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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章之四十四 新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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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不洵終於醒悟,立刻跑走了,要去找季朝雲。陸允璉作勢要追,但林墨將他去路擋住。

就算陸不洵逃,也逃不出哪裏,改日再除,也是一樣。於是陸允璉便也停下,先看著林墨。

林墨正欲搶白,卻聽陸允璉淡然開了口。

“不愧是林六郎,竟當真還敢來這裏?”他說起話來,並不像林墨以為的那樣矜狂無知,而是洞察一切的真惡毒,也真篤定:“上一回,在安寧長樂門,上上一回,在我虞城陸氏,你還未殺夠,還嫌不足,是麽?”

林墨先是一驚,但立刻又想到了身旁之人,還有從前那些事。

他什麽時候知道的?

他怎麽就認出了我?

陸允璉年紀尚輕,並不像陸懷瑛,對林墨了解甚多,不可能是因為昨日道法論答起了疑心。

但林墨亦想起,其實陸允璉曾經去到平陽安寧林氏舊地,且從前鐘靈與陸不洵口快,也說過那些他來季氏山門道稱林墨作亂,可惜苦無證據,被季朝雲等人強行攆走的事情。

林墨不禁想到,他是太輕視陸允璉了,這孩子不僅心中懷惡,也極聰明。

假若當日他真未識得邾琳瑯,還未與她勾結,便能作此推論,那他也實在太過聰明,且直覺敏銳,膽量亦過人,竟敢自安寧追向平陽季氏山門鬧事。

所以後來,又因邾琳瑯,將他懷疑全部證實了麽?

若邾琳瑯逃脫之後,便與他在這虞城內相會,那麽當初勾結邾琳瑯的,擺布衛君淩的,也並非是陸琮,極有可能就是陸允璉。

陸琮當真不過是個蠢貨,其實一切都是陸懷瑛視若親子的,這個名為陸允璉的小小少年所為。

“你為何要……與她勾結,陸懷瑛知道麽?”

這個她,自然是指二人身旁,仍伏於地上,柔弱的“邾采明”。

林墨問得艱難。

陸允璉,這小小少年,分明和陸不洵同歲,與陸不洵身懷相似的血脈,卻與陸不洵全然不同。

林墨仍舊小心戒備,看陸允璉,真覺得這又是一個邾琳瑯。

一個邾琳瑯,已經是難纏,這世間相類人物,竟還多得一個。

其實林墨所想不錯,一切都是陸允璉,自作打算。

陸允璉天資高卓,也最是驕傲自負,他其實一點都不在乎除陸懷瑛之外的眾人,對他是如何看待。

誰人好,誰人壞,誰人口中道說他親父如何,也都不要緊,唯有陸懷瑛要緊。

陸懷瑛待他所有好處,陸允璉全部記得,陸懷瑛是他在這世間唯一不想辜負之人。

如果不是一個不請自來的邾琳瑯,為他帶來了某個秘密,他陸允璉其實也不想如此大費周章,作出這些事情來。

而且陸懷瑛總是仁慈,太過仁慈,由得太多人出言不遜,損及顏面,他都不動怒,也不怨恨。陸允璉卻知道自己不是這樣的人,將來有一天,他也做不了這樣溫柔家主。

陸懷瑛若不願意,不能夠做的惡,他便來做,他願意做。

陸允璉並不在意林墨的詰問,只對林墨笑道:“那,你和平陽季氏,或者說令秋君勾結,天下人又知道麽?”

他這一句,真令林墨心房抖震。

為什麽?為何他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多的心計與陰謀?他所求究竟為何?就因為受邾琳瑯挑唆,為父母親人之死,必向林墨報覆麽?他行這些惡事,身後是否還有朱厭身影?

“說到這個,不如你還是先變回畢安模樣,待過一會人都來了,再變回現在這樣?”

