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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章之十四 聖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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邾伯堯深知世人那等話語,充滿了無聊無情無趣無知偏見嫉恨求而不得與那一切眾生皆有的其他負面情緒,不講情由,不問緣故,不論真假,面上帶笑,若得別人半點錯漏處,便作陰暗之語,享一時之快……有時候,竟連那面上的假意笑容也無。

邾琳瑯之罪行,自是罄竹難書,聽聞那些被取走內丹的仙門中人,多半當場喪命,還有一些則是生不如死地茍活。

可大義滅親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當真是難。

何況不論是她伏誅之前,就是在那之後,諸仙門受害者及親眷,知曉此事,皆上他邾氏仙府尋釁;即便邾伯堯未做半點惡事,將那些幸存之人一一收治,卻也還是挨盡怨恨。

邾伯堯愛靜,不喜辯解,也說不出任何討人喜歡的話語來,更何況那段日子,兩親沈屙難愈,他亦日夜起坐焦心,睜開眼便有無數人要救,他實在想不出有何話可說。

越作沈默,竟越不得清靜,越發煎熬。

一日覆一日,邾伯堯忽然,堪破另一件事。

自己真的是在救人嗎?

嘈雜切切,怨恨低語,邾伯堯看著這些人,來自那大大小小的不同仙門,怎地忽覺他們變作非人?皆是螻蟻。

邾伯堯驚於這般怨毒想法,又覺羞愧。

自開山立派來,諸先輩及弟子懸壺濟世,慈悲憫人,邾氏仙府才得聲望可居八仙門之高位,才能俯瞰其他仙門諸人,才讓他今日能有資格輕蔑道說螻蟻之言。

如今是父母與他未盡管教之責,以致邾琳瑯肆意妄為,天下修道人受害,自然也該由他擔負起來。

如果他是個更能言善辯之人。

如果他生來便更有天資能為。

可他邾伯堯沒有如果。

難求一生所愛,親妹命喪,兩親疏離,他閉門不出,難怪外面諸仙門中人也道他,真似個廢物。

自詡無用之人的邾伯堯,此刻又看林墨,見他還在關照著桃漪,終於忍不住問道:“她,回來了?”

世人傳言神魂俱散的林墨能夠回來,那邾琳瑯自然也能;聽到他問,林墨也知道這個“她”是指邾琳瑯,便輕輕地道:“嗯。”

邾伯堯如今出手相助,救治桃漪,他卻和季朝雲設局殺他的親妹;就算邾琳瑯是罪有應得,林墨也覺心內難安。

又聽邾伯堯問他:“她還好嗎?”

林墨搖頭,那邾琳瑯不僅令他人不好,自己也不好。

邾伯堯沈吟片刻,才道:“林硯之。”

林墨道:“你講。”

邾伯堯輕聲道:“有朝一日,她死在別人手上,便也罷了;如果她是死於你之手,你也不要告訴我;我雖不問、不管,但在那以後,不要再求救於我,因為不論你林硯之再說什麽,我也決不會再助你。我們禹州邾氏,與你們林家永無瓜葛。”

這樣長的一番說話,於邾伯堯少有,正是自上回救了林墨之後,第二次與他道說。

其中字句,半點未改;這話中之意,也是君子之盟,全憑林墨良心;而林墨亦如從前來時,點頭答應道:“我明白。”

季朝雲聽見,欲言又止。

邾伯堯看他們這樣,覺得這季朝雲這回偏與林墨同來,真是怪人。

那林墨也是一樣。

他來此處,延醫問藥,至今是第三回 。

自己與林墨雖算得表親,卻並不算是有多親厚;但他很清楚這少年,從來不是什麽奸佞邪惡之徒。

第一次他來,是為青墟那位灩九;他在門外躲躲藏藏,等邾伯堯出來,非要他相救不可,那時邾伯堯也問他一句“憑何要我救?”

林墨答他:“若是我自己傷了或者死了,你不救便不救,”他把灩九交給邾伯堯相看:“可這是你那好妹妹造的孽!你也不管麽!還有沒有天理?!”又道:“你真的不救也行,他死了,我也就死在這裏,我們倆化作惡鬼,日夜糾纏你家好不好?!”

