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章之二十一 爭心(上)

關燈
日子過得飛快。

晉臨孟氏這升山問學,是當真的講究,日間考察前日功課,除朔望之考不定期為之,按照慣例,月末一考,季末又一考,冬春季過,期末考也就來了。

這一年未開禦與射兩門,昨日考了書與禮樂,今日上午已經在孟蘭因處考過道法,下午最後一門是數。

灩十一那為人,即便答完了題,也十分安分,非要坐到最後一刻,直到季思明讓眾人交卷才出塾堂,結果發現林墨又在外頭百般無聊地等著她。

看到她終於出來了,林墨嬉皮笑臉地問:“如何?”

畢竟是灩十一,她雖然覺得自己答得不壞,卻仍是一貫的謙虛:“還好。倒是你,答得也太快了吧?”不止如此,還都提前舉手要求交卷。

這回大考,除了那禮與樂是無法,就跟從前一樣,不管哪場考試,第一個出來的總是林墨,那孟先生所考察的道法也就算了,這次大考,都不知道書與數那些難題他有無好好審題作答;季先生已經提過幾次,誰的字寫得太醜太亂,他們是斷不會作批的,直接寄回各人家裏去,給自家諸位長輩慢慢看了評點去罷。

林墨卻道:“也還好啊!”

第一個交卷實在是有意思,他也的確是故意;看到考場內除了灩十一、季朝雲與邾伯堯外,所有人都緊張得瞪大眼看他出去,可把林墨得意壞了。

想到這裏,他又興高采烈問:“十一,你早上吃什麽了?你猜中午吃什麽?哎,不知道晚上又吃什麽?”

灩十一聽得是欲言又止,那季平風與季朝雲正巧路過,也都聽見了;但聞季朝雲冷嘲一聲,不作言語,季平風卻忍不住敲他腦袋:“你還要吃?!”

林墨抱頭避開,反問:“怎麽了?不是大哥說的,讓我好好吃飯嗎?”

你那也算好好吃飯嗎?季平風不禁在心內腹誹。

按照林寬帶他來時所說,這孩子從前是不好生吃飯;現在卻厲害極了,是看菜下筷,如灩十一和季平風、季朝雲那屋內,林墨都蹭遍了;臉皮還越發厚起來,竟連花勤芳和邾伯堯那裏也作他的食堂。

這短短半年,林墨長高了,也算好事,可居然又還胖了許多;那模樣,比來時的清瘦看著可愛多了,可現在就連季平風抱他都略嫌吃力,如果再胖下去,真是不堪設想。

想來邾伯堯何等沈默寡言的人,也忍不住批評林墨是“肆意飲食,相宜相忌,相反相殺,全數不管”,嚴厲告誡眾人不能再給他留什麽點心甜食,放任這家夥一日三頓變五頓,日夜加餐……再說了,邾伯堯也根本不信林寬說的是叫他胡吃海塞;分明是好好吃飯,沒說叫所有人一齊養豬!

兩三日間,期末這一考已經結束;與平時考試有些不同,雖暫時無課要上,大家還是要留待放榜張貼。

將名次列出,目的就是好讓眾人不敢懈怠;這一回升山的仙門子弟不多,考完後兩日便放榜了,林墨倒是一點都不在意,他現在暫時一個人居住,這幾日沒有課,這會自己睡醒了,也沒趕過去塾堂看名次,卻是先吃個飯,再發會呆,慢慢地走過去完事。

他遠遠地看見灩十一也在仰頭看,便先喚道:“十一。”

誰知灩十一沒應,倒是和那榜單前所有人一齊轉頭過來看他了,林墨很是莫名其妙:“怎麽了?”

大家也都沒回答,林墨走過去,先擡起頭,也看向榜單。

禮與道法,是南芝與孟蘭因所授,都是灩十一拿了第一。她之為人,溫柔軟款,對林墨之外的人,皆有些拘謹,不願錯半點禮數;她家那青墟灩氏,也真不愧是自詡上仙血脈遺留人間,蒔花馭鬼似虛似幻,道法見解剔透玲瓏;林墨曾見過灩十一能不倚琵琶樂音又或符箓,自塾堂窗邊挽指作蝶,輕輕一吹,便真有玉色蝴蝶飛出,振翅幾許,自空中消弭不見,人人皆奇。

樂是林信得了第一,這也好解得。林信這個人雖心腸不好,也沒存個君子內涵,但那琴技卻真是高絕,竟不知道是何故。

林墨又看向書與數,這才知道大家為什麽都瞪著他不作聲。

他撓頭道:“哎呀,原來是我,這可真是怪不好意思的!諸位,承讓,承讓了!”

那書與數兩門,拿了第一的,可不正是林墨?他此刻這麽得意的語氣,哪裏有半點不好意思?

還不止如此。禮也就罷了,大家都不差;但那道法第一的灩十一之後,並列的第二也正是林墨與季朝雲,後面是季平風與林信。

樂這一門,林信之後是灩十一,然後是林墨,再是季朝雲與邾伯堯。

此間季平風與邾伯堯臉色如常,考試麽,盡力便是,也不強求樣樣出頭;季朝雲呢,禮樂倒也算了,書數第二,道法與林墨亦並列第二,其實也十分優秀,可他那認真的性情,如今一個第一都沒有拿到,輸的還是此間年紀最小的林墨與灩十一……那臉色,難看得簡直形容不出。

不止他如此,那花勤芳的臉色也不太好,他這辛辛苦苦學了半年,考試前也忙作臨陣磨槍,沒一夜睡得好,還苦求邾伯堯各種指教;卻沒有哪一門能拔尖的,皆是不上不下,真不知回去之後他那兩親會作何感想!

