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秦佩秋連灩九都不願意見，是灩九堅持苦候哀求他的侍童左顏，才得到一點機會。

秦佩秋覺得他說話可笑，嘲弄於他。

“你什麽都願意？我讓你今日死在這裏，你願意不願意？我讓你神魂禁束，來日替他林墨守這幽獨，你又願意不願意？”

說完，他便要令他的侍童將萬歲千秋閣的大門緊閉，再不準任何人來擾。

虧得灩九一刻都沒有猶豫。

“我願意，我都願意！”

秦佩秋停下了腳步。

“你懂得什麽？你願意什麽？”

灩九心內知道，他們從前總說一個灩九心內懷憂，眼神溫軟如春水，眇眇兮愁予，令人覺得實在不夠堅毅，也不夠從容。

他現在真希望自己的眼神裏，都是堅毅從容，能令秦佩秋看見，能令秦佩秋相信。

“我願意替硯之死，我願意替硯之守這幽獨，求求您……請您借他陰兵，請您救他離開虞城，您從來都知道硯之如何沖動，我求求您，求您別讓他死在那，他雖有錯，錯不至死——”

為這句“錯不至死”，秦佩秋擰眉，望著他。

“借他陰兵，然後你做一個無陰兵可用的幽獨城主？”秦佩秋道：“這幽獨城人鬼共生，但能棲身在這幽獨之中的，不管是人或鬼，都不可盡信……唯一可以由得城主信賴差遣，永不受其害的，唯有無心陰兵；也唯有他們忠誠，認得他們的主人，世間只得一個。”

“那又如何呢？無需陰兵，我青墟灩氏之道法，他日亦能強過世間所有人！”

不說今日，只說他日。就當灩九不知天高地厚吧，來日再支付這代價，他心甘情願。

秦佩秋似也為他這不知天高地厚動容，終究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

但，不管發生何事，不管灩九如何相勸，秦佩秋都不答應前往虞城解救林墨，只肯出借陰兵。

而那些陰兵，林墨會否調用，他不知道，亦不作任何保證。

若灩九還要再求，那連陰兵之事，也可不用再提了。

他堅決如此，灩九也無法，只得離開，趕到虞城，來找季朝雲。

“現在是如何情況？”

季朝雲便將自己所知之事，都告訴了他，然後道：“依我看，現在除了我們直接去救他出來，已經沒有別的方法……不說陸琮三番四次來叫罵生事，還有別的陸家人，他們會做出什麽事情都有可能。”

本來以為灩九會覺得此事不夠計劃周詳，會提出別的意見，但他對季朝雲道：“好。”

又問：“邾伯堯如何說？”

“不曾見到他，他們都在陸府之中，都還未出來過。”

灩九想了一想，道：“陸府有陣法……我們直接潛行闖入麽？”

虞城陸氏，與其他諸家，如平陽季氏和青墟灩氏的仙府等相同，皆作陣法鋪張，從外不能解開，防止生人，妖邪神魔，惡兇厲鬼等擅闖。

便是潛行，也難保不被攔阻識破，但現在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

略作思慮之後，季朝雲道：“諸家護院陣法雖各有不同，但其中原理大致相通，不如這樣，我先——”

灩九卻道：“走吧，不要說什麽先後了。”

他既如此堅決，季朝雲也無法。

其實那一日在陸府，就是季朝雲，也覺得他們很是幸運了。

解陣之法沒有驚動任何人，亦沒有遇到太多的阻攔，順遂得像是有人輕易放縱，甚至幫助。

但季朝雲也無暇去關心此事，他們在地牢內分頭找尋，最後是季朝雲先找到了林墨。

但在看到林墨的一瞬間，季朝雲就覺得這世間已經天崩地坼。

他不明白，是因為林墨本來就受了重傷如此，還是有人……譬如說陸琮之類，蓄意折磨？

他面前的林墨，只剩下一點微弱的氣息。

林墨這個人，素來自恃瀟灑風流，自鳴得意的，囂張極了……季朝雲慣嫌他那面皮極厚，但又總記得他發膚眉眼，還有笑容，想忘也忘不掉。

季朝雲當日，真恨自己忘不掉。

因他無法辨識自己身前這個面容被毀的人物。

雙眼遭剜，四肢筋脈盡斷，衣裳襤褸，露出皮肉上不知多少奇怪傷痕，用刀的左手被削去兩根指頭，右臂也被人生硬彎折……這是什麽怪物？這怎麽會是林墨？

林墨似乎能感知有人前來，自刑架上，微微一動，仿佛清醒，但似乎也覺得疼，於是那面容更扭曲了。

他的傷處有醫治過的痕跡，但亦有新傷痕跡。

他到底受了什麽多少苦？他到底是有多疼？難怪這些人都不再用心對他看守。

他已經這樣了，還能做什麽？

所有人，就這樣讓他等死麽？

季朝雲從來未有這樣想哭過，但他忍住了，忙著將林墨身上束縛解開，讓他倚著墻坐下。

他解下衣裳，正要給林墨披上，灩九已經自另一頭趕回。

“仲霄……是硯之麽？硯之還好麽？”

