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灩九越是不想被看見，還是被看見。

林信說得不假，他已經看見林墨來了。

好久都沒有看見林墨，他上一次拜訪青墟灩氏，借口說拜謁灩夫人，其實來看灩九和灩十一，已經半年有餘。

林墨又高了一點吧？

林墨的修為是不是也更高了？

本來這些話，都想見著他的時候問他。

細算來，自晉臨別後數年間，其實與林墨相見的，仿佛還不如林信多。

林墨聽他說過那些林信三番四次暗示與明言，向灩夫人求娶灩十一的話，和他一起嘲弄說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嫁給他？我看還是算了，他也不照鏡看看麽？他配得上你和灩十一？”

“你真是……別笑了啊！”

林墨眼淚都笑出來了，還推他：“哎？你不如就直接告訴林信，說你才不嫁給他。”

“我……我不要！”

“然後啊，你跟他說，你不想嫁給他是因為你想嫁給我——”

“林！硯！之！”

看見灩九真的面紅大惱，林墨抹著眼淚哄他：“哎呀，我逗你玩的——”

那些說話玩笑，都還記得，怎麽如今變成了這樣呢？

灩九在淚眼中，好像也看見了林墨的神情。

他的模樣，令灩九想掙紮，想避開。

“你老實點——”

灩九看見林墨的不夜出鞘，就橫在林信項間。

林信絲毫不懼，不退亦不動，聽他對邾琳瑯以及那些人道：“你們再不住手我就殺了他！”

這一句，已經接近嘶吼咆哮，加害於灩九的眾人聞之畏懼，停了下來。

可他們亦不敢違逆邾琳瑯，不敢將灩九真的放開，當下僵住不動了。

林信卻笑了一聲，像是看見了什麽樂事。

“你們還當真是死人吶？聽見六公子都發話了，你們還敢不放人？”

這話令邾琳瑯也笑，眾人見他們授意，趕忙將灩九松開，甚至褲子都來不及提上，全部退開了一些。

灩九跌在地上，更清楚地看到林墨絕望的眼神。

灩九忽然亦覺得，也許在他眼中，衣不蔽體的自己應該也是一般絕望。

林墨為什麽要來？

不都是因為灩九太愚蠢麽？他實在想得太簡單了，不夠周全，不管是來到安寧引起邾琳瑯註意，還是沒有將灩十一照顧好，每一件事他都思慮不周，害人害己。

灩九哭得更兇了。

林信不為所動，望著他輕蔑嘲道：“原來當真哭了？怎麽這些人折騰你這麽久，也不見你掉眼淚……如今見著他林墨來救你，你倒哭起來了？

林墨聽見他這說話，刀貼緊他項間，逼勒出一點血痕。

“為什麽？你要做這種事……你還算是個人嗎？”

虧他說自己多麽喜歡灩十一，三番四次求娶，卻對灩九作出這種事，林墨簡直不敢相信。

“你現在是在問我？”林信望著他，亦問他：“那我倒想問問，你林墨當年，還有如今，做的又是些什麽？”

他這話的意思，分明怨恨，令林墨說不出話。

他提醒林墨，他還記恨當年在學宮之內發生的諸事，記恨林墨比他多得林寬和灩十一喜歡，記恨一切林墨構陷的欺瞞的。

林墨猜想，林信大概是知道灩十一的真正身份了……又或者因為邾琳瑯，他又再度誤會了什麽。

不論如何，他如此記恨，如此報覆，令林墨啞口，心內絕望。

今日有人受苦的惡果，全因他林墨當日輕狂過錯而起。

對此，林墨真無言相對，心中悔怒交雜，恨為何不是他自己，總是別人受過。

聽得他們的說話又沈默，邾琳瑯先笑了。

不止笑，她亦突然動手了。

“啊啊啊啊啊——”

方才淩辱過灩九，如今站在一旁不敢落荒而逃的眾人，頃刻間便全部倒在了地上，慘叫而亡。

殺人如麻的邾琳瑯，在這鬼哭狼嚎聲中全不動容，仍舊是笑。

她俯身抓住灩九的頭發，將他揪了起來。

邾琳瑯迫他半跪著，與他耳語。

“灩九，別哭了……你看，這些欺負你的人，琳瑯姐姐已經替你殺了，沒有人會知道的。”

她說得像是真的幫了灩九很多，但她分明才是真正害人的那個。

聽到她說“沒有人會知道”，灩九只覺她可能要告訴所有人，全天下人。

邾琳瑯對灩九的驚慌滿意，又對林墨道：“如今，還是來談正經事要緊。”

林墨怒道：“邾琳瑯！你放開他！”

不放又如何？邾琳瑯拿金針比在灩九的面上。

林墨想到她從前也是這樣，動不動就拿金針脅迫加害旁人。

“你到底想如何？”

