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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章之十七 丹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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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幼弟晉臨仙山問學。

季朝雲落座在窗邊,看晉臨孟氏的仙山下了第一場雪,漫山的景色都變作了白色,真真銀裝素裹。

孟氏仙門,冬日升山問學,因迎來了天下各仙門的子弟,屋內喧鬧無比,顯得窗外雪落無聲,格外寂靜。

季朝雲不願與眾人同處,自在窗邊看雪。

這看著看著,就看到了林寬。

他靈氣沛然,行在風中,雪落不到眉頭肩上,輕慢彈開,自空中翩然翻轉。

季朝雲自幼看旁人,覺十人中有七八,是膚淺皮相,無甚可觀;見都見過,皆入不得眼中心內。

但林寬卻生得太好了,眉目種種,見之忘憂。

安寧林氏仙府的長子,已行冠禮,得家中長輩賜字丹玨;其人也正是天縱英才,素有麒麟兒之美名,那身長八尺,眉梢眼角俱飛揚笑意,面目溫潤真神仙中人。

他走過來的時候,季朝雲才發覺他除背上的包袱外,右手還抱著一團白色東西。待要細看,忽覺得自己身上一重,原來是他的兄長季平風把頭擱在了他肩上,與他耳語道:“看,白玉成了精!”

漫山的雪色,林寬偏著了一身的白,若不是青絲墨染,玉冠束髻,倒真是整個人都白成了玉脂。他正行到窗邊,看見季家這兩個青衫玉帶的小少年,又聽得這句話,也是笑了。

他伸出得空的那只手,屈指往季平風的腦門上一彈:“還不如朝雲穩重,好你個沒規沒矩的平風。”

季朝雲聽見這話,恭恭敬敬地叫了聲“林師兄”;那季平風也不惱,用袖子掩住腦門,笑嘻嘻地倒先問他:“師兄呀,我們來升山,你來做什麽?”

林寬素來和善待人,如今亦對他笑道:“來送個小禍害。”說著示意他們看自己所抱之物。

季平風和季朝雲看過去,那原來是個被白色氅裘隨意裹起來的大團子。不知裏面是何物,因為被舉了起來似乎略有些不安,扭動了幾下,令得那氅裘散開來。

那裏頭,居然是個孩子。

季朝雲沒說話,季平風卻怪問道:“這是誰啊?”

林寬道:“我家的六郎,單名一個墨字。”

季朝雲這才盯著林墨看,只見這孩子裹著頗厚的紅色小襖,顯得一截身子又短又肥,活像個圓球;那面容雖好看,卻與林寬的不同,與他那從衣裳裏露出來的手一樣,青白且瘦,有些可憐;卻又有一雙眼睛,生得是狡黠明亮,透著聰明勁兒。

如今他手裏抱著一只小包袱,被林寬像拎小貓似地提著,待要掙紮起來也不利索,扭著身在空中一搖一擺地晃蕩。

季平風咳了一聲,林寬嘆道:“不肯吃飯,也不讀書。”

林墨努力擡起頭哼哼唧唧,細聲反抗:“就是不吃飯,也不讀書!”

林寬對季平風道:“看吧,就是這樣。”

林墨又掙紮兩下:“我要跟哥哥走,我不讀書。”

林寬道:“那不成了,六郎以後和這兩個哥哥玩兒吧,記得好好讀書,好好上進,春天過完的時候,大哥自然來接你。”

說著便自窗中,把林墨遞向季平風。

季平風笑了,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接,可林墨卻勾著林寬的手,一搖一晃的,就是不肯過去。

見狀,林寬慢悠悠地對他道:“小混蛋,還不放手?那哥哥把你打暈,丟下山去好不好?”