這一個也是從來最在意林墨的，季朝雲慌著用自己的衣裳將林墨護住，不讓灩九先看見林墨如何慘狀。

他將自己的眼淚忍住，盡力冷靜道：“還好。”

灩九也不著急此刻看視林墨，只道：“好，但我們不能在這裏久留了，我聽見有聲音，再遲就怕有人來了。”

“好！”

季朝雲將林墨抱穩，和灩九一塊出去。

這一次也竟順遂，但出乎季朝雲意料，臨要出府，灩九卻突然不動了。

“你幹什麽？還不快走？！”

灩九卻冷靜道：“你說……如果陸府的地牢內沒有了林墨，他們會怎樣？”

季朝雲先是一楞，然後立刻明白他想說什麽。

會怎樣？當然是在這天下到處搜尋一個林墨的下落。

世人多半是不會罷休的，從此以後，林墨也好，救他逃脫升天的人也罷，永遠都要擔驚受怕，再無法安寧度日。

但就算是這樣，季朝雲也不能接受灩九如此胡言亂來。

“你胡說什麽？快走！”

灩九立刻便後退一步：“不行。”

季朝雲怒了，忙著要上去攔阻他。

如果今日必定要有一個人死在這裏……那他寧可是自己，反正對林墨來說，有灩九照顧更為親近妥當，不是麽？

“那你帶他走，我——”

灩九打斷他說話。

“季仲霄，你是傻子麽？我怎麽帶他走？我能帶他走到哪裏去？我弒母殺妹，敗毀青墟灩氏，本來就是天下人都知道的罪人和死人，而且就算我現在死了也無礙，反正我已和秦佩秋說定，我的三魂七魄是不會去投胎轉世的，我願意永世代他守幽獨一城……你就帶硯之先走一步，去江山不夜，我稍後便來與你們匯合，再做打算！”

季朝雲還是不肯走。

灩九竟也怒了。

“季朝雲，你作這些道貌岸然的鬼樣子給誰看？你現在再不走，被人發現，我們就當真誰都走不了了！你記著，我就算死，也要見到硯之好好的！如果我過一會回來，你卻不在江山不夜，硯之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便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季朝雲想要再勸他，但林墨在懷中，已經十分虛弱。

不能再拖延了，要盡快帶他回去，然後為他醫治傷口。

“好……那我在江山不夜等你，如果你不來，那就算你做了鬼，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灩九勉強笑了一笑，目送他們離開，然後轉身，仍回地牢之內。

雖然季朝雲不知他用的是何方法，但大概亦是秦佩秋所授吧，後來才知道，灩九引陰火***，充作林墨屍身，騙過世人。

失去了灩九，但季朝雲，也沒能救回林墨。

裊清峰之上，還未來得及踏入江山不夜之內，林墨就醒了，他叫痛，要季朝雲停下來。

大概是因為最後一戰，又能摧動陰兵，他惦記起一些舊事，他對著季朝雲，喚的卻是別人。

“秦佩秋……是你麽……”

嫉妒而怨惱，心碎又憐惜。季朝雲忍耐著，沒有說破，就應著他，聽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說一些從前的心事，含混輕笑，說自己不對，說自己不好，虧欠眾人許多。

“秦佩秋……多謝……你……還原諒我……”

然後天下起雨。

“對不住……可我太疼了……我好累……我想睡了……”

然後林墨睡了。

“季朝雲！季朝雲！你答應過我什麽？！你把硯之還給我！”

然後灩九也至。

灩九和季朝雲一齊，也尋不到喚不回林墨的三魂七魄，他害怕極了，季朝雲也是同樣。

“季朝雲！你說話！你答應我的！你把他還給我！還給我啊！”

灩九因此而發狂，他恨自己，亦恨季朝雲未能守諾，可季朝雲能還灩九什麽？

什麽都還不了，他也和灩九一樣，失去了一個林墨。

作者有話說

為林墨之死，從前埋下的，今日都說了……還有灩九和季朝雲為何交惡，也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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