灩九仍被挾持，林墨盡力讓自己說得平靜些。

邾琳瑯笑了一笑，不曾答話，卻見林信先已輕巧一推，將林墨佯裝威脅的不夜反奪了下來，棄於地上。

林墨不動。

林信與邾琳瑯早就看透確信，林墨不敢當真的動手。

不管何時何地，只要制住灩九，他就什麽都不敢，只能憤怒不甘。

可林墨這麽不甘心，又有何用？邾琳瑯早就已經想好了要如何。

終日追著林墨跑，邾琳瑯也覺得累了。

她已經想通，其實這都怪她自己，給林墨的自由自在太多。

再不能如此了。

邾琳瑯道：“我要你留在我身邊，陪著我。”

“好。”

林墨毫不猶豫地就應了，因為沒有別的辦法。

這一切事故，都太不趕巧，太過突然，林墨也不知道為何會如此。

前些日子，那秦佩秋得到傳報，因他太久不曾回去，以致幽獨城中無主，有人鬼心思浮動造釁，於是他也只得擇在數日前回到城中，需得料理了那煩心之事，擇日再來人間。

林墨本也不曾在意，就只等他下次再來相聚。

因一個人待在江山不夜也無聊，正巧聽新認識的酒友說，那城郊荒野有鹿蜀出沒。

此異獸形貌奇特，據傳滋味甚美，大家夥議論起來，都道心動極了，便相約一齊出去獵獸。

誰知道連找了幾日，都沒見著，眾人便也沒了耐心再找。

雖然異獸不能得，但他們也不惱，隨心隨性，改在那遠郊鄉下人家殺雞宰羊，痛飲了數日。

林墨本來也覺不錯，誰料突然聞得知丹書相告世人，青墟灩氏之事。

本想立刻趕往青墟，但冷靜後認真想來，都說灩九已經逃出，以林墨對他了解，他是不會留在青墟的。

他在這世間最有可能找尋求助的人，就是林墨，也只有可能是林墨。

心知灩九並不愚蠢，若是他打聽得來消息，說不定會在江山不夜附近等著林墨。

林墨急忙趕回，但還是晚了一步。

雖然沒有見到灩九，但他也沒有猜錯，因青墟灩氏那焚喑，他絕不會錯認。

除了焚喑，江山不夜之外亦有他人所留的丹書字訣。

那個他人，正就是邾琳瑯。

大概是在夜間撞見灩十一現身，所以邾琳瑯留訊告知，灩十一來過，但是被她帶走了。

她還道，要救灩十一也容易，林墨來林府自投羅網即可。

邾琳瑯如此行事，令林墨驚怒極了。

她根本不在意灩九和灩十一死活，裊清峰上少有人跡，但若焚喑被無關之人先行取走，丹書字訣不存，林墨不知此事……還有，若林墨久久不歸，她等得不耐煩，又是否會隨手便將一個人人得而誅之的灩九給抹去呢？

幾乎是沒有一刻猶豫，林墨將灩九的焚喑收好，便趕回家中，正撞見此刻情景。

而林墨聰明，邾琳瑯亦不蠢，知道他不是真心的，更知道他總是有太多狡猾心眼。

既然林墨已經應允，她便也將她心內主意，說與林墨知道。

“還有，我要你的仙骨。”

對著這一句，便是林墨也愕然。

而灩九聽到她的話，竟也回頭將她望住。

他們都不禁在想，這個瘋婆娘，到底是在說什麽？

邾琳瑯並不理會二人的目光，卻看了林信一眼，見林信面無表情，便繼續開口了。

“子誠近日也要閉關了，正需得幾個好材料煉化金丹，以助他突破修為，前日已經得了一枚。”

說完，她自己仿佛覺得有趣，笑了兩聲，覆又道：“說起來，那也不過道骨罷了，六郎是仙骨一呢，我還從來沒見過真正的仙骨煉化金丹是怎樣。”

看林墨的表情，似乎還不夠明白，灩九卻已徹底明白過來。

邾琳瑯說前日，還有道骨，她說的是灩十一麽？所以灩十一再也不回應灩九的呼喚。

不止什麽修為道骨，她將寄身灩九體內的那一個灩十一三魂七魄拆離煉化了。

邾琳瑯……她必然是故意為之，故意如此說出口，就像她如此大費周章地折磨灩九給林墨看，她就想讓除了她和林信之外的所有人，都不好過。

她是真的恨灩十一，所以當日，她根本沒打算留給灩十一半點生機。

如果不是為了要暫且留下一個灩九誘引林墨，威脅林墨，那麽灩九，大概早與灩十一同樣下場了。

灩九想到這些，一顆心如墜冰窟。

邾琳瑯的手段，比他想得更可怕許多。

她如今根本已經算不得什麽人了，她的所作所為真與惡鬼無異。

她到底是自哪裏學來了這一等邪法？她到底為什麽可以如此恨灩十一和灩九？她還對別人做過這樣的惡事麽？

還有，她那麽在意林墨，但她現在竟也要這樣對待林墨。

灩九覺得自己想要尖叫發狂。

已經失去了灩十一的話，他不能再失去林墨了。

“邾琳瑯你現在就殺了我——”

“不然他日我一定要讓你不得好死——”

任由灩九的眼淚洶湧，邾琳瑯聽見並不因他這言語而不安或者動怒，仍舊在笑。

她對灩九道：“好呀，我等著你。”

作者有話說

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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