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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章之二十 高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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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自學宮到晉臨孟氏之仙府,中有數道月門相隔,門上皆上有鎖匙,平時大半鎖住。

這一回過去孟氏仙府,是季思明領著眾人,又有南芝率孟府之人行在前頭,將諸門依次打開。

今日雖有暖陽,卻仍屬冬月。不料在那最後一道月門之上,卻有小半樹杏花,越過墻頭盛開,花朵皆白粉之色,此刻日光正好,照花灼灼。

大家便都知道,這正是當年已登仙道的孟氏先祖所植仙樹;如今也都才解得塾堂門上所懸,杏間花照灼之意。

林墨也覺得這花好。他人小鬼大,看這花枝花朵,獨有一種形容不出的風流裊娜,香氣也動人,真想爬上去摘一枝試試,不知放在瓶裏擺著,是否依舊常開不敗。

他如今正想著,就聽季思明肅然道:“我再說一次,這仙樹,禁止任何人攀附采擷,違者一律攆出學宮去!”

說完,居然就看向林墨。

林墨忙將自己的嘴捂住,灩十一奇怪,問道:“做什麽呢?”

林墨這才松手,小聲納悶道:“我還以為,我剛才把心裏話說出來了!”要不然為什麽季先生就盯著他一個看?那眼神,不愧是季朝雲的親叔父,可真是一樣一樣的,又冷又兇。

欲言又止,灩十一想說林墨你每次想什麽壞事,都能想得兩眼發亮的,最後還是罷了……要是說了,他都改了可怎麽辦,還得給別人一點半點活路不是?

那孟氏仙府中,原來也有一間講堂,雖比學宮之內所設的小,內中陳設卻更精致,連地上的雕磚花紋也比別處不同;屋內還熏著著香,香氣甘中有苦,卻作綺嬈,似春風拂面之柔,又如舊恨纏綿難消。

他們入內,依照原本的座次,席地坐下,季思明侍坐在主位之旁,而南芝則親身去請孟蘭因來。

不多時,眾人都見孟蘭因自後堂中出來了,大家都站了起來相迎。

林墨也覺自己看過諸多美人,家中還有個麒麟托生的大哥,卻也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世人,是如孟蘭因這般清貴出塵。

也如傳言,他那模樣,竟是男女莫辯,神秘非常。

這孟蘭因不愧是已仙體半成,真有仙姿瑰儀,容華綽約,氣度祥閑之態,那眉宇間亦婉轉若神,意氣自得。

其目光淡然,面上也無什麽表情。

那發間,簪首作杏花與蝴蝶。

穿的,是一身白灰長衫,並薄柳色裈袴,罩杏色絹紗外裳。

足上,竟未著襪履。

正是花外莊周蝶,瑤踏懶系衫,別有意趣。

但他這淡泊之中,又有威儀自如,就連花勤芳見了他,也是不敢造次,忍不住看了又看,卻是一句胡話都不敢道說,連喘氣聲都收斂了一些。

孟蘭因自己落座後,道:“諸位,都請坐。”

他說話的語調,一如他之形容,輕,緩,淡,慢,卻極動聽,真如珠玉。

南芝與季思明各自侍坐左右,孟蘭因便將目光投向這下方的眾人,見大家都是一本正經;不過,一半人是真的,另一半卻是裝的。

一、二、三、四、五、六……此間諸仙門之子弟,一共有六人,是那仙骨之才,而餘者,也皆是道骨中上乘者。

不過孟蘭因此刻雖已得見,卻也並不說出口來,自有計較。

他先道:“大家都是仙門之高才少年,我今日有一問,大家對道法自然,修仙問道,有什麽見解?”

季朝雲先舉起手來,孟蘭因柔聲道:“朝雲,不用舉手,直說就是。”

看來他並不用如季思明般對眾人先點名辨認,雖不曾相見,竟是已經知道這座下誰是誰,來自何門何派。

季朝雲也覺奇,先道:“孟先生,道法存於天地,運行日月,長養萬物。所謂道法,皆作自然,修仙問道,也是自然,不得勉力為之,命中有無,不得更改。”

孟蘭因看著他,問道:“是嗎?朝雲,那混沌未開之時,無天無地,無日無月,無晶無光,無東無西,無南無北,無前無後,無圓無方,可有自然,可有仙途,可有道法,可有天命?誰又為其名之?”

季朝雲聞言,先作思索;這一回,卻是灩十一開口了。

她看了眾人,無人像是要先答言的樣子,便如孟蘭因所言,直開口道:“孟先生,自然、仙途、道法及天命,先於天地,先於你我世人。這世間變化演進,有形有象也好,無形無象也罷,終究歸於命數;如我生來便是灩家之人,也如先生生於孟氏,得開天.眼,可窺天.機,卻不可道說;一切盈虛有數,是我們眾人稱其為自然,為仙途,為道法,為天命……實則、實則一切皆是天授之,天卻不管。”

孟蘭因便看向她。不必細觀她形容穿戴,已經明了,這正是那個出身青墟灩氏的孩子。

青墟灩氏一脈,出生皆是玄妙,世人不知,卻也瞞不過孟蘭因去。諸灩氏子弟自矜,輕易不離家門,可如今的灩夫人,與眼前來升山的這一個,卻與前人皆是不同,只能說也是一場因果,只不知道是緣又或劫?

