不出現於幽獨城內,左顏思量之後,幹脆落定主意,先代秦佩秋應戰。

見識過多少次那擂臺之上以命相搏,又或自取其辱,但左顏自問並非庸碌之輩,也不存有任何輕蔑情敵之心,但不料這一次,竟意外落敗!

左顏向秦佩秋報稱惱自己終歸還是大意,幽獨城與人間不同,於眾惡人目下落敗,引得人心浮躁,真怕要生出更多事端。

但秦佩秋知道他的功法與武招,強橫果斷,全如自己,但當日轉眼拆過百招,左顏攻勢強硬卻搶占不得半點先機,而對方雙眼灰白,自稱不能視物,卻功法玄妙,竟似在正邪二道之間兼用自如,令得左顏每招每式,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能逃脫他洞察。

“你到底是什麽人?你來幽獨挑戰我們城主究竟意欲如何?”

當日面對左顏的喝問,他只道,來時已經說過,其名周未。

他也不要什麽別的,只要身為城主的秦佩秋應戰。

秦佩秋得知此事,自然是不懼應戰的,不止如此,還頗覺興奮。

這世間哪裏有比生死豪賭更令強者興奮的事?只是若告訴林墨這個臭小鬼,他必然也要鬧著前往。有他在身旁聒噪,實在令人分心,於是秦佩秋將此事按下不表,只說回幽獨有事,少則三日,遲則七天,去去就回。

也不出秦佩秋所料,他第一眼見到周未,便覺此人極有趣。

不止如此,秦佩秋雖不曾見過他,但覺他那說話聲音似曾聽過,有些耳熟,故此立刻爽快地答應了他的邀戰。

但秦佩秋有一個額外的條件。

“如果我落敗,這幽獨自然是你的,你殺了我,我也無畏;但如果你落敗,你需得答應我一個條件,還要將你真正身世來處都告訴我。”

“如有違逆,如有欺瞞,你重歸混沌,生不如死。”

周未為此而驚訝,似乎是沒料到幽獨城主會對他之來歷有興趣,但他還是應了。

這二人,擊掌為誓,真言以盟,道法相證,違逆者死。

這一戰,自夜幕星垂起,至黎明曉光末。

周未雖然最終不敵,但秦佩秋自問與他取勝也並不是一件簡單之事,因為他的道法實在太有趣,他的身份更為有趣。

留於幽獨城內處斷城中要務的幾日間,秦佩秋也不忘令人去追究他之來歷。

最終得來的信息雖不多,但秦佩秋卻因此生出一個奇妙的想法。

秦佩秋不知他為何為自己名為周未,但他本來應該不過一團黢黑惡念,是空有修為殘留之物。

別說是肉身,就連三魂七魄,也半點不具,於是他非人,非鬼,非妖邪,非神怪。

本不應存在於天地間的存在,如今卻能出現在人前,其形容舉止,竟與人相似。

能夠如此,大概皆因周未怨念深重。雖然他那修為根基出自玄門正道,但在人間漫長年月中,他取得形體之法,增進修為之法,得來肉身之法,據秦佩秋所想,絕非正途。

倒也虧得他居然能夠逃脫世間無聊正義之人耳目,壯大自身,還前來幽獨鬧事,實在膽大包天。

“你是從晉臨來的。”

被囚於監牢之內三日有餘,周身縛鎖,再見到秦佩秋,周未也無任何愁容與憤怒,但對於秦佩秋如此直白斷言他道學武功來路,他第一次面色有所變化。

眼看他張口欲言,似是立刻就要反駁出聲,但他居然很快又冷靜了下來,只道:“一切只怪我來幽獨自取其辱,還請城主殺了我吧。”

周未不反駁,不辯解,但正因此,他的存在反令秦佩秋心內有了更多大膽的猜測。

而且,秦佩秋也終於想起,為何會覺他那說話聲,輕緩淡慢,但極熟悉。

人間諸修道者,皆從築基、煉氣、結丹、化虛、通神、念止、浴劫、大成一道,那終成大成者,方能扶搖飛升。

而晉臨孟氏仙府恰有一位孟蘭因,於年少時開天目,勤問道,終於自百來年間修至仙體半成,早已突破念止境界。

多年來,秦佩秋游蕩人間,也只見過這位孟府主一回,那一回是他於城中開壇論道,天下修道人紛至沓來,皆只為為聽他道法一言。

其外相形容不改,其心念方寸不亂,其言談如珠如玉,對道法之見解亦頗有獨到之處……可是世人誰又知曉,誰曾追問,這樣的孟蘭因,當初是如何能夠摒棄他那身為人者,諸般雜思惡念呢?

