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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章之十五 虛相(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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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林墨,也想不到如今衛君淩神魂俱滅,他們才能聽得這背後之事,直令得季朝雲與他一齊失語難言。

這個林寬見他們形容悲戚,卻像是想起了什麽,轉對林墨道:“我們何必說這些別家閑話?六郎,這麽久不見你,你長大了好些,哥哥真的高興極了,你過來,讓我看看你。”

這一回,林墨雖擡眼看他,卻沒有再像方才一般向前一步了。

他竟道:“你不是我哥哥。”

林寬聞言笑了,柔聲問他:“我怎麽就不是了?六郎你這個小混蛋,心眼最多,話也最多,真是一身改不掉的臭毛病!”又道:“當年你剛出生的時候,皮相白凈光生,瞳色漆黑如夜,烏發濃密,是個漂亮極了的孩子,所以你娘死前,才給你取了一個墨字為名。你說我不是你哥哥,那我又是誰呢?”

林墨堅定道:“反正你不是。”

他的大哥,是真的麒麟入世,是天下仙門的希望,是諸英才少年的憧憬,就連高傲的季朝雲也不例外。他溫柔寬懷,胸襟無人能及,自有那悲憐天下人的心腸;可面前這個,用戲謔語氣,來道說衛君淩一生悲劇,而對著桃漪,也是半點憐憫也無。

這樣說話的人物,怎麽可能是林寬?將不夜直指向他,林墨喝問:“你到底是誰?為何騙桃漪殺了衛君淩?你假扮我大哥欲意何為?”

那林寬見他如此敵意,無奈道:“真是個傻孩子,問的也是傻問題。這就像是在問你自個,若是某日我與季朝雲逢難,你會選救哪一個?”

季朝雲怒道:“少廢話!”

可這比喻,林墨居然笑了。他道:“確實是廢話,我當然救季朝雲!我那個真大哥,何許人也?強過世間人百倍千倍,豈用得著我救!”

聽到這話,那林寬也笑了。

他道:“這話倒也對。唉,真不愧是你呀,林六郎!”

說完,伸出手來,三枚鎖魂鈴飛至他掌心。

“六郎,朝雲,看看這個——”

鎖魂鈴在他掌心之上,竟是疾速徘徊作響;這一次白霧驟起,所設虛相,遠比方才更快更急,便是季朝雲與林墨如此戒備也不能防,一回神間,已發現對方皆自身旁消失不見了。

林墨發現季朝雲不見,已知虛相危險;他以不夜戒備,卻忽發現自己身在一間靈堂之外,正似昔日所見。

那一顆心驟然揪起。

此間正大作白事,卻有人借著那等喧嘩的吹拉彈唱及哭泣之聲,悄然說著閑話。

“不都說是麒麟入世,怎地也會身死——”

“什麽麒麟不麒麟的,人家說朱厭降而麒麟生,我看指不定相反,麒麟生才引得那朱厭降,都是一般妖邪——”

林墨手中的刀再握不住,他腦中有什麽聲音轟鳴,渾渾噩噩間,人已經朝那兩團模糊的影子沖去;他將其中一人按翻在地,對著那模糊無知的蠢臉用盡全力揍了下去。

不獨他如此。

另有一名少年,亦沖了過來,將旁邊一名口出惡毒言語的人踹倒,用的竟也是那殺人的力氣,在他面上狂毆。

有人過來,竭力將他們二人拉開,林墨這才看向那少年,停下了手;那少年也回看,二人對望。

是林信。

他最討厭的林信,此刻哭得像個淚人,全沒有那安寧林氏仙府三公子平日的倨傲自負。

而他從林信的眼眸內看到的,竟是同樣哭泣不止,還年幼的自己。

這是什麽噩夢?又或是真?林墨恍惚了,人言竟可殺人,人竟為人言殺人。

又想及林寬那從前,拉住他的手,千叮萬囑,要與人為善,一時竟怔在原地,半點動彈不得。

而季朝雲,此刻也正如林墨,被困在另一場虛相之內。

他早已心意堅定,絕不因任何情境動搖;正欲一動秋霜破虛妄,卻忽聽得一人輕聲問道:“秦、秦佩秋,是你嗎?”

