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夜露浸入肌膚筋骨，再流淚良久，亦是無用。

再回過神來，灩九已經閤眼，林墨輕輕喚他一聲，不聞回應。

是累得睡著了吧？可他面上都是臟汙，林墨看見，難免想起他曾經和灩夫人相似，也最是著緊他那張漂亮臉孔。

心念一動，林墨打起精神，終於再度強撐著站起身來，踉蹌行至溪流邊。

撕了自己的衣裳一角，充作絹帕，林墨將其浸入水中，又將上頭的水都擰幹了，才回到灩九身旁，為他認真細致地擦去那些臟處和淚痕。

眼見著都擦去了，想著一片細碎傷口終歸會好，林墨剛收回手去，卻又見他新淚。

灩九張大了眼睛，安靜與他對望。

可他這樣哭下去，林墨再是用心，也永遠擦不完那淚光。對此灩九自己心內亦明白，便無言地，輕輕將他手推開去。

想了又想，也無他法，林墨只得牽住他手，說一些好話。

“灩九，不要哭了。”

灩九點頭，眼淚卻還在流。

“灩九，你聽我說。”

灩九更加用力點頭。

“你這個人，生成這樣，現在就已至通神，還能化光了……下次見著季朝雲我們羞他吧，問他天天閉關如何了？”

灩九想對他笑一笑，沒能笑出來。

他就哽咽著，想說出心中那句“我以後誰也不要見”，但很可惜，沒能說出口。

“反正啊，我們都別哭了。”

“但是……”

沒有什麽但是，林墨仰頭看那圓月，道：“你看，明天的天，是要晴的。”

林墨這樣說，灩九便也隨著他仰頭望。

明日大約會有好晴，因為今夜裏有月，亦有星光。

因為長久地仰著頭，不知不覺間，眼淚竟都止住了，灩九思緒紛雜，又想到些別的話，認真地想與林墨說，不得不說。

他輕輕喚了一聲“硯之”，林墨輕聲相應，示意他隨便說。

“如果，有朝一日——”

灩九的手指蜷曲，然後忍痛握緊。

林墨心內明白，他將要說什麽不動聽的話，便也道：“如果有朝一日。”

灩九又想落淚，但他忍住。

他著惱於自身，一切是非都因他自己而起。

如果不曾假扮灩十一，前往晉臨孟氏的學宮升山。

如果不曾膽怯懦弱，將一切先告知貪慕此身之人。

如果不曾癲狂失控，殺了灩夫人又驚慌失措逃離。

如果不曾溺愛十一，在那樣關頭無卻力將她照料。

如果，如果名為灩九的孩子，根本不曾出生於這世上。

可是已經出生於這世上，可是今日飽受煎熬卻還要繼續活著，那這一切，灩九須得學會憎恨他人，不再自怨。

於是灩九對著林墨，將心內的話說盡。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殺了林信與邾琳瑯。”

是吧？有仇報仇罷了，林墨懂得。

“有朝一日，我要蕩平你安寧林氏那仙府。”

如林信等人，所依恃者，無非安寧林氏仙府權柄，如無他逼嫁於前，這一切事，也許不會發生，又或許只是會晚些發生。

這也好懂得，林墨不作聲。

“所以，如果當真的有那一日，如果你會要攔阻我，不如今日……現在就殺了我吧。”

和灩九一樣，林墨不願看他此刻是什麽神情模樣，林墨只能拉著他手，握得很緊，不松開。

實則林墨真想問他，如果我這一生都好好照料灩九你，待你如我至親摯友，你是否會改了主意？

但林墨自己想了一想，已知不管灩九會說出何種答案，他都不想聽見那答案，於是幹脆不說了。

他就喃喃道：“那、咱們便待到那一日，再來論吧。”

圓月被雲暫且半遮住，星星便更亮，這天幕低垂，一切好像伸出手去可得。

無法自決，林墨亦不肯上這當，灩九便又道：“那如果，我告訴你，邾琳瑯的金針，其實還有一半在我體內呢？”