孟蘭因如今心內有聲,卻也只是淡然道:“灩……”他頓了一下,問她:“十一嗎?”

灩十一的面色有變,垂首恭敬應了聲“是”。

孟蘭因知道他們這些說話,雖有些體悟,卻是自書上習來,或聽家中之人教授,一個個,都是半知半解。

如若真能全部解得,自然也無幼稚問題言行,不過如他們這般年紀,能有這樣的言語,已經算得是十分不錯了。

他此刻,本想問灩十一何謂“命數”,想了想,卻是轉而看向林墨。

林墨現在正坐在最前頭,仰頭笑看他。

這孩子的模樣,和孟蘭因印象中白衣翩翩的林寬,並無什麽相似,也並不像那林信,有著一如林鶴的俊秀儼然皮相,即便如今強作正經,也掩不住他心內的狡猾調皮。

故而孟蘭因竟也一笑,問道:“林墨,你覺得呢?什麽是道法,什麽是自然?你自己說,不用管什麽文章與他人之言。”

林墨想了想,書上和季先生都沒說清過這個,大哥也沒有,便信口道:“隨便說麽?唉,我覺得吧,其實萬事萬物各得其道,各得其法,我是道法,也是自然,我自由自在,自得自樂,自作自受,不受約束。仙道不仙道的,我現在也沒什麽念想,有緣就修,沒緣就算;還有天命不天命的,就算真的有,我也不想看,什麽都知道了,日子過的也怪沒意思的,而且還很嚇人!”

他倒是好大的口氣,敢稱自己便是道法自然,又不屑那一登仙道以及天命之說,惹得林信與季朝雲忍不住瞪他,灩十一卻笑了。

但孟蘭因卻道:“好。”又道:“林墨,你一定要記住今日所說的話。”

那林墨聽了,雖不解其意,但還是點了點頭。

孟蘭因又問向其餘人等,對道法及心中所求作何解,又道:“隨便說說也是無妨,此間並無什麽對錯。”

於是季平風便道:“我對道法的見解,唯有一樣,道無常名,若我能有功於天下,便盡全功;不能,我也要清靜自正。”

那林信道:“我們安寧林氏,赫赫聲名,授之於天。林氏子弟,好比我大哥,神武戡難,功無間然,這也是我所求道法。 ”

陸琮卻有些猶豫,道:“大概,是一求仙途,垂千萬年,永烈有光?”

待其餘仙門的子弟也都說了,那邾伯堯竟也難得開口,多說了幾句。

他道:“我之道法,當效邾氏先祖,金針憑妙手,救死並扶傷,願我邾氏仁者仁心,歷幾億春秋不改,與天無疆。”

邾伯堯說完,最後便只剩下花勤芳一個了。

花勤芳哪裏能料這群人平時跟自己一樣貪玩胡鬧,如今在孟蘭因面前卻都答得好生大氣,他總不能說自己對道法還沒什麽心得,但已經堅定信念,將來娶妻一定要是美人吧?此刻孟蘭因在看著他,大家也都看他,花勤芳十分緊張,隨口便道胡話:“我也一樣!”

大家都笑了,就連季朝雲那眼中都忍不住有嘲笑之意;邾伯堯雖然沒笑,卻也忍不住看他,心內遺憾這人除了一層皮囊是好,真是再無其他。

自家禹州邾氏,金針續命除穢,仁心妙手,安適恬然。

他花勤芳出身的烏尤花氏,能作點鐵成金,朱砂轉丹,富貴張揚。

兩家之能為道法,行事作風,正可謂全不相幹,“也一樣”個頭!

花勤芳猶自嘴硬,道:“我就是心好,等我升山完了,我就去禹州求學不行嗎?”

邾伯堯都懶得搭理他,那孟蘭因竟道:“勤芳說的,也不錯。”

不曾料得他那胡說竟得這麽一句誇讚,花勤芳可得意死了。只聽孟蘭因又道:“今日不過是與大家先相見,講授道法卻是來日方長,如今且散了吧。”

眾人都稱是。於是仍舊是南芝與季思明領他們出去了,孟蘭因兀自留在學堂。

南芝送完眾人回去,再度回轉,見孟蘭因竟還在原處,未曾離開。她先是驚訝,然後笑了,問道:“主人今日將眾人都見過了,覺得如何呢?”這一幫小鬼頭,她那日說一千道一萬也是無用,就不知道今天在孟蘭因親眼看來,又是怎樣。

孟蘭因想了想,竟又作一笑,卻不點評這群後生晚輩如何。

他閑閑將頭一歪,扶鬢道:“南芝,今天夜裏,你可以查房去了。”

南芝揚眉。

作者有話說

這是卷二內,我心裏很喜歡,也略用了心的一章。諸般道法之問答,出自道德經開天經等著作,有所改動。香是一位師兄做的好香,他命名為恨綿綿,八十、九十度即可出香,其味正是甘中帶苦,苦與甜相依裊裊,爭如舊恨纏綿難銷。這一章內我要說的是,有一個孩子,今日說命中有無不得更改,他日非要為心愛之人去改;另一個孩子,今日說天都不管,他日偏要為個知交出手來管;還有一個孩子,今日隨口道來自己一生,他日真將所有苦難坦蕩接受。而另一些孩子,今日所言與他日之所得,也是因果。正所謂,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謝謝觀看,歡迎留評,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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