若秦佩秋所想是真,那也真可道一聲奇哉,妙哉。

如果是在從前,秦佩秋自有無數無聊黑心主意,可借由此事試探,鬧得晉臨天翻地覆;但如今那晉臨孟氏仙府主人與林墨有師徒之誼,而他的親姐如今久居人世,他自己與晉臨之人也沒甚深仇大恨,倒也不想生事。

這周未的存在,是極有趣,秦佩秋便又問他:“你為何會想要幽獨這樣的負累?”

周未聽見他這樣的說話,似乎有些不滿。

“原來在城主眼中看來,幽獨不過是負累嗎?”

當然是。

也許在其餘人眼內,即便是幽獨這樣一座離經叛道的詭城,能做它的主人,也意味著處尊居顯,聲名俱泰。

而能強絕天下,詔令陰兵,更是多少人可望不可求之事。

但對於秦佩秋而言,這是游夢餘任性離開,還遺留與他的枷鎖,確是一種負累。

秦佩秋也不是蠢人,只要想及晉臨那位孟府主人,大約可知周未所想。

將他舍棄之人,坐擁丹楹刻桷之仙府,受世人奉為圭璧之尊崇。

而他,空有本領抱負,卻世間難容,自然日益怨惱,忿忿不平。

無法自證,無法高攀,周未如若留在人間,真可算得百無一用,在這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在幽獨的秦佩秋,會覺得他的存在是有趣。

雖然未知他在日後會有何種用處,或是在這世間掀起如何波瀾,但秦佩秋深知,如若此刻先將他殺死,那可實在太沒意思。

無論如何,在此時,秦佩秋是絕不會殺他的。

不止如此,秦佩秋覺得他,也許還有別的用處。

“周未,你覺得幽獨如何?”

“談不上如何,我初來乍到,只覺魚龍混雜,沸反盈天,其餘晦盲否塞之處,只怕還需些時日才能知道。”

他這嘴毒之處,倒也文雅,秦佩秋明知他在罵自己不理城中諸事,反覺有趣。

左顏那為人,秦佩秋清楚,無非年少心軟,飭令處斷諸事,欠缺果斷堅決,那麽若是周未,又如何呢?

“如若讓你執掌幽獨,你覺得如何?”

周未道:“不覺得如何,城主大概是瘋了。”

秦佩秋更覺得他有趣了。

“對了,你會喝酒麽?”

周未搖頭,此刻的他,並不太懂得人間人那些放歌縱酒,尋求歡愉之樂。

“雖然我也不知孟府主人那一身能為,與我孰高孰低,但你不止連我都勝不了,竟連酒都不會喝……我倒好奇,你又如何能有一番作為,與他計較什麽?”

聞得此言,周未不禁嘆道:“原來城主當真是瘋的,在下真的不懂,這飲酒與作為,究竟有何幹連?”

自然有幹連。

這世間為秦佩秋所看好的,被他所親近的,都應有一身好本領,如武功道法,或豪飲劇談種種,樣樣都要好。

至少像林墨那個臭小鬼,別的學的不怎樣,只喝酒一件,學得最好。

秦佩秋笑道:“等我下次回來,你也應該學會喝酒了。”

周未擰眉。

“孟蘭因執掌晉臨又如何?我這幽獨,可綿延千萬裏,疆域之廣,遠超你之想象,”秦佩秋道:“既然這幽獨在你看來,處處亂相,那你又何妨一試呢?”

周未沈默了片刻,方道:“城主不止瘋了,也實在好氣魄。”

又道:“但是在下敬佩城主的瘋癲氣魄,願意一試。”

秦佩秋大笑。

在他笑聲中,周未身上的鐵索發出了赤光,令他覺得肉身被燒熱的烙鐵纏繞。

周未竭盡全力,制止自己發出駭人的尖叫,但自這一身劇烈又真實的苦痛中,鼻尖仿佛都嗅到那不存在的皮肉燒焦味道。

秦佩秋的詭術,以真言為枷鎖,令這束縛漸漸融入周未得來不易的魂肉中,除非他消失於天地間,否則便不得脫離。

那是周未求戰之前,所答應過秦佩秋的條件。

“你無需忠誠於我,只要忠於這幽獨即可。”

秦佩秋將這一件刻印在周未身上,樂見他可如此忍耐苦痛。

“之後的事,自有左顏等人為你安排,千萬要記得,在下次我回來之前,學會喝酒。”

諸事既畢,秦佩秋還惦記著林墨,便預備要動身回人間。

在離開之前,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便又笑對著以沈默對抗皮肉之苦的周未吩咐。

“還有一件,記得下次見到我的時候,要自稱‘屬下’了。”

他轉身便走,未走出幾步,竟聽到周未聲如蚊蚋的回答。

“屬下……知道。”

誰能說這樣的人不是可堪一用呢?秦佩秋實在滿意極了。

作者有話說

新年快樂,謝謝您關顧,祝萬事如意……《青山依舊在》今年一定會完結,新坑也已完善儲備,願今年工作別太忙,給大家帶來更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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