第二次,是邾伯堯主動施以援手,救他一命;可林墨反倒問他,何必要救?

這一次,就是第三次,為了救一個尋常世人。

仔細回想,這林墨從來只為他人來求,卻對自己之生死置之度外。

他好像活得很盡興,又不吝為人去死。

他這個人,似乎也算得情有義,可為什麽這世間人,就偏不能容他呢?

林墨見邾伯堯思索,以為他還有別的話要說,正要開口;忽聽季朝雲道:“不好。”

他也立即知道季朝雲這突如其來的一句是什麽意思,正是周未交付的書簡一動,在他們二人眼前忽現一字。

“邾”。

說好了三日為期,此刻不到一日。

那邾琳瑯竟然來得這樣快,若不是衛君淩有失,就是有什麽別的緣故,只怕是真不好;而杜修遠,也必是匆匆寫就這一字,再不能多提及半句。

此間危急,林墨忙將那桃漪自床上抱起,與季朝雲化光而去,竟都不及與邾伯堯告別。

而邾伯堯見他們匆匆而去,亦不言語,看那個邾字徒留空中,不由得伸出手去;可這字樣不似那庭院中枯枝,能待他妙手,回春長留,竟是轉瞬便自在屋中化散,消弭無蹤。

一室寂靜如水,邾伯堯百感交集,且立其中,且自長嘆。

如季朝雲與林墨所料,那季凝芳等人,此刻也正是遭逢危險。

原本一夜不曾得歇,正該補覺養神;卻因擔心季朝雲與林墨並桃漪,又憂心忡忡那衛君淩此去兇險,沒有哪一個能安穩去休息,飯也吃不下,且坐在那客棧內稍微用些點心與茶,隨意閑話。

坐了一夜及今日幾個時辰,杜修遠覺困,正要勸大家反正還有三日,盡可先去休息,卻見腳下有霧升起,一個激靈,站起身來:“有東西來了——”

季凝芳也覺不妙,這霧氣不止從地上而來,頭上也見彌漫,他們此刻身處客棧,怎可能有霧先自屋內而起?再看周遭,第一眼,那掌櫃的和小二仍在那原處;再一眨眼,卻皆已不見。

季凝芳暗道不好,這正是有人在布那虛相的征兆。

他們投宿之時,已確定此處是人間真實;但此刻卻有人,或者別的什麽妖邪鬼怪,無聲無息地接近了,正準備將他們一行困在虛幻景象內。

這虛相若是邾琳瑯所布,那就壞事,此前分明約定好的是三日後,季凝芳不禁先疑是衛君淩騙走季朝雲與林墨,又恐是那邾琳瑯識破了衛君淩。

又想到若來者不是朱琳瑯,竟比是那邾琳瑯本人來臨還更可怕些。

他們一行雖不及季朝雲與林墨,也有修為在身;她本人行走天下,無所畏懼,也遇到過不少奇事,但此刻霧霭詭奇,轉眼間虛相就已將這客棧掩去大半,她卻還不知道其所起。

這來者能為,必然是在她或季寧樂之上,其餘幾個,更是難及。

更何況此人偏挑季朝雲與林墨不在時來到,大可直接殺人取命,卻要大費周章布置虛相,不知安得什麽心腸?

不論如何,季凝芳身為長輩,需得先顧這幾個少年,趁這虛相還未完全降下,尚可一搏,走為上策,連忙吩咐道:“快走!”

季寧樂與陸不洵已立刻起身,將那歪在一旁迷迷糊糊的鐘靈給拉起來。

杜修遠對眾人道:“你們先走!”

季凝芳問:“那你呢?”

