灩家這橫波殿，建築恢弘，有無數奇花異草，其中最多牡丹，又有極大的蓮池，曾聽灩十一說過，這蓮池內蓮花的品種也多，什麽紅白輕粉，重瓣重臺，覆色灑錦，講究得很。

如今還不到花期，只見蓮葉田田，未有花苞；當中卻偏留有一株枯敗殘荷，在片片青葉中十分顯眼，不知道是為何故。

林墨記得上次來時，這殘荷就是如此形狀；此次前來，居然還留在裏頭，竟也沒人去除？

剛才林寬已自去和灩夫人說話，那灩家的弟子們請他去別的屋裏吃點心，他卻對這殘荷有了興趣，忍不住一直盯著看，便拒絕了。

他繞著蓮池走，想不出留下這殘荷的緣故；那腳步也漸緩，卻是不防，撞到了別人。

“抱歉抱歉！”

林墨這才正眼，對著面前的人道歉，可是看清這來人，他又笑了：“十一！”

對方卻有些慌張，沒有立刻應他。

林墨又仔細一看，這來人的外貌，和灩十一生得一模一樣，但見其穿著打扮，卻不是羅袖輕搖，湘裙斜拽的裙釵女兒，竟是個和他一樣的小少年。

這小少年看著他，眼底竟然還噙著一點淚，神情略有些局促，像是想張口說話，卻又不能；林墨好奇地看他，真覺他和那灩十一緊張起來的樣子，半點分別也無。

又聽到有人叫：“公子——”

林墨還以為是有人叫自己，後來才省起這是在灩家，叫的應該是自己眼前這個人吧？他心覺奇怪，不是說灩家人和弟子都只有女孩子嗎？這個人又是誰呢？

那喚人的，正是荷芷。她急急奔來，看到林墨，臉色有些變化，忙把這少年護住。

林墨也認出她來，正是照顧灩十一起居的那個姐姐。

上一回已經見過了，便不覺得生疏，林墨先笑問她道：“荷芷姐姐，你好嗎？怎麽臉色這麽差？”又問：“十一今天怎麽不在？這又是誰啊？”

荷芷道了句好，剛要說別的話岔開，那少年卻道：“荷芷姐姐，是我走的時候不小心，撞著人家了。”

他眼中的淚意已經不見了，對林墨笑道：“你是安寧林府的六公子，林墨吧？我聽十一說過。我是她哥哥，你叫我灩九就是了，十一這幾日不在家，謝謝你還惦記著她。在那晉臨學宮內，也真的多謝你費心照顧她了。”

灩九說話，聲音語氣，客氣恭謹，也與灩十一相似。林墨聽了，卻覺有些不好意思，在晉臨升山，與其說是他照顧灩十一，倒不如說是灩十一照顧了他才對。

略點了點頭，他心內更奇了些。

上一回來，不曾聽過灩夫人有兒子；升山時，灩十一也從未說過自己有個哥哥；而且這個灩九，身量形容，與灩十一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但若是雙胞胎，為什麽他的名字是一個九字，而妹妹卻是十一呢？這中間不是還差了一個嗎？

荷芷忍不住想出聲提醒，還沒開口，灩九已道：“荷芷姐姐，我明白。”

見林墨看著他們，他又問林墨：“你今日怎麽在這啊？”

林墨答道：“和我大哥一起來的。我大哥去找你娘親說話了，我無聊，正在看你們家的花。”

灩九“哦”了一聲，尋思要如何借口離開，卻聽林墨興致勃勃邀道：“十一不在的話，你陪我玩吧？這裏面的花什麽時候才會開啊？”

荷芷面露難色，想要勸阻，灩九卻想了一想，輕聲應道：“好吧。”

又對荷芷道：“荷芷姐姐，你忙去吧，娘、娘親的事情要緊，我無事，也不用勞煩你陪。”

那心內無奈，但荷芷也只得依言，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灩九這才對林墨道：“時令到的時候，所有的花都會開。”

“哎？所以那一個也還會開花麽？”

灩九順著林墨指著的方向看過去，正是那枯荷。

他靜默看了半晌，方道：“我不知道。”

他這個樣子說話，林墨覺得其實他多半是知道的，只是不便說出來而已。但別人的秘密，林墨也不願意多探聽，點點頭，與他開始說起別的閑話趣事來，見這個灩九，聽他那些天馬行空的胡睡說八道竟也不嫌，露出的笑容，也是同灩十一一樣，溫柔含蓄。

這一回林寬和灩夫人的說話卻快，也不再留住一夜，說完了，就要帶著林墨告辭。

灩夫人道是身體不適，卻還是勉強提起精神，出來相送。

看到灩九和林墨竟在一起，她先看了灩九一眼，林墨就見灩九微微垂首，避開了灩夫人的目光，沒有出聲。

灩夫人只道：“一起送貴客出去吧。”

灩九應了是，大家便一齊出門去送林寬與林墨。

林墨留神看灩夫人，雖然有些憔悴，卻還是衣著華麗，妝容嬌艷精致。於是待林寬與她說完話後，也學那日花勤芳的說話語氣，對她道：“灩夫人，請您千萬保重身體，下次我升山回來，還和哥哥一齊來看您，好嗎？”

灩夫人聽了，一臉高興，柔聲對他笑道：“六郎，謝謝你。”

她笑起來，那面上倦色就減退了，千秋絕艷不改，林墨便也得意，回以微笑。

林寬帶著林墨告辭而去。那橫波殿前長長的石階，林墨下了十幾步，又回過身來，像是想到了什麽，這次是對著灩九笑了，還招手讓他過去：“灩九！”

灩九那眼神中，露出一點動搖，但仍舊站在灩夫人身旁，沒有動。

誰知灩夫人卻道：“你去吧。”

他這才也走下去，輕聲笑問林墨：“怎麽了？”

林墨示意他把耳朵貼過去，灩九照做了，卻是被他用力抱了一下。

不止如此，還在灩九耳邊說了一句話，方松開灩九，露出一點狡黠的笑意。

並不等灩九回答，林墨道：“灩九，我們下回再見吧！”走了幾步，又再度轉身，笑著和灩九等人揮手道別。

灩九呆楞楞的，看他回過身去拉著林寬的手走了，消失在視線裏，才轉回身。

灩夫人已經領著眾人回那橫波殿內，除了看守的弟子外，只有荷芷一個人還等著他。

他走回橫波殿前，荷芷忙問他：“怎麽了公子？那位林公子和你說什麽？”

灩九搖搖頭，於人前露出了一點笑意：“沒什麽，林墨跟我說，如果有機會，去他家玩吧。”

原來是說這個，荷芷便嘆息道：“還好。公子，下次不要這麽莽撞了，有些事被別人知道了，對夫人不好，對你也不好。”

她說這話，灩九聽得慣了，那心中已經沒什麽波瀾，也就是點點頭，跟她一齊回家去。

此刻他對荷芷說了謊，但是心內，並無愧疚。

那林墨在他耳邊，確實是說了一句話，但並非是邀請他去安寧作客。

林墨那一句說的是，灩九，你就是灩十一，對不對？

這說話，真教灩九心中有百感交集。林墨說的，是對也不對；自己對林墨，也正是不知，該不該信……如此想著，卻不敢露出半點愁容，被任何人看見。

作者有話說

張先生，是你喜歡的平安夜與聖誕節啦，你在天上好嗎？你看看他，保護他健康快樂，你也不再難過，永遠都快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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