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章之十七 丹玨(下)

關燈
聽到這一聲,眾人擡頭,看見是林寬,不由得嚇了一跳,忙都住了手。那林信和芳苓也循著聲望過來,芳苓垂首叫了聲“大公子”,林信先是一喜,覆又擰眉:“大哥,是他先——”

林寬走過去,將挨打的少年從地上拉起來,仔細查看他身上是否受了什麽重傷。

只見這少年臉色凍得有些青白;這樣冷的冬天,他只穿了一件破舊的青灰道袍,寬大襤褸,極不合身。

他之形容稚嫩,也溫柔,那雙瞳卻是赤紅,像夕陽落下時天邊的紅霞顏色,再加上那烏發間,竟藏了一縷灰白,顯得與眾人是格外的不同。

人雖然熬了打,身上是灰,臉上細碎傷痕無數,卻沒有流露出半點可憐的模樣,嘴角還帶著笑,眼神裏也是些微的刻薄與倦色。

這少年扶著林寬的手站起來,看著他,微微啟唇,似是想說什麽;最終卻沒說出來,竟是反過手來,握住了林寬的手。

大約是穿得太單薄,這手也是十分冰冷。

這時林信已經走了上來,急切道:“哥哥,這人是個瘋子,沖撞我的車馬,還——”

林寬這才看向他,心中雖有些怒,但終究忍了下去,低聲道:“誰許你駕著娘親的車馬招搖過市,縱人逞兇?這裏是晉臨,哪怕是在我們自己家,也不能如此。”

林信年少驕橫,聽了這話,想對兄長解釋的心思也都沒了;卻又不服氣,眼圈一紅,話音也冷硬.起來:“大哥這話沒理,我堂堂安寧林氏仙府的三公子,還打不得晉臨路邊的瘋子?”

林寬沈默了片刻,反問他:“林信,你是當真的說這話?”

林信欲言又止,他敬重林寬,心裏已經後悔了,但又不願意在眾人面前低頭。

那芳苓見不好,便在旁勸道:“大公子,三公子,此間時日不早了。”這孟氏升山,到了山下,就不得車馬隨行,還需徒步上去,再不走便當真要遲。

林寬知道那季思明等人,皆是嚴格,便道:“好,你們去吧。”

林信急道:“大哥!”

林寬這才嘆氣,摸摸他的頭,叮囑道:“林信,你不要總這麽沖動,被人家瞧見,說是我們林氏仙府也做那等仗勢欺人之事,叫爹娘面上無光。”

見林信懊惱點頭,林寬又輕聲道:“還有,不準你像在家裏一樣欺負六郎,他還小呢!你既是哥哥,便要有哥哥的樣子;你要是不乖,學宮內的先生比不得我們自己家內,必要被罰的!你聽見沒有?”

林信悶聲道:“聽見了。”

林寬道:“那我可要走了。”

林信點點頭,道了“大哥保重”四字,卻見他居然是拉著那少年一齊走了,頓時僵在原地。

芳苓連忙上前,扶住他肩柔聲勸慰道:“三公子,我們走吧,耽誤了時辰升山不好。”又輕輕拊掌,令自家人驅散周遭圍觀的路人,將馬車驅趕過來。

林信卻將那袖爐朝著地上狠命砸了出去,香灰四散,袖爐在地上砸出鏗然大聲,無人敢去撿。他轉身扶了芳苓的手,一名林氏門下的弟子伏在馬車前的地上,林信踏在他背上上了馬車。

芳苓也便上了車去,與林信坐在一處。

車內暖香融融,芳苓見林信還怒氣沖沖,便笑道:“三公子不要生氣,我覺得大公子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咱們如今若是還在安寧城裏,莫說是打了那瘋子一頓,哪怕是找個地方拖去殺了,也就殺了,不是什麽大事;可此刻畢竟是在晉臨,倒是真的安分些好,那一位孟氏仙府的主人,不是好開交的,便是老爺與夫人,也要給他些薄面來著!”

此間主人,其名孟蘭因,少時已.開.天.目,如今執掌他這晉臨孟氏仙府,竟是早逾百年,正乃當今天下仙門中,最接近飛升仙道之人。

這世間修仙問道之途,左不過築基、煉氣、結丹、化虛、通神、念止、浴劫、大成罷了;而這孟蘭因,未至大成之境,此刻卻也已有仙體半成,故而他雖不問世事,還是多得諸多仙門與修道者尊崇。

可林信聽了芳苓的話,還是怒道:“芳苓姐姐,我就是想不通,分明是我一母同出的哥哥,為什麽總偏向外人,林墨那個小雜——”

他把不雅之詞吞下去,繼續道:“也就罷了,如今連這個瘋子也要護著?難道我不是他的弟弟?難道都是我做得不對?”

芳苓一笑,將他攬入懷內,撫摸著他的鬢發柔聲道:“三公子,六公子還小呢,大公子不過可憐他自小生下來就沒親娘,多疼他些;再說,哪怕不是一母所生,到底同是老爺所出,你們是兄弟,和和氣氣的不好嗎?今天這個瘋子,倒是不提也罷,還是三公子你升山要緊。三公子你呀,要做人上之人,修那仙上之仙,到時候方不辜負老爺與夫人的栽培。”

林信依偎在她懷裏,聽到這些說話,腦中描繪出了他無限光明的未來,這才露出了一點微笑,點了點頭。

而林寬拉著那少年走了很久,行至出晉臨城的一條小道,方覺得自己方才實則心內生氣,竟不知輕重,硬拉著不認識的人走了半天。

他停下腳,松開那少年的手一看,那手也白,竟已被自己捏紅了。

林寬不好意思起來,對那少年,道:“抱歉了。”

他們走了一路,那少年與林寬不同,沒有靈氣護身,落了一頭一肩的雪。他似乎是覺得冷,聽見林寬對他柔聲說話,顫抖著先點了點頭。

只見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又搖頭:“無事。”

林寬看他這模樣,怪道:“你是幽獨人麽?抱歉。”

那少年反道:“不是。你道什麽歉呢?與你又何幹?”