季平風又咳了一聲,林寬轉而對他道:“沒轍,你是不知道他的厲害,不打暈了帶不走。”

此間的重點是打暈麽?仿佛應該是丟下山呀?季平風和季朝雲皆如此在心內作想。

那林墨,看看季平風,又看看他大哥,把眼睛一眨,就掉下兩顆眼淚來。

季平風看了,覺他可憐;林寬卻是一笑,竟把這林墨拎起來,在眼前又晃了兩下:“又假哭……再哭一聲兒試試?我真的打暈你,丟你在這;莫說春天過完,夏天過了,秋天過了,我也不來接你,自己尋著路家去吧!”

果不其然,聞言林墨立刻停止了哭泣,眨巴了下眼睛:“明年春天過完,哥哥來接我回家。”

林寬允諾道:“不錯。”

林墨的面上露出了些微不符合他年紀的審度神色,最後輕輕地吐出兩個字:“好吧。”說完又看了看季平風,見他伸出手,也不過去,覆又看向季朝雲。

他擡起下巴,示意季朝雲:“這個哥哥抱我。”

季朝雲充耳不聞,回以一臉冷漠。

季平風笑勸道:“你朝雲哥哥抱不動你的,”倒也不是抱不動,是季朝雲根本不想抱:“平風哥哥抱你也是一樣呀——”

林墨搖頭:“不一樣。”

季平風心道奇怪,是哪裏不一樣了?又聽那林墨竟道:“他比你好看。”

季平風如逢霹靂:“什麽?”這小鬼說的什麽?他是不是聽錯了?

林墨自他紅通通的袖子裏,伸出兩根手指,比劃給季平風看:“好看一點點吧。”

在季平風的苦笑和林寬的竊笑聲中,季朝雲仍舊不為所動,見林墨還在看他,他便冷眼回看。

這個林墨,卻是瞅著他的神色,心內小小地計較了一番,方對季平風伸出手。

他嘆氣,道:“算了,還是平風哥哥抱我吧。”

季平風一臉痛苦地伸出手去接他:“你怎麽又不想讓他抱了?”

林墨這回倒乖順,依偎進他懷裏,方道:“這個朝雲哥哥呀,看起來像是要打我的樣子。”

季平風無言,心內卻讚道好眼光。

他這弟弟,自小孤高冷漠,不茍言笑,能動手解決的事情哪肯動嘴皮子……這林墨再敢嘰歪,怕是真要挨揍的。

季朝雲不置可否。林寬看他們和睦,也就放心了,又解下自己身後的包袱遞給季朝雲放到屋中,那裏頭裝著林墨最喜歡的一把琴,非要帶來升山,自己又抱不動。

諸事妥當,林寬笑道:“好了,我要走了。”正要挨個與面前的小鬼道別,季朝雲卻開口道:“林師兄,巡八門道印,路遠且長,一路當心保重。”

這季朝雲,倒令林寬都有些驚訝了。

這天下靈地有九。其中仙都有八,曰安寧、平陽、虞城、禹州、楚萊、烏尤、晉臨、青墟;而詭城一,則名幽獨。人鬼共居,光怪陸離;所謂的八門道印,則是指各仙都的世家中,皆有一枚高深道法所結的道印。

而這八門道印所封的,是一只昔年為禍天下的,赤足白首的妖獸,名叫朱厭。

世人並不知道這妖獸如何生於這天地間,只知道他能化百貌千形行於世間,輕則起禍亂為害一方,重則引兵燹天下塗炭。

這禍患綿延數百年,在百餘年前終結。

那安寧林氏仙府門主的夫人,夜來忽有麒麟入懷,不久後林氏仙門當真降下麟兒;這孩子果真了得,修至仙體,率領眾仙門將朱厭擒下,奈何這妖獸之靈肉乃天地授與,殺之肉身,三魂七魄卻滅不得。

