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又多情的灩蓁，越看橫波殿內那蓮池中的異蓮，就越憤怒。

終於有一日，她膽大妄為，不顧家法，也不懼天命，親手折損了這株異蓮。

若不是因她的眾位師妹震驚勸阻，她還想要將這異蓮焚盡拋棄。

而當中最為反對的，便是荷芷。

荷芷是灩夫人的諸位師妹中，最年幼也最親密的那個，曾經好到把她當做親人般，無話不談；可是那一刻起，灩夫人卻覺得，她和其他人原來都是一樣。

真的無趣，怎麽這世間，就好像無人能明白她想要什麽？

那一株異蓮因她而枯敗，被遺棄在蓮池中，無人敢碰，無人照拂，但也不曾消失。

灩九曾聽荷芷說，灩夫人的濫情卻也孤獨，就算世間男子對住她掏出真心，她也總覺得，好像欠缺了什麽，好像誰也不能與她般配……於是她也漸漸覺得倦了。

忽然有一天，灩夫人省起，比起這些無聊男子，她更想要一個孩子。

那是屬於她灩蓁的孩子，她要這一個孩子，繼承灩家之焚喑，繼承灩家之道法，繼承這灩家之家業。

於是她開始挑揀那些為她傾倒的青年才俊，充作花奴，想要得到一個好孩子，一個像她一樣，美麗而聰慧，任性而縱情的女兒。

可她生下的第一個孩子，卻是個男孩。

灩夫人下令將其溺斃。

後來，又有第二個，第三個……一直到第八個，每一個孩子，都是男孩。灩夫人連看都不想看他們一眼，就讓人抱出去溺斃，再帶出殿外掩埋。

如今灩九漸漸長大，自作猜想，灩夫人那時候大概也已隱約察覺，是那天命，想將她玩弄於鼓掌。

灩夫人並不愚蠢，卻偏執，還是不肯放棄，又開始孕育她的第九個孩子；可在她還未生產之前，那橫波殿蓮池內枯敗的異蓮，卻突然開了花。

一夜花開，又一夜覆歸衰敗，自那花中，灩家真正的下一位家主，誕生了。

誰都沒料到這異蓮還會開放，也誰都沒料到這異蓮中出生的孩子，竟也是個男孩。

並不知這是天意的惡毒嘲弄，還是因灩夫人損及異蓮，以致於如此。灩夫人狂怒至極，但這個孩子，卻被眾人保護了起來。

荷芷也罷，灩夫人那其他諸位師妹們及弟子們也好，每一個人都勸阻灩夫人，說這個孩子，得來是因天命，請灩夫人顧及自己與腹中的骨肉，留他周全。

她們苦求，灩夫人終究是讓步了。

於是這個男孩活了下來，還得她取名為灩九。

這就是灩九一生的開始。

可是那天，還不曾停下嘲弄，這一回自灩夫人腹中誕生的，還是一個男孩。

灩夫人痛罵蒼天，也罵這人間，更罵她灩家代代先祖，甚至灩九。這一次她不假人手，親自扼死了自己的骨肉，殺了這孩子的父親，攆走了所有的花奴。

灩九也是在很久以後，才知道了這些，知道自己竟還能活著，已經是幸運。

但灩夫人不快樂，灩九也便不快樂；橫波殿內別的人，對他也算還好，那荷芷，對他更是照顧有加，可他那心裏，其實還是想得到灩夫人一點關愛。

可惜不能。

直到忽有一日，林寬來了。

林寬受他父親之命，第一次來巡灩家的道印，那說話，溫柔和氣，那眼神，光采明亮。

他笑著問灩夫人安好，又說自己真驚訝於灩夫人之美貌。

林寬的語氣並不輕佻，也不是那等故作調戲的言語，就像是看見了一朵花，或者一片雲，真心地覺得那是美麗，賞心悅目，讓聽見的人也感到真切。

人人皆知林寬是麒麟入世，高潔正直，慈悲憫人；他那一點眼內的光，在灩九看來，卻像是團火，又是明燈，照亮整個華麗又陰暗的橫波殿。

即便是小小年紀的灩九，躲在暗處，也明白灩夫人關照著林寬那眼神，與看別人是有多麽不同。

她並不想將那林寬，當成從前那些花奴一般。

她看重林寬，並覺得就這樣看著林寬就很好。

灩夫人的面上開始重新得來些笑容，她仍舊想要屬於自己的女兒。

這一回，她所心愛的花奴，也許是無心，也許是故意，他之眉目，竟與林寬相似，一樣皮相溫柔正直，一樣和氣愛笑。

這一回，灩夫人終於如願，生下了她期盼已久的愛女，灩十一。

得眾人萬般寵愛的十一，灩九最喜歡的妹妹，也為他帶來了一點光。

可是，這點光，熄滅得卻又太快了。

灩九對這些往事，總不願意再多想，如今對著林墨方才的發問，那心內更是郁結。

他低聲答林墨道：“灩夫人就是灩夫人啊，大家讓我這樣叫的，很奇怪嗎？”

林墨不知道灩九心裏已經想了那麽多，但看他的神情，也知內中的隱情，大概令灩九十分難受。

他隱約覺得，現在的灩九比上一年來時，好像和自己一樣，都長高了，又更添了一點穩重。

但那面上的愁色，卻也更多了。

不過短短半年時光，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那家裏是經歷了什麽，變成了這樣。

雖然不便逼問，但林墨也想為他做點什麽，於是立刻道：“不奇怪。”

他拉了灩九的手，道：“真的，一點都不奇怪。”

又道：“灩九，不行，我還是以後都管你叫灩十一吧？免得叫錯了不好，反正你和我說的，我一個字都不和別人說，就連我大哥和阿姐也不說，好嗎？”

灩九點點頭，笑了一笑，笑容還有些勉強。

林墨看在眼裏，便咳了一聲，繼續安慰他：“我跟你說實話，我那家裏的爹親和娘親其實也一點都不喜歡我的。所以我跟我大哥說，等我再大一點，就去起我自己的仙府！”

想了想，多半是在楚萊，可現在還說不準！

林墨接著笑道：“以後要是灩夫人不高興你跟她在一塊，你就來和我住，咱們一塊玩，理他們幹什麽！”

他這麽說，灩九終於笑得開心了些，覺得這個林墨，戲言也說得認真，自己便也肯信。

作者有話說

可愛的灩九，可愛的林墨，是信對了，也是信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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