林寬苦笑:“那個打你的人,正是我弟弟。”

見他不說話,林寬又道:“雖然心眼也不是真的太壞,卻是自幼嬌寵慣了,任性妄為得很;如若是他先得罪,我代他賠個不是;你身上可有什麽傷到的地方?我先替你醫治;如若不好,我送你去禹州找邾氏的人,總能幫你治好。”

那少年搖頭。

林寬不解:“怎麽?你身上沒有傷嗎?”

少年卻道:“不是這個意思。”

“什麽?”

少年道:“你弟弟其實說得不錯,是我先得罪他,是我先看見他的馬車,我想殺他。”

他的聲音,又輕,又緩,並不像是個刻意使壞尋釁的人,卻像是在說什麽情話似的,儂軟動聽。

林寬松開了他的手。

“那我不該救你。”

他面色肅然,以右手按劍,雖暫無殺意,卻有震懾之威;可那少年赤紅的眼睛卻忽然亮了,閃著一點瑩瑩的光。

林寬是麒麟入世,身懷仙骨,劍上也隱隱的靈氣縈繞;那少年卻不覺有什麽危險,居然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他緊緊地盯住林寬握劍上的手不放,最後竟慢慢地伸出手去,握住林寬按劍的那一只右手。

他並沒有什麽敵意,故而林寬也不避;卻不知怎地,覺那指尖碰到自己,竟輕輕打顫。

這少年的話音倒穩,卻是問了他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你啊,想不想我救你?”

他看林寬的目光,居然比林寬看他,更懷那哀憫之色。

說完這句,見林寬驚訝不答,便幽幽嘆氣;林寬正要發問,那少年整個人周遭就生出了紅色的光。

他被紅光輕盈圍住,被不知道自何處來的風雪一吹,身軀竟化作飛花。

雪如白絮,花是血紅,翩轉糾纏。

林寬不由得伸出手一握,那飛花與雪落在掌心,都是冰冷。

此人是誰?來自何方?又去向何處?為何想要殺他弟弟?卻又說要救他?

“你要救我什麽?”

林寬百思不得其解,忽又想起來被自己錯怪了的弟弟,心覺這可壞了,下次見到三郎,還需得對他賠罪才是。

如今倒不必先自擾,他一笑,先往要去的地方而去。

那林信,卻並不知道自己正被林寬記掛;他乘著馬車,去往晉臨孟氏仙山之下,雖有芳苓勸解,心內仍舊是一直有些不快與憤懣。

畢竟除了去那林夫人的娘家禹州邾氏仙府拜訪作客,他還是第一次出這樣久的遠門,又不是去玩,竟是要去讀書。

且這一回,原本他那兩親也就屬意他一個人來升山求學,學宮拜謁,連他兩個親妹都不曾來得;可他的好大哥,又是求告兩親,又是特意去信孟氏,硬是把個乳臭未幹的小鬼林墨給塞了過來。

最可恨的是,林寬竟也不與他同路,只帶著林墨先行動身去了。

雖然最得父母疼愛,但林信還是氣極;只覺家裏的兄弟姐妹都好,唯一討厭的便是這個林墨。

世人皆知安寧林氏仙府,是天下仙門之首,而林氏的子弟,也皆是淑質英才。他父親林鶴,身懷仙骨,儀表堂堂,又有高情遠致;他那生母林夫人,出身禹州邾氏,亦是當年備受仙門人稱道的女修,品貌雙全。

這二人,總角相識相知,婚後多年,一直恩愛異常;也獨他母親,為原本一脈單傳的林家誕下兩子三女。

父親為他們兄妹五人取名,曰恭、寬、信、敏、惠,皆出自聖人教誨“能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其中心思,天下誰不稱道?

可這世事卻不能盡善盡美,偏偏又有他父親從前風流之過,得來一個林墨。

這名字一聽,就與他們兄妹不同,何況這家內生生多出來的一個人物礙眼也就罷了,最討厭的是叫外人看在眼裏,終究落些口舌,倒叫他母親面上有些無光。

更遑論林墨這小兔崽子,非是林夫人所出也罷了,也與林鶴全不相似。

大約獨像他那不知檢點的生母,林墨竟是小小年紀就出落得形容狡猾,言語奸詐,令林信看了就生厭。

那林墨看他,也是各種不服氣,哪裏像是視他如兄長的樣子?

他比林墨年長,做哥哥的,自覺林墨有錯,當然可以訓得;可每次不過略說他幾句,打他幾下,那林寬也就罷了,就連他的好妹妹林惠,也要豎起眉毛反說他的不是。

方才林寬還叮囑告誡他不許欺負林墨,林信越想,就越氣,又要與芳苓說道幾句,卻聽芳苓道:“三公子,到了。”

作者有話說

謝謝觀看,歡迎留評,謝謝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