聽見這話,林墨震驚於他仿佛竟不只是為了報仇,而“邾采明”聽見,也都笑了,嬌笑著從容地起身。

此刻也不必再假扮邾采明,邾琳瑯恢覆了原本模樣。

是從什麽時候起,邾琳瑯就扮作了邾采明?上一次有孟蘭因在平陽,那一個大概是邾采明本人無疑。

那麽,是這一次來到虞城麽?那些邾氏的弟子,也都沒有分辨出來,她確實學得似模似樣。

或者,邾采明也是邾采明,唯有今夜這個,才是邾琳瑯假扮。

不論如何,邾琳瑯如此聰明算計,反襯得總是信人的林墨天真愚蠢。

但林墨更明白的是,如今這些事,看似因陸不洵而起,其實都不能算在陸不洵頭上。

他心內了然得很。就算沒有陸不洵,邾琳瑯和陸允璉早已勾結,心知若季朝雲來,林墨便不會不來。

沒有陸不洵,她會制造別的機會。她所作所為,從來都是為了林墨,要將林墨困住或者折磨,她才好受。

歸根到底,林墨還是由頭。

林墨也忍不住要問她。

“你把采明怎麽樣了?你知道不知道她是——”

邾琳瑯太清楚林墨會說什麽,一笑便打斷。

“我知道。”

面對著林墨愕然神色,邾琳瑯又柔聲道:“六郎,我都知道。我還知道,你們總覺得,我的親大哥待我很好,待天下人很好,待他的義女也很好,對麽?可惜吶,在我看來,他這一生所受之罪,真就如你所言,全是自求,與我無關……她邾采明,不過是邾伯堯待我無情惡毒,自恨無用無能的心債,無聊得很。”

她的好大哥,其實是個什麽樣的人,藏著何等心事,世人不知,但邾琳瑯全都知道。

何況,不論邾伯堯如何,邾采明與她有什麽關系?和林墨又有什麽關系?其實全無關系,邾琳瑯根本不在意邾采明死活,也不想聽林墨在意。

對此言,林墨立刻便想到了當年的灩九和灩十一,心緒已亂。

邾琳瑯仍舊笑盈盈看他面露些驚懼神色,眉頭緊皺,正要說別的話,卻聽陸允璉道:“已經有人來了,你也差不多該把他從我陸府帶走了吧?”

實則林墨也耳聰目明,已經聽得似有人被驚動,正趕赴此處;且陸允璉如此說話,竟不先行報覆,只有一個可能,他與邾琳瑯早做別的交易。

邾琳瑯也聽見了,只道:“不錯,是時候了。”

她若想著就此輕易擒走林墨,那真是想得太簡單了,如今的林墨是不可能與她同走的。

而就在林墨防備謹慎最為緊張之刻,邾琳瑯確也出手了。

心知林墨不可能再在陸府動用陰兵,也暫無季朝雲相幫,她出手毒辣,居然並非是為制住林墨,而是從林墨手中強奪不夜。

雖不知道她到底意欲何為,但林墨也無懼應對,自心內啐道休想!

他動怒,陸允璉見狀,冷笑一聲,加入戰局。

這一人一鬼,皆得意猖狂,林墨面上雖怒,還是盡力冷靜,心內兀自盤算如何搶攻,然後脫離此險境。

其餘事情,都可留待日後再說,此時斷不能再留於陸府,也不能被邾琳瑯所擒,以免禍及季朝雲。

如此作想,不夜去勢更兇且殘,林墨且先向陸允璉處巧取;但邾琳瑯狡猾,竟也不懼,從中作梗,令林墨想要針對陸允璉亦是不易。

譬如此刻,林墨一刀橫斬向前方陸允璉,卻立刻便被邾琳瑯掌風一推。

她這一招,竟用了十成功力,令林墨虎口一震,不夜亦不禁向左偏移,使得陸允璉可以趁機閃躲。

遠處來人之聲更加接近了些,林墨惱極。

不能再退,還是決意就從陸允璉處逃出,於是林墨手上不夜,挽作直刺,一招盡作全力。

皆是用刀的世家子弟,以陸允璉能為,心知面對林墨全力一擊,他絕無勝算。

但他本也不想取勝,所作打算也不過是助邾琳瑯一臂之力罷了,自然是十分清醒,不會為此拼命,當下便只舉刀橫擋,後撤一步,欲先退再作打算。

可就在此時,身旁忽有一掌襲來,擊中陸允璉右腕,令他手中的刀立即便飛脫出手。

這一掌,便是陸允璉自己亦沒料到。

心口處,驟然劇痛。

喉嚨處,有血湧出。

這是怎麽了?