但最慘的,其實還是陸琮,虞城陸氏仙府這一年就他一個來升山問學,卻門門功課都落在後半截,那數之一門更是他最不擅長,這一回期末,居然比平日裏考試還差,拿了個倒數。

那平日裏的小考,林墨成績雖也不錯,卻從未有這樣拔尖,皆是在五六名上下,偶爾能有個前三罷了……這如今看來,竟像是故意為之。

陸琮看見林墨來了,又聽見他的說話,心內有氣,也不管這是人前,怒向林信抱怨道:“這小雜種別是作弊了吧!”

他說這話,根本不加以掩飾,聲量不小;林墨一聽見,臉色立刻變化,循聲望去,發現竟是陸琮,旁邊還有個林信,先是想嘲諷回去,卻還是忍住了。

可此刻除了林信,季朝雲離陸琮也近,聽到這話,心覺陸琮學問不如人也就算了,心思還齷齪,這種人怎麽也配來升山的?那臉上竟比林墨還氣,反手便揪住他衣襟:“你說什麽?”

陸琮也正在氣頭上,揮開他的手怒道:“季朝雲,你想幹什麽?!”

此時邾伯堯在旁,也道:“陸琮,不要胡說!”

這裏不管是誰,都聽過季思明和南芝說的,塾堂內自有孟蘭因所設陣法,根本不可能任人暗中作弊使壞;又令眾人最好不要自作聰明,以為自己出身名門大家,學了幾年淺薄道法,便可以避人耳目;藏了作弊心思的,被抓到一個就攆一個,沒什麽情面可講。

林信看他們爭執,卻是一臉冷漠。他對季朝雲嘲道:“陸琮說什麽了?不就是一句普通閑話,一個個這樣大驚小怪!怎麽,季朝雲你想打架是不是?我勸你想想清楚!”

季平風忙上前去拉了季朝雲,花勤芳也把陸琮拉開,勸道:“別說了,”又對季朝雲道:“算了吧朝雲,咱們都是同修,何必這樣!”

灩十一看在眼裏,本想說些什麽,最後卻只是將林墨的袖子輕輕一拉。

林墨看她。

灩十一伸出手去,拉了他的手就走,聲音雖輕,卻很堅定。她道:“走吧,不是還要收拾回家的東西嗎?”明日就會有家裏人來接了,今天怎麽都要將東西收拾好。

季平風也道:“對對對,快去!”

林墨便看季平風和季朝雲一眼,點點頭,真的和灩十一走了;季平風也忙把季朝雲死死拖住,轉身離開。

其餘人見不好,大多也都走開了;花勤芳這才對陸琮道:“唉,我說你也真是!怎麽張口就來,說人家林墨作弊?”沒憑沒據,當著大家的面說這話有什麽意思:“咱們下次努力考好些不就是了!”

林墨聰明外露,天資過人,連他花勤芳都能看得出來;再說了,這考試可不還有些許運氣之類的事情,哪裏有平日沒得過第一,大考人家就不能得第一的道理,這陸琮也是嫉妒得太難看了些!

然而此刻陸琮心內羞惱,哪裏聽得進花勤芳這些話?他和林信交好,背地裏聽林信也這麽罵過林墨一回;他們陸家的規矩,也正是嫡庶有別,自然不覺得這麽說話有錯。

今日也是一時嘴快才說出口來,卻和他季朝雲有什麽相幹?真如人家林信所言,裝模作樣的季家人,專愛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還有一件,虧得他們二人家中親厚,此刻花勤芳不幫他也就算了,竟是幫那小雜種說話?陸琮越想越氣,怒向花勤芳道:“下次什麽下次?我不來了!”

這晉臨孟氏的升山問學,在陸琮看來,真是沒意思極了。

確實,他本人並不是那陸氏最出眾的子弟,但也算不得有多差吧?在這裏,學所謂的六藝也就罷了,那位孟蘭因所教授的道法,真的是雲裏霧裏的;他們陸氏刀法冠絕天下,故而道法也是動靜兼修,八仙府中其他幾家也大多如此;可這位孟蘭因的道法,雖是玄奇,卻講究一個靜字;但這靜中,偏又多機鋒,正經話還沒說上兩句,倒先把他問暈了。

他陸琮那家裏,雖屬陸氏仙府一脈分支,但在虞城內,乃至天下仙門中,也算得是大家。他本人是家中長子,金尊玉貴地長到現在,半點委屈都不曾受過,身邊眾人嘴上說的,也都是些誇讚奉承之語。

之前知道他要來晉臨孟氏升山,誰不道些好聽的話?真讓他覺得前路光明,更加自尊自大起來。

誰知道來到這裏,才叫他知道什麽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別的人,比如什麽灩十一、林信、季家兄弟等,比他優秀些也就罷了,怎麽竟還被個安寧林氏仙府庶出的林墨爬在了頭上?真是不可思議!換了是在他們陸氏,這個林墨,別說是來升山了,在那家內也就是比狗略強而已。

別說以後說出去面上無光雲雲,就今年這樣的成績,回去告知家中,他哪裏還有臉再來?越想越恨,陸琮此刻已經打定主意,明年再也不會來這鬼地方,陸家中人誰愛來便來吧,他陸琮再不奉陪!

說完便拉著林信一齊走了,丟下個花勤芳在後頭,看他的背影唉聲嘆氣。

邾伯堯竟也還在原地,見花勤芳如此,想勸卻又不知如何作言,最後竟也如那灩十一一般,只對他道:“勤芳,走了。”

花勤芳聽見,嘿嘿一笑,勾著邾伯堯的肩和他一路回學寮去。

作者有話說

人們漸漸便有了爭執,一切漸漸便有了預兆。 謝謝觀看,歡迎留評,謝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