杜修遠已自懷中取出那周未交付的書簡,季凝芳知他要先設法告知季朝雲與林墨;便一咬牙,依杜修遠之言,先護季寧樂等三人,朝那虛相還未完全降下的一角沖出。

而杜修遠也不知對方根底,只知若待此虛相完成,自己還困於其中,不止可能破不了其陣法,甚至可能連消息都再傳遞不出。

於是幹脆先站定,且運法訣,周未所予書簡感知,懸於杜修遠身前展開來。

杜修遠將其一點,書簡竟以一化二。

指尖凝力,不管來人是不是邾琳瑯,此刻已經顧不得了;杜修遠以指代筆,先向左面寫了一個“邾”字,待其消失不見,覆又在右邊書同樣一字。

二字都已消失,料定周未與季朝雲皆已得信,杜修遠收起書簡轉身欲逃,卻發現已經被濃霧包圍,四面皆白,不見季凝芳等人蹤影。

這虛相來得實在太快,遠超他之想象,此刻要逃已遲,且還同季凝芳等人失散;杜修遠暫且無法,只得小心翼翼,拔刀戒備。

他從前曾聽師門教導,設這虛相所倚陣法,艱難繁瑣,唯有修為高深之人鬼可為;又因布陣者之心意和道法不同,內中變化可作無窮盡也,那解決之法自然也不盡相同。

若自身強絕過人,自可以蠻力破之;但杜修遠不是那季朝雲或林墨,並無那麽高深的修為。

他向前走了兩步,忽聞得琵琶聲怨。

杜修遠訝異:“城主?!”

他以為自己傳信予那周未,但周未竟不來。如今這天外飛光沖破濃霧,降至杜修遠身旁的,可不正是灩九?

有灩九來到,杜修遠先是心安,忽又想到這位城主所來也許並不是為自己……大約是為那日在眾人面前提起的,與邾琳瑯之私怨。

果然,灩九一來,便有十分惡毒刻薄語氣,問他道:“那個瘋婆娘人呢?”

杜修遠略有些窘迫,覺得自己沖動,並未確定來人是誰,就把灩九招來,忙道:“城主恕罪,還未在虛相中得見她的蹤影。”

灩九瞥他一眼,倒也沒有出聲責怪。

這虛相所在,自外而入易,欲出卻難。但灩九何許人也?剛才入這虛相來,未盡全功,竟不曾破;但此時自恃焚喑在手,他還是不將來人所設虛相放在眼內。

轉軸撥弦,先作彈挑,再作輪指,其聲如珠玉墜盤,滴滴點點,竟似連成一線。

見四周並無變化,灩九又作絞弦,此音不似樂聲,倒如刀槍劍鳴,內力隨音散飛,擊向四面濃霧。

濃霧不退,竟又轉濃。杜修遠有些惴惴不安,忽又聽到一點聲響,驚道:“什麽聲音!”

灩九也早已聽得了,冷道:“是鈴聲。”

正是鈴鐺聲響。

此間無風,卻有那風吹鈴動,和雅之音;徐徐漸漸,叮叮鈴鈴,正在逐漸接近。

灩九豎眉:“出來!”

又有鬼神泣泣之聲來擾,灩九卻不為所動,他耳目聰慧,自能聽音辨位,挑飛焚喑三根琴弦,正撞上三枚破空而來的金鈴。

那鈴,灩九一眼便識得,心中疑惑,面上不露;只見他摧動三根琴弦與三枚金玲相擊,杜修遠卻只聞“叮——”地一聲,可見皆是同時撞上;又見那三枚金鈴被焚喑之弦夾挾灩九內勁擊開,居然不曾碎裂,竟自懸於空中不動。

杜修遠細看來,發現此物與其說是金鈴,不如說是三枚閉合無口的金珠更為合適,大約內部中空,其中藏物,才能發出相撞的叮零聲響。

此刻灩九已知這來人絕非邾琳瑯,他瞪了杜修遠一眼,又對那濃霧中的人道:“來者何人?給我滾出來——”

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如此躲躲藏藏,叫人氣悶。

無人應他。

那三枚金鈴懸於空中,無風亦不動,卻突然作響;灩九冷笑,正欲撥弦開殺,那足下之地卻忽然崩解,化作青磚堆砌;而四周,也變亭臺廊榭,月洞花格,曲徑通幽。

杜修遠環視一番,頗覺此地眼熟,片刻後忽然想起,這正是他此前曾同陸允璉等人去過的安寧長樂門的新仙府。

又或者,這是那從前安寧林氏的仙府?

“城——”

杜修遠正要對灩九告知此事,卻見灩九的臉色青白,握緊了手中焚喑。

那神仙眉目,竟作木雕泥塑,黯淡無光。

作者有話說

卷一完結倒數計時,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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