她騙了林墨與灩九，只解去最要緊的那一半，設計留下那其餘金針，因灩九摧動真力又力竭，此刻方開始作怪。

如今與林墨這樣同坐，其實已經花盡灩九全部心力，再動一下，都覺疼痛難挨。

可他這樣說，林墨竟也不覺意外。

反正已知道邾琳瑯惡毒，但不管她如何精於算計，此刻也不過是林墨下一個要解決的問題罷了。

逃都逃不動，只得先休息過夜；且自己失去修為，本想待灩九恢覆一些，便教授灩九秦佩秋所傳書簡為訊的詭術，救二人脫險，依林墨現在看來，怕是已成妄想。

“灩九現在疼嗎？”

林墨這樣問，灩九便搖頭。

因為這樣安坐著不動，他都也習慣那疼了，而且就算再疼，也不想說給林墨知道。

林墨微微一點頭，仍舊去望星星，見它們明明爍爍，真個意趣，就同從前夜裏，他們偏要自學塾內偷跑出來，一同賞見的一樣。

“灩九啊。”

“嗯。”

兩個孤寂無助的少年，此時此刻都在看著星月，身上遍是疼，心內全是倦。

“你看看，‘明月光光星欲墜’……南姐姐教我們的，我應該沒有記錯吧？”

他指給灩九看，今日的星空，真就似那從前軼於人間的歌謠裏描繪的。

灩九亦看住了無聲無息地點了點頭，而林墨雖更覺得倦了，還是要繼續說下去。

“然後呢？下一句是什麽？我怎麽一下子就不記得了？”

灩九啟唇，卻又咬牙噤聲。

但林墨固執，就等著他開口，不肯放棄。

風吹拂雲散，將面上淚痕吹幹，直等得那陣風停，灩九自覺無可奈何林墨那倔強，只得道：“好像，是‘欲來不來早語我’吧？”

林墨拊掌：“你說得對。”

那詩中癡情的姑娘啊，那不來赴約的情郎，那人間難覓的真心，都已經化作雲煙隔世。

未曾得見，全作消散吧，灩九心道，以後都不再憑空想象。

而林墨聽見灩九肯再說話，已經覺得不差。他忍住鼻酸與眼淚，笑道：“灩九你啊，實在是太聰明，要是就這樣死了的話，我可白為你疼這一回了，怪可惜的。”

觀此處的山谷溪流，讓林墨盼望著，籌謀著，心想這裏如果是禹州就好了。

不，這裏多半就是禹州之境，他一定要這樣想，他一定要如此確信，只待休整完畢，就帶著灩九，去找尋生路。

“所以呢，你真的不要哭了，這樣吧，我帶你去禹州找伯堯哥哥，他一定會幫我們的。”

“我——”

林墨打斷他想說的喪氣話：“在我離開學宮前，和季朝雲吵起來，孟先生還跟我說了好多話呢……那時候我都不懂，如今可都懂了，所以現在你聽我的，準沒錯。”

當初，林墨因和季朝雲嘲笑他策問一卷答得糊塗，而起了爭執，被孟蘭因叫去說話。

可孟蘭因說的那些，和策問，和勸善，都無關。

“至親至友，如若蒙難，你要如何？”

“若左右為難，不得算無遺策，那又如何？”

林墨想，這還有什麽可說的呢？答案在心中，在此夜星月之下，從未變過。

雲被風吹著推了過來，掩住了星月光芒。

但風亦會再來，將這淺薄輕狂的浮雲吹散。

可笑，不知身是無根物，蔽月遮星作萬端。

林墨不怕夜黑，林墨等待著有光，便也與灩九說他心內的主意與答案。

“灩九，我一定要帶你去治傷，我一定要讓人治好你……前事不再可追，餘事此刻不要計，只要我們活著，便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

雖不知道灩九會否相信，但林墨此刻，對自己所言，深信不疑。

作者有話說

明月光光星欲墜，欲來不來早語我……下一個故事裏也會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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