眾人為難時,還是林氏仙府的仙人決斷,將這妖獸的三魂七魄拆離,以八枚道印鎖其靈識,只留一魂胎光,一魄雀陰附體,性命墮入輪回,再不能肆意為禍。

林氏仙人將八枚道印分與林氏及其他七家仙門共守,再度歸登天道,從此後眾仙門也便尊安寧林氏為諸仙門之首。

今日之林寬,卻也正是麒麟入世,莫說是林家人,便是天下仙門,也對他期望頗高。

如今他聽得季朝雲的話,見這小少年一臉認真,便笑用一只手指壓住唇,對他輕輕“噓”了一聲,道:“好朝雲,幫我顧好我家六郎,咱們明年再見。”

看也沒看林墨,季朝雲卻沒有半點猶豫,對林寬點了點頭。

林寬便轉身,揮手笑著走了。

那林墨見他大哥離開,從季平風的懷中努力探頭出去,望林寬的背影,眼中朦朧一層水汽,抿著唇,目光眷眷不舍。

就連季朝雲都以為他要哭出來了,誰知道他卻沒有。

林墨看著窗外,直到林寬的背影都看不見了,他方轉過頭來,眼神又恢覆了那種狡猾聰明。

季平風便問他:“六郎呀,你幾歲了?”

林墨伸出五個指頭:“六歲。”

季平風噗嗤一聲笑了,只覺他也太瘦小了些,竟不像是真的有六歲了,便道:“成吧!”他本以為這一次升山,自家這驚才絕艷的幺弟會是此間年紀最小的人了;可這安寧林氏不愧是八仙門之首,待子弟如此嚴格,也真狠心,孩子還這麽小的年紀,就讓他離家來升山,也不怕有什麽閃失麽?

林墨不接話,肚子卻是嘰裏咕嚕一陣亂叫。

見他去摸肚子,季平風也無奈,便問他:“你既然會餓,怎麽不吃飯?”說著,又叫季朝雲:“把你的糖先給他吃一顆,我聽說等會先生們說完話,咱們就能吃飯了。”

季朝雲卻冷冷回問:“為什麽我要給他糖吃?”再說了,這季平風自己不也有糖嗎?

季平風以手肘撞他一下,笑嘻嘻地道:“我的那些路上可不早就吃完了嘛!快點!”都不知今日這季朝雲怎地這麽小氣,剛才還答應人家林寬師兄幫他照顧林墨呢!

聞言,季朝雲看看季平風,又看看林墨,最後還是依了他大哥,慢條斯理地從自己腰帶上系的一只小小褡褳內,摸出一顆油紙包的糖球,然後剝開來,遞至林墨嘴邊。

這糖球甜香四溢,還帶著花香,連同裝著糖球的褡褳,都是這一回不曾前來升山的姐姐季凝芳親手做的。

不吃飯,自然是和林寬鬧脾氣,要繼續跟著他去,並非是不餓;這林墨垂著眼,看自己鼻子尖底下的糖球,把個眼睛都看直了,最後竟也不用手去接,低頭啊嗚一口,連糖帶季朝雲的手都給咬下去……也虧得季朝雲先把油紙剝去,不然林墨怕是要把那玩意一起吞了。

此刻的季朝雲,已是倒吸一口涼氣,一字一頓道:“你、給、我、松、口!”

季平風也是大驚失色:“快快快快松口!”

林墨松口了。

季朝雲舉起手,註視著自己手上林墨留下的口水。

他的眼睛便也直了。

季平風哪裏能等他回神?立刻抱緊懷內的林墨,足尖一點,飛身而起,竟是從窗中掠了出去。

那林墨此刻吃著糖,口中心中,俱是又甜又美,喜滋滋地把腦袋擱在季平風的肩上,還問他:“平風哥哥,你跑什麽呀?”

季平風哪裏有空答他這些廢話,仍舊拔足狂奔;林墨卻自他肩頭,看見季朝雲在後面拔劍追了過來。

他揚眉:“嗨呀,原來是個潔癖哥哥!”

季平風腳下一個踉蹌,一口氣也差點沒提上來……這興高采烈的語氣?小王八蛋,你是故意的吧!

作者有話說

謝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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