季朝雲手中的秋霜竟差點墜地。

那是林墨的聲音。

那人,可不也正是林墨?季朝雲看他躺在前面地上,模樣駭人;分明知道這都是假,可他卻挪不開視線,也邁不開步伐。

而這個林墨,假得又太真。

他好半天都沒聽到回答,似乎是以為自己認錯人了,等了又等,按捺不住,又勉強提起精神,問了一遍:“是你嗎?”

終於,有人“嗯”了一聲。

是季朝雲自己。

他禁不住走了過去,對著林墨的問話,違心應是。

這一個林墨卻也如當年,聽得季朝雲回答,才有些安心的意思,還強自笑了,道:“我啊……虧欠我大哥與阿姐的,自不消說了……我還欠灩十一一輪朝陽,十一她是不會原諒我的……原本也欠灩九一輪明月,如今倒也不用還了……我還欠季朝雲安寧城三日三夜,不醉不歸……欠你秦佩秋……情深意重……並三條無辜性命……唉……”他作嘆息,覆嘆息,才接著道:“唉……怎麽這麽多……多到一世我都還不清,若有來生,再續上罷……”

聽到自己的名字,季朝雲自他身旁,一膝落地,扶劍蹲下;想去摸他的手,但是伸出去,卻不敢。

而眼前的林墨,雖是勉強提起精神,斷斷續續地說完這番話,卻已經是痛得哭了。

季朝雲心內知道,他林墨,從來都吃不了苦,還怕疼。

可如今哭著哭著,林墨竟又笑了起來。

他林墨還有什麽來世?自己這些廢話,都是胡說八道,這世間正有百千萬個正經世人,忙著議定將他這肉身與三魂七魄一齊處決吧?就像是當年他知林敏身死,又及那日林惠亦身死一般。

對林敏,他心中都覺苦澀;想到林惠,更覺自己無用,全辜負了她那一片苦心。

“對不住……可我太疼了……我好累……我想睡了……”

如此閉眼,就是長眠,再也難醒,林墨已是了然,不願再作掙紮,可季朝雲卻慌了,忙地不顧林墨是疼與不疼,只管拉他的手道:“你別睡!林墨!我求求你別睡!”

林墨像是想反握住他的手,卻動不得,只得顫抖著作罷。

然後那顫抖,漸漸地止住了。

“林墨?”

“林墨?”

“林硯之?”

這虛相之內,也如當日,天上竟然開始飄落雨珠。季朝雲跪在地上,連喚了好幾聲,都不能聽到林墨半點回應。

季朝雲便輕輕地摸了摸他血肉模糊的額頭,拿自己的額頭貼了上去,又輕聲喚:“硯之——”

林墨仍舊不應。

季朝雲不願也不肯放棄,繼續低聲叫他。

“季朝雲!硯之還好麽?!”

哪怕聽見身前有人來至,哪怕那聲音傳來,急不可待,他也沒有擡頭。

他根本不用再看,已知來人正是灩九。

他也不用費心去答,這個亦假又亦真的灩九,也已經看到了林墨。

這分明是個面容被毀,雙眼遭剜,四肢筋脈盡斷的怪物。

就連這個灩九的神情都恍惚了,大約是在想,這怎麽會是林墨?

他活著的時候,是那樣眉目如畫的少年,竟不知是受了多少折磨才至如此;那用刀的左手被削去兩根指頭,右臂也被人擰斷了,朝奇怪的方向生硬彎折。

最可怖的是,他現在已經死了。

灩九面上滿布駭人的狂怒,人也撲了過去。

“季朝雲!季朝雲!你答應過我什麽?!你把硯之還給我——”

他發了瘋一樣,掐住季朝雲的頸項,手越收越緊。

“你把他還給我!還給我!”