“咳……”

陸允璉低頭,看見林墨手中不夜,已經紮穿他心口。

難以置信,他覆又擡起頭,卻看見林墨竟也僵立當場。

“邾……琳……”

這一掌,非是林墨所為,自然是來自邾琳瑯,她浩然掌力蕩開陸允璉刀鋒,令林墨那全力一擊及蓄勢前刺的不夜,失去阻擋,輕而易舉地便取陸允璉性命。

不止如此,邾琳瑯竟已至他身後,陸允璉此刻無法回身,否則便會看見,邾琳瑯以掌為刃,又再擊向他身上。

挨了這一擊,陸允璉徹底說不出話來,因邾琳瑯的手掌貫穿他殘破軀體,並向後一拽,在一陣更為劇烈的疼痛之後,他的身體,雖脫離了不夜,卻又被邾琳瑯輕易制住。

視線迷蒙,神思漸離……不止性命流逝,陸允璉已知自己內力修為,三魂七魄,正在為邾琳瑯依仗其邪法盡取。

算計太多,這一回卻真正失算,不過一時大意,代價竟是性命。

枉費心機,陸允璉不甘卻已無計可破。

而林墨,他瞪大眼睛,看著邾琳瑯動作,一時動彈不得。

她現在對陸允璉所作的,與當年對林墨,以及其餘世間修道人所為相同。

但她總歸留下林墨一命,而除了林墨之外的性命,於她來說,並不重要,亦不珍貴。

陸允璉也和其他人一樣死了,死得徹底。邾琳瑯丟棄他殘破軀殼,手握他之魂光與內丹,就當著林墨的面,竟也不作拆離煉化,直仰頭一口吞下。

林墨耳中,全是自己唇齒打顫的清晰聲響。

身懷仙骨的邾琳瑯,生是人上人,死亦鬼中鬼。

她瘋了。

她當真的瘋了。

「不對,也許她從來都是瘋的。」

惡鬼邾琳瑯如今所依附的,也不過是因畫皮之術,得來虛假無聊的肉身。

滿手都是鮮血,她舉至唇邊,舔了一舔,覺並不美味。

但眼角餘光,窺見林墨表情,邾琳瑯十分滿意,因為只要能令面前的林墨有這樣表情,不管如何大費周折,都是值得。

雖然林墨總是拂絕,總是不情願,但邾琳瑯就是喜歡林墨。

他高興的樣子,邾琳瑯喜歡。

不高興的樣子,邾琳瑯也喜歡。

他害怕的樣子,邾琳瑯是最為喜歡。

為這樣一個林墨,邾琳瑯也覺得興奮極了,潮熱蔓延周身,目光總離不開林墨。

好想就這樣,就這樣把林墨……但是,此局還未完,若不是因為晉臨孟氏之人快要來臨,不知那孟蘭因是否來到拆穿,這無聊游戲,邾琳瑯本也還未膩,還願意再玩上幾日。

現在,邾琳瑯只得勉強按捺住自己的興奮。

耳邊聽得陸府來人的聲音更近,而林墨還僵立,未能及時回神,她當著林墨的面,表情忽然就變了,變作十分驚惶恐懼。

“來人啊——”

“有兇鬼作祟——”

“他回來了——”

“安寧林氏的兇鬼——”

“林墨殺人了——”

她大叫出聲,令林墨終於回神清醒,但此時陸府之人經已全部接近,將他看在眼內,而邾琳瑯早在最後一句話音未落之時,一作化光之行,逃之夭夭。

“少主——”

這一聲哭喊,驚天動地,還有數步之遙就要貼近喊殺的人們,終於將林墨徹底驚醒。

他不敢再看,不敢再聽,轉身便逃。

作者有話說

未愈舊患,平添新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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