灩九像是真的瘋了,他變得只會說這一句話,哭聲撕心裂肺;季朝雲明明沒有半點錯,卻面如白紙,不發一言。

天地似也動容,疾風忽卷著大雨,落在三個人身上,林墨面上身上的血,與灩九的眼淚,皆被沖刷,匯入泥土。

想殺季朝雲,可灩九哭得力竭,竟是不能;最後他松開了手,轉而伏倒在林墨身上,低聲哭泣。

於是季朝雲覺得自己也是瘋了,那嘴裏,開始喃喃地說著什麽話,又不成言語,灩九聽不分明,他自己也聽不分明。

並不知他字字句句,是對林墨說的,還是對灩九說的,又或者不過胡言亂語,自說自話。

雨勢太大,他臉上都是水,像是落滿雨珠,又像是在垂淚。

那實情,只有他與天知曉。

“我之本意,原是今日放過你們三個後生晚輩;結果你們一個個的,都不肯給我幾分薄面,倒教我為難了——”

這一句突兀,林墨和季朝雲聞得,皆擡起頭來,才發現虛相已解,彼此近在咫尺;方知他們二人其實也和灩九一樣,無法解這虛相,而是這來人自解,引他們入局。

如今這來人說著話,形容竟已經悄然變化。

他不再借用林寬的形貌,而是變回了自己的本來面目。那是一名少年,清瘦如鬼魅,頭發雪白,生了一雙赤紅的獸瞳,像是火般顏色;身上穿的是一身灰舊道袍,上面竟有幾道破口,又大得像把他整個人罩住了,極不合身,更加顯得他瘦矮了起來。

他的眼神,帶著倦意。

他的聲音,冰冷怨毒。

林墨的腦中,忽然就想起他的名字。

曾有人言,其所行之處必會生出兵燹禍亂。

曾有人言,他與麒麟托生的林寬皆是妖邪。

朱厭。

八門道印鎖不盡他那三魂七魄,麒麟兒林寬殞命多年後,此間人鬼不知之時,他竟再度悄然現世了。

此時季朝雲見林墨顫栗,情急之下,匆忙起身,秋霜一劍破空擊向朱厭。

可來勢洶洶的秋霜,竟被朱厭用雙指掐住劍尖。

“妙呀,人人稱道一句高風亮節的令秋君,如今也學會了偷襲?”他道:“不過,我不稀罕你這破劍,還給你吧。”

他所依恃的武器,還是那鎖魂鈴,林墨驚見秋霜被鎖魂鈴所擊,竟轉而向自己的主人襲去。

這一劍來勢洶洶,季朝雲已欲閃避,可那鎖魂鈴如他主人般刁滑,推著秋霜改轉方向,又快又毒,季朝雲本自神思難定,一時避之不及,最後竟被秋霜一劍紮入肋間。

“季朝雲——”

季朝雲的青衫被血染紅,見林墨奔過來擋在他身前,他將秋霜自身上拔出,已經是站立不穩。

忙倚劍而立,勉強把湧上喉嚨一口血吞了下去,先對林墨道:“無事!”

這哪裏像無事的樣子?但林墨還沒說出半點關切之詞,朱厭就已先笑道:“令秋君,你這劍術平常也就罷了!你那丹書雲符呢?怎地對著我,今日是一個都用不出來?還是你自以為是過了頭,除了這把破秋霜,別的壓根用不好啊?哎,如此不肖子孫,我真替你季家先祖難過死了!”

強絕仙門之棟梁,竟被如此羞辱嘲弄,季朝雲面色晦暗,怒向他道:“你住口——”

作者有話說

卷一完結倒數計時,貳。「虛相」一章內,正是灩林季三人心病心魔。灩九所見,是他生來不幸,未得美貌與權柄半點益處,還遭受淩辱攀折;林墨所見,是林寬高潔,竟不得善終,世人悼亡費詞,還作刻薄;而季朝雲所見,則是他徒有別人艷羨的一生順遂,卻救不回自己心愛之人,於愛之一事上孤獨無援,未曾言說也未得到半點回應的絕望。那秋霜劍是家傳,也正是“燕子樓中霜月夜,秋來只為一人長”內中那個秋與霜。作道法,曾信慈悲論。施愛憫,可能救世人?人問我,真的必須要如此嗎?是啊,必須要如此。曾見人言,怎麽讓你愛的那個年輕人長大?答曰:殺死他一遍,或者死在他面前 ……我心戚戚。又,詳盡前塵過往及秦佩秋,卷二卷三,為君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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